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墻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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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華陪著某個情場失意的人喝了半宿的酒,就連對面青樓妓坊都漸漸消停了,唐無暝還是鬧騰的不行。廳中的散客都已走的差不多,小二也手裏搓著抹布不時打量著他們,嘴張著連連打哈欠。

說是喝酒,唐無暝卻是跟那酒不要錢似的,腳邊壘起來的酒壇都排了桌腳一周,這人還沒有絲毫盡興的模樣。

琉華看了看外頭,陰雲還未散去,不曉得是什麽時辰,只是街道都已黢黑一片,唯有他們在的這處還有微微亮光。

“你們這附近可有連夜營生的客棧?”琉華揮揮手招來小二。

小二困地揉了揉眼睛,想了說,“沿這街下去拐角,有一家,門口掛的倆燈籠有個是不亮的,很好認。”

琉華道了謝,置下銀子,將唐無暝從座上拽起,拖著往外走,“醒醒!別喝了!”

唐無暝手裏抱著酒壇不放,嘴裏唔唔的喝的舌頭都大了。

酒肆夥計見這客終於肯走,心裏長松了一口氣,趕忙抹完桌子收好空酒壇子,準備扣上門板回去收拾收拾睡覺,眼前忽然一晃,似是什麽東西打門口掠了過去,帶起一陣陰風。

小二探頭出去望了望,啥也沒有,心裏乍想該不是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吧……頓時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匆忙闔上門板,舉著蠟燭連連念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地跑開了。

琉華一手架著喝的滿身酒氣的唐無暝,找到了那家只亮著一盞燈籠的客棧。半掩的門縫裏,賬臺上趴著一個中年男人,琉華敲了敲門板,那留堂的老板就被驚醒,抹了兩把口水出來接應。

“你們有沒有沒窗戶的房間?”

“啊?”老板挺著肉胖的肚子,有些不解。

琉華卻很急,“到底有沒有!”

“有有有!”老板反應過來重重點頭,可是看看他倆的衣著又恐怕非富即貴,於是指著樓梯底下的兩件房遲疑道,“可是都是下房,陰潮潮的,這天剛下過雨,恐怕還有些黴味……”

還沒說完,手心裏被強塞進錠碎銀。

“就它!”琉華拖著唐無暝頭也不回地進了那房間。

屋裏果然如那胖老板所說,陰黴味甚重,因為沒窗曬不見陽光,更是連墻上都生鋪著幾塊黴斑,琉華掩著鼻把唐無暝甩上了床,拎起一股子奇怪味道的棉被往他身上一蓋。

“秦兮……朝……還……好麽……”床上人迷迷糊糊地撐起半個身子,張嘴問道,懷裏還抱著個空壇。

琉華伸手把壇子拽出來,嘆了口氣,“好,好得很,有雲兒在他能不好麽?”

唐無暝聽到這句,才省了撐著胳膊的力氣,垂頭歪在了枕上。未多時,沈沈的呼聲就響了起來。

琉華低頭看了會,搖搖頭轉身出去。

念道,“他好,恐怕你好不了了。”

房間門打開又帶上,門外大廳裏的燭光微微從底下門縫裏透進來,琉華腳步聲遠,床上的鼾聲便戛然而止,一雙明裏透亮的眼睛在黑暗之中緩緩地眨動了兩下。

賬臺後的老板因為突然到來的兩人醒了神,正劈啪地撥著算盤,就見其中一個輕踏著腳步踱了出來,輕飄飄走到他跟前,掃來一陣軟綿的胭脂香氣,若不是琉華此時身著男裝,老板定要被熏地七葷八素的了。

“客官,您……”

琉華一肘倚著賬臺,轉頭看著門外,老板也跟著好奇地瞅了兩眼。

“過會不管聽見什麽,可千萬不要出去。”琉華笑了句,煞有介事地說道,“今晚門外有鬼,我去收鬼。”

正說著,屋外刮過一陣響風,樓板上似是叮砰地乍了一聲,嚇得老板脖子一縮。

琉華一挑眉,指了指上頭,似是在說:看吧,有鬼沒錯。

手下抖起一慌,算盤珠子都撥錯了一個,琉華笑著給他撥了回去,在那老板抖地哆嗦的眼光中珊然而去。

有鬼,當然有鬼。

可惜是一刀可以見血的人鬼,琉華邁著步子行在街上。

“妖孽妖孽妖孽退散!”店裏老板嘴裏念著不知道什麽東西,兩只手在胸前劃拉著前年一個江湖道士教他的手勢,又從抽屜裏摸出幾只紅蠟燭點上,剛點起最後一支,又是一聲吱呀的門響。

手指頭驚地一僵,紅燭就從手裏掉了下去,帶著火苗落了地。

地上角落裏還摞著一打賬本,老板趕忙擡腳踩滅,直到紅燭被跺的沒了形狀,他才放心地擡起頭來,只這一瞧,瞬間又兩腿發軟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你你你”手抖地都擡不起來。

方才那個明明喝的醉醺醺的路都走不成個的人,現在正好端端立挺挺地站在他跟前,而且走路連個動靜都沒有,正兩眼沈暗地盯著他。

“剛才那個人,去哪了?”唐無暝問道,“他跟你說了什麽?”

