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無名

關燈
翌日一早,寧還未從睡夢中醒轉。唐無暝已換上了一身白衣,攜劍往殿前緩緩行去,身後慣舊跟著兩名蒙面的監守。

殿前雕花鐵柱上捆綁著的已經全無人形,紅的發黑的血跡幹涸在精美的刀刃上,惡臭與腥鹹在清晨秋風之中尤其卓烈。

那人已發不出一個字來,只能微微擡起半張眼皮看他,渙散的視線裏久久抓不穩唐無暝的身影,但他對抵在身前的那把長劍看的清楚,灰啞的顏色銹跡的刃刀,正正中中的對著左邊的胸口。

心臟在跳,跳的無比歡騰。

既是他的,也是唐無暝的。

“哈……”鎖鏈微弱的響了起來,劍下的胸口自己往前送了幾分,口中說不出話只能哈哈的吐氣,“哈、哈……”

唐無暝沒有退步,盡管柱下的血色一直蔓延到了腳下,他也只仰頭避過,愈加緊緊的握住了劍柄。

“告訴門主,這個人……我殺了。”他道。

兩名監守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其中一個已快步轉身進了大殿。

“哈!”那人又叫了一聲,全是血汙的臉上笑露著幾顆牙。

殿中監守附耳唐六說了幾句話,唐六鎮定地點點頭,為方又理披上最後一層衣袍,隨即跪倒在他面前低聲稱賀:

“唐無暝……從了。”

殿內話音落,殿外一把鈍刃的長劍同時毫不遲疑的送進了那人的胸膛,沒有掙紮沒有反抗,鐵器入身的感覺就好像插`進了一塊疲軟的豬肉,並沒有想象中的血花四濺,暗色的液體從創口處緩慢的流出,順著下斜的劍刃漫向唐無暝持劍的手。

他閉著眼,感到手掌裏滲進一片溫熱。

這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很是奇妙,比用遠程的弩`箭殺人神奇百倍,能沿著手心的劍柄感受到軀體暖熱的顫抖,即使眼前一片烏黑也能想象的出劍刃另一頭埋在血肉中的觸感。

軟綿,濕熱,黏滑,富有韌性。

他未睜眼,心臟卻仿佛比睜了眼跳的還要激烈,刃下的軀體還有生氣,他便兩手都握上了劍柄一鼓作氣直插到底!雙手的顫抖被心底裏不斷湧出的快感放大十倍、百倍。

劍,與殺人——此刻被完美的統一。

劍就應該用來殺人,沒入胸膛,拔出,再沒入!

方又理與唐六趕到殿外的時候,俱被眼前之景驚在了一處。晨起的稀薄霧氣裏的唐無暝白衣被血染地花斑,柱上早已沒了氣息的屍體身上千瘡百孔好不猙獰,柱前的人兀自機械一樣拔劍捅入再拔劍捅入,似全然不知眼前的人早已被紮成了篩子。

守在一旁的監衛不敢擅離職守,卻也不敢靠近他一步。

方又理見此臉色一凝,他並未預料到殺一個人對唐無暝來說竟有如此大的推力,這超乎了他原本的掌控預計。他已錯過了一次機會,此次若再錯過,恐怕就再無循環重來的機會。若是如此叫唐無暝瘋去對自己不利,還不如趁他呆滯,率先將他斬殺當場!

腰間之劍被方又理轉握於手中,厲目勾起,準備時機。

唐六並未註意到門主的動作,他直盯著唐無暝,半晌試著出聲叫了一句“右使”。

唐無暝的劍倏忽停住,站在原地反應了很久,當他終於體會過右使兩個字的意義,忽然瞬間從屍體身上拔出了銹劍掃袖回身,劍上血珠在刃鋒上快速躍下,末尾加速滑過。

“滴答。”在一片屏氣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正當方又理已準備提劍動手,就聽他開了口,似有些迷蒙:

“殺人?”

方又理皺了下眉,隨手抓起身邊一個護衛使內力丟入了場中。

唐無暝看到飛來的物體,眼也未眨,一劍刺出!

“還有?”他抹去臉頰上濺過的痕跡,眨眨眼望著方又理。

片刻便又一人飛來。

“還有?”

……

直到腳下壘了七八具屍首,那一身白衣已見不到原色,方又理手及之處也沒了可抓之人,唐六更是早就悄悄的躲了起來。唐無暝神色如常,全不以為自己幹了什麽聳人聽聞的事情,見無人再拋來,他也累了,拔出劍在自己衣襟上隨便擦了擦。

血腥累累的殿場上驀然爆發出一陣仰天長笑。

“你笑什麽?”唐無暝側目問道。

方又理挑眉向著地上橫陳的屍首,看著他手中劍道,“感覺如何?”

唐無暝順著他目光低頭,打量了幾遍搖頭說:“不好,劍不夠快。”

“記得自己是誰?”方又理試著走近了幾步,並未引來唐無暝的刀劍相向,而因他正垂首凝眉仔細思考著問題。

“我是……”唐無暝看看腳下,又轉頭看看鐵柱,最後四處灑了幾眼,依稀記得早上出門是為了當什麽右使,便張口回他,“我是右使?”

