凡煙小說

第81章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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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封的石室中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動,中央一汪沈綠的藥水池連片波紋都不可能蕩起。

哐!

巨大的聲響驟然打破了整個密室中的死寂。

無名猛地拾起劍來,怒不可遏地將目中所及的東西通通毀壞,他把六月雪留下的所有東西都劈成了粉末,揚起了滿屋的灰塵,嗆進口鼻裏逼出鹹鹹的液體。

所有東西都壞了,看不出形狀,看不出顏色。

暢快的破壞後,是突然的靜默。

無名站在藥池的邊緣,兩腳一半踩在石沿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水中的倒影。碧綠如鏡的水面上映著一張面色蒼白的臉,他凝神望了許久,才恍惚擡起手來撫向自己的臉龐,灰白的臉色嵌著毫無血色的唇,難看地似腳下這一池讓人作嘔的藥水。

聞著這刺鼻的味道,他就真的要吐出來,胃裏心裏一齊翻滾直叫他站也站不住,一陣眩暈襲上腦袋,整個身體僵直著像一塊板,就忽然那麽毫無征兆地往前倒去。

朝著面前濃綠的藥池。

無名睜著眼,看著自己迅速地靠近池面,那張曾經令自己深惡痛絕的臉在視野中一點點的放大。

“毀掉吧,破壞吧……”腦海中一直有一種聲音低沈著盤旋,一句接一句的漸漸放大。然而,他的人生中已沒有什麽還能繼續毀壞的了。

若還有,不過是他這副身軀,這張臉。

封閉的石室中突然掠過一陣風,掃著平靜的水面蕩起了微微的波痕。傾倒的身體,緊接著猛地被人攔腰扯了回去,一道緊箍的力氣橫貫而來將他拽離了池邊撲倒在地。

腰上白玉蔥似的手指緊緊拽著他的衣裳,而手背上掙出的青筋卻絕不可能是一個普通女子所該有的東西,無名楞了片刻,猛然奮力掙紮起來。

“放開我!”無名吼道。

“你難道想再忘一次嗎!”

“我叫你放開!”無名反手一拳,打在身後人姣好俏麗的臉上,他吃痛手下一松,就叫無名得了空子。

無名迅速爬起來喘的胸腔鼓鼓,眼睛幾要瞪出眶來,惡狠狠地盯著面前的美人。

臉上挨了一拳並沒有讓無名消下氣去,反而被以更加惱火地目光審視著,美人掃了一眼地上散落著的書卷,嘆了聲氣:“你都知道了。”

無名叫了起來,“六月雪!!”

琉華聽到他拳頭攥地哢哢響,往常慣翹的眉梢眼角也垂了下來,斜斜瞥了一眼那濃綠的藥池,“我知道現在我說什麽都沒有用了,但是唐無暝,好好活著比什麽都重要。雲兒、還有秦兮朝,都等著你回去。”

原來他以為自己是要尋死,無名牽著嘴角冷笑:“你怎麽還能用那個名字叫我,六月公子、惡靈谷谷主?”

琉華心中一涼,緩緩看向無名。

“我是誰,我叫什麽?六月雪,你知道的,說出來啊?”

“你別這樣。”琉華沈聲。

無名愴然而笑,“我哪樣了?!琉華,你這個小人、懦夫!你敢做不敢認嗎!你最傑出的作品站在你的面前,你難道不該仔仔細細的檢查一下嗎?”

“唐無暝……”

“我他媽是唐慕!”無名罵吼,倏然打斷琉華。

琉華被吼的表情有些麻木,襯得他整張漂亮的假面都僵硬無比,他看了看無名,慢慢垂下了視線。

無名蠻橫地踢開腳下礙事的雜物,更加放肆的笑了起來:“我曾經那麽討厭唐慕,我羨慕他嫉妒他,又怨恨他早一步出現在秦兮朝的生命裏讓我成了一個可笑的替代品。我從別處了解他,從秦兮朝嘴裏、從溫牧雲眼裏、從他冰涼的碑上和空落的房間中。我恨他把我的生活攪的團團糟,我以為所有人都把我當做他,才害我走到現在這個地步。”

“結果、結果……”無名淒涼笑著捧起腳邊一個尚且完整的瓷瓶,在眼前端詳了一會,霍然摔在琉華的面前,大聲吼道:“結果我他媽就是他!”

