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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右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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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願做我門中右使?

唐無暝跪在地上楞了半天,沒想明白既然下令抓他,抓回來不僅不拷問刑罰反而一本正經問他要不要做右使。

右使?那是什麽鬼!

“右使……”唐無暝才張了張口,弱弱地吐了兩個字,一旁笑著看戲的唐六忽然邁了一步,抱拳的雙手攥的死緊。

“門主!”

方又理斜靠在殿上,垂眼“嗯?”了一聲,語氣中頗有對唐六貿然插話的不善之氣。

唐六梗了下嗓子,捏著拳頭低頭看了唐無暝一眼,最後還是憤憤然向後退回,低頭承道,“門主英明。”

唐無暝不解地來回看著殿上殿下這兩人,還沒想好究竟該怎麽回答。

殿上窸窣一陣衣物掃動聲響,方又理踱步行到唐無暝身前,彎腰屈身擡起了唐無暝的下巴。方又理一雙鷹目銳利地劃過他的面上五官,看得唐無暝十分不自在的扭開了頭。

“哈、哈哈哈!”方又理手中挑空,卻笑的無比豪放,“唐無暝,好,好!”

唐無暝轉頭去看唐六,畢竟比起這個腦筋不正常的門主,他更信旁邊這個與他同行了一路的鐵面人。

然而唐六臉黑如炭,一言不發。

片刻,一只遒勁有力的手伸到了唐六的面前,唐六已是對這雙手從形狀到紋路都熟悉到骨子裏,他咬咬牙不甘的瞥了唐無暝一記,從腰間摸出了一把銅黃色的狹長鑰匙,半蹲在唐無暝的跟前,給他解開了手上的鎖鏈。

嘩——

沈重的鐵鎖從手腕上墜下,被禁錮了半月有餘的手腕上已累出了掌寬的青紫印記,唐無暝自己揉著酸疼的手腕,從方又理的衣擺下往後退了半分。

唐六剛從他面前取走了鎖鏈。

一把尖利的長劍從頭頂哐當砸下,唐無暝驚起一肅,低頭看見自己的臉扭曲地照影在慘白的劍身上。

“唐無暝,做我門中右使。”方又理又一次出聲,卻不似詢問,已近似要求。

唐無暝再對門內中央之事不夠了解,也知門中從來沒有過什麽右使,歷來各屆門主都大權集攬,唯恐自己的地位被旁人竊去了一絲一毫,更不提還要自建絆石,設什麽右使。

而今日門中別說要設右使,連平行而立的左使都沒有。

這事要說沒詐,傻子都不信。

唐無暝擡頭躊躇,“門主,這個……我沒什麽本事,又不會什麽武功,除了會逃命一無是處,右使……恐怕不合適吧?”

方又理似笑非笑,腳尖將他面前的長劍勾起,“不要你有什麽本事,你只消拿這劍……”他擡頭轉視了一周,目光定在唐六垂耷的眉眼上,手指擡起指了過去,“將他殺了,右使的地位就是你的。”

唐六看那指頭指向自己的方向,登時兩腿一軟撲倒在地。

方又理輕蔑地笑了兩笑,手指硬生生從唐六的角度偏了一些,從他身旁越過指到了那腹上受傷的黑衣人身上。

唐無暝回頭看了看打著哆嗦的黑衣人,又看看自己面前的劍,呲牙僵硬地笑說:“門主,我暈血啊……唐六知道的!”

唐六與他跪在一起,點了點頭。

門主撓著下巴思考了一會,彎腰撿起了長劍收回腰際,伸手拍了拍唐無暝的肩膀,“沒關系,給你時間。什麽時候想通了就什麽時候去殺,到時候右使還是你的。”

說完擊掌三聲,就有面無表情的魁梧壯漢從隱蔽暗門裏走出,左右架起了地上的黑衣人。

“將他鎖在殿外廣場,每日三餐不可怠慢。”

門主吩咐的輕輕松松,黑衣人卻似聽到判下的不知何時會來的死刑,兩條腿腳並著打哆嗦,片刻腰下黑色衣衫就濡濕了一大片,不名的液體順著褲腳往下淌。

方又理厭煩地嘖了一聲,便聽唰地刀劍出鞘,唐無暝只覺得眼前一閃而過一道淩厲白光,面前忽然就嗵嗵跳著多了半截耳朵,血淋淋地染深了身下本就猩紅的地毯。

唐無暝瞬間閉目不視,放空腦海,將那血跡排除而出。

剎那慘叫短促高亢的響了起來,又在另一聲劍刃揮舞的風動力硬生生地憋持了回去。

心臟砰砰在跳。

唐無暝緊閉著雙眼,唯怕睜眼見到什麽血染當場的畫面。

“唐無暝,時間寶貴,記得早日動手。”

耳中沈沈傳來方又理低厚的嗓音,長劍歸鞘,步履疾行,殿中漸漸沒了多餘的聲音。

比唐無暝先松了一口氣的,卻是身旁這個頭汗如雨的唐六。

方又理一走,唐六又恢覆了他作威作福,居高臨下的姿態,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水站起身來。水漬已從鐵面的縫隙之中滲了進去,漬的他面內發癢,將想取下面具擦上一擦,轉頭看見唐無暝便又罷了手。

唐無暝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來。

唐六圍著他轉了幾圈,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領,惡狠狠的說:“唐無暝,有本事你就不要動手。”

唐無暝盯著他面具中露出的兩只陰慘慘的雙眼,頂嘴道,“我殺不殺他,關你什麽事?”