方又理已近至他眼前,手掌按在他瘦削的肩上,得意的目光看著自己到手的寶物,看唐無暝雙目澄澈的盯著自己,時而轉頭看一看肩上來回摩挲的手,有種初涉世的懵懂。

他此刻是一把劍,一把方又理意外得到的寶劍。

“唐無暝,你是我門中右使,”方又理道,“你只需聽我命令,我便許你至高權力。”

“能用劍?”

“能。”

“能殺人?”

“自然能!”

唐無暝笑,“那好呀。”

一月後。

扶風山莊中金葉鋪地,冷風颯颯,入秋以後湖上漸漸地霧氣常聚不散,除非趕上一兩日烈陽當空,否則整座扶風島都似一座世外桃源。

然而桃源中人卻並不自在。

秦兮朝裹著一件素色氅衣站在銀杏苑裏,唐慕的墳前。他素來怕冷,這院中多年未有人氣,此時更是陰冷入骨,入目除了那一抔墳碑便是滿地滿眼的金黃落葉,鋪了院中厚厚一層,踩一腳便咯吱的碎響。

他與冰涼墳碑相視半晌,最後嘆了口氣屈膝蹲了下去,徒手清理著碑上的灰跡。

“阿慕,我即便與你說話你也怕記不住我了吧。”秦兮朝手指摩過凹下的碑字,這塊碑當年是他親手所刻,“喝了孟婆湯你也早該投胎轉世去了。”

風吹,碑無聲。

“四年前我尚說再也不來此處,沒想還是來了。”

秦兮朝笑了笑,“我來卻是想與你說一說別人,那人與你長的一樣,不過比你頑劣許多,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還以為他是你失散多年的親兄弟。阿慕,若你還活著,怕也應該是那樣罷。”

腳下金葉被卷走了幾片。

“不過你早就死了,這事我還是記得的。不過見到他也難免懷念,圖個好玩的心思便把他強留在身邊了,誰知……”秦兮朝略略苦笑了幾聲,“誰知後來就上心了。”

“他和你不一樣啊,不一樣……”

他邊說著也蹲的累了,索性直接坐在了鋪灑的金葉上,側身靠著冷透的石碑,“他啊,武功不好文采不好什麽都不會,偏偏肚子裏總藏著一堆小心思,稍微看不住就不知道要跑到哪裏去了,對誰都好就唯獨對自己不太好,還有點笨。哪像你,雖然字寫的差了點,不過腦子極聰明,也算是文武雙全,整日儒袖翩翩地迷倒了多少仰慕你的小丫頭,你都看不到眼裏,現在知道吃虧了吧。”

冷風刺啦啦的兜進了氅衣,凍的秦兮朝更裹緊一些,朝墳碑賠笑道:“你別生氣我誇你呢,你看你比他好那麽多……他一點也不像你,真的。”攏衣的手握緊了幾分,秦兮朝笑容頓了頓,“一點也不像。”

“我昨天又夢到他,還是氣的要拿劍捅我,捅完就跑了我也追不上他。唉……”

身下的濕冷從褲管裏往上漫,他自言自語了好一會,也自覺無趣。清理好碑上的塵土站起身來,剁了兩下腳暖和身體,片刻又恢覆了臉上的笑容,“你這裏太冷了,我要走了。這次真的……再也不來了。”

說罷真的轉身離去,走到月門間停了下腳步,沈聲喃了一句,“我著實,想他了。”

院外一直佇立等候的秦風聽到了他這句呢喃,喉嚨裏鼓了幾下也沒能嘆的出來,他搖搖頭,將手中佩劍遞了過去。只設想幾回元樂莫名失蹤兩月的情景,恐怕心裏只比莊主更空落。

秦兮朝接過長劍栓在腰間,一言不發。

“莊主,琉華公子已在前廳等候。”

琉華與墨閣傾力搜尋唐無暝月餘,墨閣尚未得到什麽有力的消息,今日琉華突然回莊想必是有所進展。秦兮朝心中一喜,點點頭便快步不停的趕到了琉華所在的正廳。

可尚未入門便迎面撲來一陣惡臭,秦兮朝掩袖邁入,見溫牧雲寬袖攏起面上系著一條面巾,正彎腰查看著一大箱奩中的東西。秦兮朝趨身一瞧,竟是半箱子的殘垣斷肢,不知擱了多久,有些已近乎腐爛。

秦兮朝疑惑的看向抱臂皺目的琉華,聽琉華道:“我探到月前錢滿門中新立了一位右使,手段狠辣喜好殺人,常領了低級賞箋下山來飲血弒命,死的並不是什麽武林高手,盡是些有所惡行的無庸小輩。”

他低頭看了看箱中的肢體,傷口有的鮮紅有的卻是烏黑的殘血,看如此手法若不是武功極差須得十數刀方能令其斃命,那只能是兇手本身便嗜好虐殺,若真是這樣,此人倒是江湖一禍害。

溫牧雲指點其中一斷臂道,“這些傷口淺而不深,殺手內力定不深厚,只是……”

“只是什麽?”秦兮朝問道。

溫牧雲回頭看了眼琉華,目中隱約有些躊躇難言之意,琉華走近來安撫了他兩下,點頭示意他講。大夫憂慮地看向秦兮朝,開口說:“這些傷口,與你上次被……砍的那劍極相似。”

秦兮朝頓生驚詫,琉華接過話來,補上的一句更叫他氣息不平:

“那位右使……代號‘無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