琉華被炸裂的瓷片逼地往後退開一步,無奈地望著無名。

“我以為自己當了二十年的唐無暝,而你卻告訴我我是唐慕……”他惱著惱著帶上了不可遏制的顫抖。

琉華一腳跨過地上的碎片,伸手按住了無名的肩膀,竟也不知所措起來:“你……你就是唐無暝,不是別人。”

無名笑推開他的手,蹲下去撿起六月雪當年寫下的日記,直接翻開其中一頁念了起來:“五月初五,早晨天晴雲朗,傍晚有霧。與元樂元平共同參加入門試煉,時有十一二同期弟子,於廚後空場中看殺豬宰羊……後因懼血暈倒……五月十二被分派至萬生堂……十五,途遇兩絕命堂弟子,因暈血被嘲笑。十六……”

“別念了。”琉華去奪他手裏的日志。

無名也沒有護,厚厚的日志就被他輕易的搶走了。琉華把書卷丟遠再回頭來看他,心底猛然一顫。無名抱膝蹲坐在地上,失神地看著自己的雙腳,膝蓋上啪嗒染上一滴濕氣。

許久,他頹然張口:“看吧,我的每一件事都是你創造的。我的名字、甚至連令我沮喪的暈血癥也是你的傑作。”

琉華咀嚼了半天,才道出了個:“對不起。”

唐六在無名的面前揭開面具的時候,他曾有一陣子是那麽的害怕,害怕自己的臉是假的。現在想來,那也沒什麽可怕的,不過是張皮相,總好過除了這張臉外其餘一切全是假的。

姓名、人生,無一不是憑空捏造出來的假象。

這種感覺其實很奇妙。

所有人都希望唐慕還活著,他們只想要唐慕。秦兮朝也好,溫牧雲也好,秦風也好,亦或者是方又理也好,看到唐無暝的時候心裏都會想起唐慕,他們透過他來看曾經鮮活的另一個人。

那曾讓唐無暝那麽妒忌。

卻偏偏,唐無暝就是唐慕,唐慕就是唐無暝——而他本人,卻對此毫無記憶。

唐慕已經死了,四年前就死了,埋在了扶風山莊的銀杏樹下。

可現實是,唐慕還活著,真正死掉的是唐無暝。

腦海中掠過樹下那腐朽的石碑,他似乎能看到石碑在晃動,有枯骨蒼白的手從墳墓裏爬出來,把唐無暝往下拽。無名促然抱起頭尖叫起來:“唐慕死了,他死了……死了!”

琉華立刻制住他亂動的手,順著他的話道:“他死了,的的確確死了。”

無名反身抓住了琉華的衣領,張著一對濕漉漉的眼望著他,嗓音顫動:“六月雪,你告訴我我到底是誰?這二十年裏我到底是誰?唐無暝是假的,唐慕已經沒了,那我到底是誰?”

琉華握住他的手,聽他一遍遍帶著哭腔一遍遍質問自己“到底是誰”的問題,愧疚和虧欠湧上了心頭,任何歉意的話語都不能對他有所彌補。琉華閉了閉眼,把無名緩緩擁在了身前。

“對不起……”這是他唯一能說的安慰。

兩人沈默下來,無名埋著頭肩膀微微顫抖,石室中除了偶爾突然的抽氣聲連哭泣都沒有。可琉華知道他在哭,只是他幫不上任何忙,這是他當年不顧一切一心鉆研藥理釀成的惡果,如今也該自己來親自品嘗。他欠了唐慕太多,也欠了唐無暝太多,實在不是幾滴淚就能還清的。

那年唐慕被擄上山,打鬥中不小心跌進了藥池洗去了所有的記憶,方又理差點就要放棄了他。當年方又理答應給予六月雪最好的藥谷,於是他便高高興興的留下來做了個惡靈谷谷主。便是後來那年,六月雪抱著研藥的目的,勸說門主留下了那個已成空殼的身軀。

