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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唐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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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唐閑,又要扯上了早已作古墳中的唐慕。

想起他第一次遇見唐慕的那天。

秦兮朝他自小在山莊裏被師父師娘撫育長大,並不知自己真正父母是誰,這事師父從未瞞過他,他也並不甚在意。所謂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他有時便直接稱呼師父為父親,認可自己就是秦家的一員。

秦家雖是一方財霸,同時也是一名門正派,於江湖之中還頗有威名。

秦兮朝的師父在繼任扶風莊主之前,曾是江湖上義氣一方的游俠,他常常不在山莊裏。秦兮朝性子也冷些,很少像一般少年一般膩在師父身旁,師娘又是體弱需要靜養的,莊裏也沒有同齡的孩子一起玩耍,久而久之的,反倒對游樂之事不甚在意,對劍術武藝倒很是上心。

那日天公不美,飄起了稀疏小雨,秦兮朝每日練劍的早課也不得不取消,只好無所事事的拖著半身高的長劍在屋檐下閑逛。

他遠遠望著從正門延進來的石子路上,師父緩緩走來,身後跟著一男一女,男人身材魁梧頭頂蓑笠,面貌遮的只剩下了半個下巴,一條猙獰疤痕斜貫其上;他身旁的女子身姿綽約,行走步姿宛若大家閨秀。

秦兮朝起初並沒在意,因為師父為人豪爽,接濟救助之事更是再平常不過,他經常能看到山莊裏隔三差五會留宿一些江湖人士。

但當前頭兩人經過了秦兮朝的面前時,他才發現後頭還跟了一個瘦瘦小小的孩子,手裏轉著一把油紙傘,怯生生的往他這邊看。

煙雨迷蒙,霧氣繚繞,也沒有擋住那雙黑亮亮如新摘葡萄般的剔透眼神。

秦兮朝很少見得到差不多年歲的同伴,他被那亮晶晶的眸子吸引,就隨著那把小傘,一直跟到了扶風殿裏。當他裹著一身的水霧剛邁進了門檻,師父喚了他一聲“朝兒”,接著那小童就被輕輕推攘了過來,小小軟軟的身子一下投進了秦兮朝的懷裏,連傘也沒能握緊,在腳邊滾了幾圈。

父親是習武之人,極輕的力道對這個瘦弱的小童也過重了些,為了不摔倒,他緊緊拽住了秦兮朝的衣袖,扒著不肯放手,秦兮朝兩手將他托攜著站穩了,才輕聲問他叫什麽。

“唐慕。”他糯聲答道。

唐慕一家並未在山莊裏住太久,師父在扶風島外幫他們安置了一間小院,隔墻的鄰居是一對樸素的母女。

師父與唐父關系交好,有了扶風山莊的接濟,他們日子過的並不難。秦兮朝也常常替師父去送一些必須的日用之品,一來二去的也熟絡了起來。

唐父是個精壯的男人,目光精銳,反應靈活,手上有長年握劍生出的老繭,夏天脫了半身衣裳還能看見交錯的舊痕。但是幹起養家糊口的活來卻有些笨拙,好似以前從沒做過似的,他也不舍得讓自己的妻子動手,都是自個兒請教人家研究完了,再一絲不茍的有樣學樣。

而唐慕的母親雙手玉指纖纖,衣裳雖不常換新,但僅有的幾件全都是上好的料子,比秦兮朝家裏的也不遜色,儼然曾經過的是衣食無憂的日子。

照常,這是怎麽都不可能碰在一起的一對。

秦兮朝也是個少年,對唐家也難免有些好奇,他雖不止一次的問過師父,但總被一句“小孩子管這麽多作甚”給打了回來。

唐慕那時白白嫩嫩的,個頭小,身子也軟,長的也更像他那個溫婉好看的母親,所以經常被隔壁的蘭姐擺弄玩,給他穿裙裳、紮小辮,打扮的比真正的小姑娘還要可愛。

每次秦兮朝拎著東西去,都會猝不及防的被唐慕撲個滿懷,聽他帶著無辜的哭腔叫他“朝哥哥”,還控訴遭受了人家的虐待。

秦兮朝瞧著好玩,也不許他脫,只需安慰兩句他就不鬧騰了,他們會在院中鋪一張席子,唐慕就被秦兮朝攬在身前,看他翻著一本自己根本看不懂的書冊,聽他講江湖故事。

雖然秦兮朝自己也不信那些說書人添油加醋的描畫,但是唐慕愛聽,秦兮朝就愛講。唐慕被迫紮起的兩只雙馬尾垂在兩側,動一動就掃著秦兮朝的胳膊,癢癢的,惹得他發笑。

唐慕小時候是個到處惹麻煩的淘氣精,屢屢能把唐父氣地拿掃帚搟面杖子追著打,一直打到他忽然開始拔高個子,手腳利索地唐父追不上他。

於是秦兮朝又在山莊裏見到了被押送上來的唐慕。

依舊是霧雨飄忽的天,湖緣淺池裏的荷花剛剛開敗,支楞著飽滿的蓮實,個個綠的發沈。唐慕傘都沒打,手裏握著一塊撕開了一半的蓮肉,笑嘻嘻地跟在唐父的身後,朝在庭廊裏避雨的秦兮朝沈首打了個招呼,甩過去幾顆大又綠的蓮子。

“犬子不思進取,望秦兄嚴加看照。”