“與我關系大了,”唐六咬牙切齒,手中攥的更緊,直勒的唐無暝喉頸不暢,“都是你,你怎不死在外面!”

唐無暝心裏納悶,面上卻還挺著力氣笑他,“唐六大俠,是你從外頭天羅地網地抓我,還好聲好氣地一路伺候我回來的,這又怪我?要不是你們,我能一輩子在外頭自在,自然不會來礙你的事。”

“我抓你自然是以為——”面前人氣的頸上青筋乍起乍現,另只手搭在彎刀上,卻遲遲抑制著。

——以為門主是要將他抓回來弄死的,可沒想竟然是提他做右使!

不是他動不了手,是他不敢動手。

門主要的人,他一絲一毫都不能動,除非他自己想死。

“你等著。”唐六氣的粗喘了幾聲,手下一松,推了唐無暝一個踉蹌,也大跨步地揚長而去。

唐無暝抓了兩把頭上亂糟糟的發,腳下忽然踩到了什麽東西,低頭一看,還是那半只淒慘的耳朵……

“右使大人,房間已經打理好了,請您過去。”

細柔的聲音從殿門前響起,唐無暝模糊看去,是個個子小小的孩子,穿著極不合身的勁裝,袖口長地在腕上打了好多層的卷。

“我不是什麽右使。”唐無暝走過去,發現他才長到自己的胸口,於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小子很有骨氣地偏了過去,仰頭盯他,“門主說,您就是以後的右使。”

唐無暝無奈地笑了笑,繞開他走出了大殿。

那小子就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像條尾巴。

“小鬼你叫什麽?多大了?”唐無暝問道。

少年朗聲答道,“我叫寧,十二了。”

唐無暝有些好奇,“寧?名字?姓氏?”

少年低了頭,臉頰卻鼓鼓地,有點沒長開的嬰兒肥,他楞了會鼓氣道,“我不知道,我就叫寧!”

“……”又是一個被拐賣上來的流浪兒,唐無暝搖搖頭,又點了點頭,“好好,那就叫你小寧,寧就一個字叫著多別扭。”

寧想想,唐無暝說的挺對,也便沒有反對,拉了拉他的衣袖,帶他去之前門主安排他收拾的房間。兩人退出大殿經過前面敞寬的廣場時,正見那幾個肌肉健碩的壯漢正在中央奮力地立起一樁直柱。

柱是鐵物,上有層層刻鏤的花紋,從最頂上的龍鳳呈祥,到中間的鯉魚躍門,再到下頭的八仙過海,精美如一尊青銅飾物——如果它不是一種刑具的話。

壯漢立好鐵柱,又拎出幾只桶,一遍遍地在柱身上刷塗著什麽東西。

然後那一直被錮著扭著四肢掙紮的黑衣人就被捆了上去,方才綁著唐無暝的鐵鎖就那麽一圈一圈地繞過他的肩頸腰身,直纏到了疲軟的雙腿處。

因門主不在當場,黑衣人才敢放聲嚎叫,他一眼看見遠處的唐無暝,愈加掙動的厲害,大長著嘴發出野獸嘶吼一樣毫無意義的動靜。沒吼了兩聲,就被其中一個壯漢一肘掄過,徑直打掉了幾顆牙。

黑衣人嘶吼聲一頓,上衣就被壯漢撕扯了去,肉身光`裸地貼在身後的鏤空雕花的鐵柱上。

一切準備妥當,幾人散去,就留他一個人光天化日之下,曬在冷秋的日頭中,徒勞地掙紮扭曲著。

“啊!啊啊——啊!”

唐無暝遠遠地聽見他在叫,只有喉嚨裏發出的混沌單語,讓他懷疑,方才方又理那第二劍,是不是劃掉了他的舌頭。

“右使,給你。”寧拽了下他的衣袖。

唐無暝低頭一看,少年不知道從哪裏摸出的一把短劍,捧在手心裏高高端到他的眼前來,兩瞳黑仁奕奕地閃著光彩,似乎非常期待他接下來的舉動。

“……誰給你的?”

寧有些激動,“是門主!”

唐無暝皺眉:“你知道他讓你給我是做什麽的麼?”

“讓你殺了他。”寧回答的十分幹脆。

十二歲的孩子,舉著劍跟他說“殺人”兩個字,不能不讓唐無暝覺得有些心悸。唐無暝想起自己初入山門的時候,也是如他這般,滿心滿意的懷揣著殺人賺錢的念頭,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

但是現在……

他轉頭望著柱上捆著的人,心裏不知怎的生出一番憐意,對他,也對面前這個目光炯炯的少年寧。

扶風山莊的舒心日子過的太多了,天天聽秦兮朝在他耳旁念叨,不要去做壞事,不要再接任務,不要去殺人,不要瞞著他獨自受傷。尤其是他替元樂出過一次任務之後,更是變本加厲,幾乎每個晚上睡前親昵時,都要迫他答應一回。

那時,他屢屢困地發沈,便吻著秦兮朝的眉梢說“好”。

如今呢?

唐無暝別開雙目,推掉寧手裏的短劍。

“不是說帶我去房間麽,走吧。”他道。

寧的眼神黯了下去,撅著嘴撿起了地上的劍插回劍鞘,幾步跳著跟上了唐無暝的步伐,“前面直走到頭,往左轉。”

“嗯。”

殺人這件事,還是少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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