他用那個身軀試藥、煉丹,終是捏造了一段全新的人生給他。

那段人生,他命名為唐無瞑,意為——死不瞑目。

當年一切都是他信手編來的,父母雙亡也好流落街頭也罷,暈血也好愛財也罷,都是他一時的惡趣味。六月雪看著自己一手編織的人格漸漸豐滿靈動,成為一個有思想的真正的人。

唐無暝睜開眼睛打量這個世界的那一刻,一瞬間的狂喜過後,帶給六月雪的並不是巨大的滿足,而是漫天而來的恐慌。這是個人啊,活生生的人。這個人洗去了過往的一切斬斷了所有的恩仇,從空白中走來,在虛無縹緲中出現。

六月雪忽然明白,自己並不是神,只是個耍卑劣手段的藥師,他毀掉了一個人原有的一切卻還在這裏沾沾自喜。他也同時看清,這些年他為了一己私欲幫方又理做下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情,研制過多少巧奪人命的藥毒,幾把一個藥師應有的行醫奉善忘了個幹幹凈凈。

於是唐無暝徹底清醒的那天,六月雪逃了。

琉華從來沒有想過,會在山下再次遇見唐無暝,也從來沒想過他會把這段虛渺的人生活的那麽生動。他大膽又小心翼翼,機靈又笨手笨腳,小聰明一籮筐,溫順和暴躁的時候都像一只貓。

這是六月雪從未寫進計劃中的、唐無暝自己活出來的精彩。

活著的,的的確確是唐無暝。

——沒人比琉華更有資格這樣認為了。

此次琉華偷偷潛進藥谷來,原本是想毀掉這些日記,讓唐無暝真真正正成為唐無暝。四年前,他合夥方又理已毀掉了屬於唐慕的人生,不想再在四年後重蹈覆轍,毀掉已經屬於唐無暝的人生。

有些事,其實不知道遠遠比知道要幸福的多。

琉華寧願唐無暝被永遠蒙在鼓裏,做那個最愛依偎在秦兮朝懷裏的唐家小子,也不希望他拾起屬於唐慕的仇恨,把自己逼到無路可走。

……只是現實永遠不會讓人如意罷了,無名還是先他一步發現了真相。

琉華低頭看著身前已經不再抽泣的肩膀,擡手輕輕拍了拍無名的脊背,現在的局勢,他已經完全控制不住了。

無名低著頭深深喘了一口氣,他慢慢從琉華的肩膀上擡起頭來,閉著的眼睛驀然睜開,直勾勾的看著琉華,微紅發燙的眼角也遮蓋不了瞳孔中驟然凝聚起來的寒氣,令琉華隨之一顫。

他幽幽的促起笑來,冷如寒霜:“六月谷主,你逃了四年,是不是該回來了?”

琉華被他的話驚地縮回手來,再想轉頭逃跑已沒了退路。

石室封閉的機關門撚響著打開來,十幾個黑衣人沖進來扣住了琉華的身體,把他牢牢地按在地面上,面頰貼著生涼潮灰的石磚,只能堪堪轉動著眼珠去看已站起身來的無名。

或者說,是桀驁不馴的錢滿門右使。

無名低下目光睨著匍匐在地的琉華,斜起嘴角:“六月雪,也該你嘗嘗自己谷中牢房的滋味。”

琉華挺動著肩膀掙紮了一番,卻有一人扳著他的面龐在額角下頜處摸索,終於那手指停在一個空漏處唰地撕下一張面皮來,緊貼的膠物驟然與皮膚撕扯開的疼痛讓琉華不得不皺起了眉頭。

“唐無暝!”他吼。

無名一手托著那枚人皮面具,一手執劍挑起他尖俏的下巴,冷笑,“你錯了,我既不是唐慕也不是唐無暝。”他望著琉華悲怒交加的眼睛,一字一頓:“我是無名。”

錢滿門右使,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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