那年的夏末秋初,已經長成了一個挺拔少年的唐慕被迫住在了扶風山莊裏,以修養心性為由,與秦兮朝同起同吃同學。

唐慕是個丟哪兒都能落地發芽兒的硬頭,從不對自己的生活有什麽抱怨,總是笑嘻嘻地來來去去學武練字,時而偷摸的捉弄人,當然這被捉弄的人裏也包括秦兮朝。

上房揭瓦下河捕魚爬樹掏蛋,就沒有一樣是他沒做過的。

可就是這樣毫無章法的人,興許是泡足了瓊州濕漉漉的湖水,也許是沒了更多的樂子,這麽淘了幾年竟也漸漸穩了性子,被硬生生熏陶成了一個人前儒雅溫和翩翩有禮的公子哥兒模樣。

可他心性本隨唐父,一身狹氣遮也不住,野勁兒是怎麽也磨不掉的。

唐慕十天半月就從莊中逃出去一次,並不是守衛禁著他不叫他走正門,只是他喜歡這樣來去無蹤的快感。他會進城去玩一玩逛一逛,再光明正大的回家看看父母,跟鄰居家的蘭姐兒說說話。

蘭姐兒仍把他當個小孩兒,抓著他試自己新搗鼓出來的發髻,唐慕一改小時候不情願的扭捏,大大方方地散開頭發去給她試。

後來,隔壁的蘭姐有了心上人,整天心不在焉的,連抓著唐慕綁頭發都常常弄歪,閑暇時也不再捉弄唐慕玩了,整日坐在堂屋門口縫一襲紅嫁衣。

唐慕好了傷疤忘了疼,也想不起蘭姐是如何捉弄他的了,搬著板凳坐在她旁邊看,從春天看到夏天,從夏天看到秋天,直看到那嫁衣都落了灰,也沒見那人來將蘭姐娶回去。

蘭姐始終沒有等到想嫁的那個人,那天唐慕再去的時候,蘭姐正在晾曬她親手縫制的嫁衣,艷紅艷紅的底服上繡著成對的鴛鴦,唐慕就陪著蘭姐在院子裏坐了一整天,從上午坐到傍晚,坐到嫁衣被風吹幹。

秦兮朝拎著山莊自制的冰梅酒拜訪唐家,然後去蘭姐家裏尋唐慕的時候,一進門望見在床榻上支著胳膊傻笑的唐慕,手沒抓穩,一小壇梅酒就摔在了地上。

清冽的梅香暈著濃濃的酒氣散開在狹小屋裏,秦兮朝張了張嘴楞是沒說出一句話來。

唐慕拖著比他長出一截的紅衣,伸直了手臂也只能露出一段手指,他松松垮垮的披著翻花兒鴛鴦繡的火紅嫁衣,大片的緋裳都鋪在了床榻上。

蘭姐把僅有的幾只朱釵都別進了唐慕的頭發,然後似笑非笑的望著自己的成果,回頭似乎是在問秦兮朝,“好看嗎?”

唐慕也學聲,“好看嗎?”

秦兮朝看了呆,腳下梅酒任它漫過,眼裏全是那個紅彤彤的唐慕,腦子一抽,脫口而出,“好看,阿慕要是個姑娘,長大我就娶你了。”

這句無心的話被蘭姐取笑了好久。

後來回味,那恐怕是秦兮朝第一次意識到他對唐慕有一種別樣的感覺,當時不知,後來不明,以至於就此了了再沒機會。

那年的立冬,蘭姐突然定了親,她將親手繡的嫁衣送給了唐慕,然後穿著夫家送的衣裳出了嫁,那是蘭姐一輩子都沒摸過的好衣料,但她似乎並不開心。

那年立冬,唐慕年方一十六,秦兮朝一十有九,兩人相識已有六載年歲。

過後,阿慕問他,蘭姐為什麽不高興,她不是穿了更好看的衣裳,風風光光的。秦兮朝摟著唐慕,揉著他的頭頂說,因為她不喜歡,不喜歡的時候,再漂亮的東西也高興不起來。

唐慕若有所思,坐在山莊裏琉璃瓦的屋頂上,笑著嘀咕了句什麽。

秦兮朝沒有聽見。

……那是兩人最後一次在屋頂上曬月亮。

時近年關,唐慕得了師父的批準回家去過年,他最後烙印在秦兮朝眼裏的影致是拎著雞鴨臘肉和特制年貨,腰上掛著秦兮朝送他做新年賀禮的玉佩,露齒笑著對他說:等我回來,再與你比劍!

然而大年初一的破曉清晨,秦兮朝等來的是一聲慘烈的噩耗。

——唐家被夜襲血洗,連隔壁蘭姐兒的腰背不好的老娘都未能幸免於難。

師父衣裳都沒穿好就忙著下山去處理唐家的後事了。秦兮朝親眼所見,寥寥幾個的下人也被拖行卸塊,唐家人的血都拖出了幾裏之外,就連想葬個全屍也不容易,屍塊都是山莊派人一塊一塊尋回來的。

找到唐慕的時候已是好一段時日之後,就算是寒冬臘月,屍首也已腐的不像樣子。

後山有一片義士林,唐家父母便葬在那處。秦兮朝不忍唐慕在荒野墳墓中孤苦,致意將人葬在了他生前居住的銀杏苑裏。

想起的這段往事仍是少不了唐慕的影子,似乎和唐閑這兩個字沒什麽關系。然而唐閑與此事其中最大的關聯,卻正是義士林中那座寬厚的合葬墳,墳很簡樸,是唐父一向主張的方式。

秦兮朝後來去拜祭,才第一次知曉:

那個他一直被師父要求稱為唐世伯的男人,唐慕的父親,本名就叫……唐閑。

——正是劍譜上這個暗繡在邊角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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