“去……收鬼”老板嘴皮子也不大利索。

唐無暝擰眉,“收鬼?”

燭光映的唐無暝臉上明明暗暗,顯得更加陰沈不定,老板抱頭哭嚷道,“他他說是去收鬼了,我不知道啊,我什麽都不知道……他只不讓我出去而已……兩位真人……”

唐無暝見他都已失措地亂叫起了真人,一想六月雪那有的耍就耍死人的脾性,倒真有可能什麽都沒說,只是把這老板平白嚇了一通。

見沒什麽有用的話可聽,唐無暝拔腳就出了客棧。

老板再擡頭,賬臺前又毫無聲息地沒了人影,嚇的冷汗都出了一遭。

漆黑街上空無一人,只有一細條美人隱在一處灰暗角落,等了不多時,一縷黑影就打頭上屋檐飄過,去向正是他倆方才落腳的客棧。

琉華唇彎一笑,袖中礎地現出一把窄長匕首,閃身跟了過去。

黑衣人未抵那客棧屋頂,就發覺自己身後跟了尾巴,跑的前頭兩屋之間的巷頂裂縫,腳下一沈便沒了身影。

後頭琉華兩步追上,也不慌躍過那巷縫,身子一個翻沈尖銳匕首出鞘,揮手又直又狠地劃過屋檐底下,便聽呲一聲破裂,緊接著刀光劍影,鏗鏘崢鳴,十招開外,琉華就已力失不抵,便識相地腳下輕一提氣,迅速後撤退去隱在咫尺外的黑影中。

黑衣人只能瞧見那一片黑裏頭站著個人,卻看不清面容。

“誰?”黑衣人低聲道,因口鼻都掩在黑布遮面之後,聽著有些沈悶。

琉華只掩袖輕笑了幾聲。

“……”黑衣人摸不清敵方的把戲,只聽著似個女子,便略打了個口哨喚了其餘三人下來,想著不管對方是誰,三打一總能萬無一失的叫他有來無回。

“方又理叫你們來是做什麽?”琉華不慌不忙地問道,絲毫不在意對面多了幾個對手。

黑衣人對視一眼,既然對方已知曉他們的身份,也便不必再裝,語氣一沈道,“你怎知我門主名號!”

“門主。”琉華拿捏著念出這兩個字,哼笑了一聲,“他今日是這門主,以前可還不是個喪家之犬?如今倒是吠的歡快。”說完又沈了嗓音念叨,“想來我以前也是極不懂事的。”

對方湧起怒氣,“你到底是何人!竟敢如此汙蔑我門主!”

陰影那邊開了口,“我是什麽人,你們這些後生晚輩恐怕聽都沒聽過。”

黑衣人面露殺氣,手中跟彼此暗暗打了個招呼,便三人散開,另外一人悄聲翻上墻頭,鼓了內力準備肆機而上,兩面包抄將那裝神弄鬼的女人一舉拿下。

琉華看著他們提刀逼近,卻也站著不動,不逃只笑。

待對方三人察覺有詐之時,已是逃然不及,紛紛刀脫倒地,俯趴著呻`吟不已,六只眼空落落地緊盯著陰影處的那個人影,狠地似要將那人拽出來拋心挖肺。

其中一個顫著手環在嘴裏吹了個揚聲的調子。

琉華擡頭看了看頂上的屋檐,口哨吹完,片刻從頭頂掉下個人來,直直地摔在那三個黑衣人面前,登時沒了氣息。除了為首的那個還強撐了一陣,另外倆也都緊接著翻著腿腳斷了氣。

“你……你用毒?”

琉華走出,一把匕首在掌間繞轉,“剛才劃你那刀,毒就已經種了,他們可都是被你連累的。”

黑衣人勉強擡頭看他,但是也根本沒有見過這號人物,再瞧他手裏那把繞來環去的靈巧匕首,頓時瞪大了眼睛,“雲紋匕……你、你是……”

“喲呵,沒想到你還認識這個。”琉華笑著蹲下,把匕首在他眼前晃了晃。

“六月雪,你竟然阻攔門主的好事……”

“什麽好事,”琉華道,“我以前幫他成的好事還不夠多?”

“你們今天想要的那個人,是我……”琉華托腮想了想,“嗯,是我情人兒的朋友的情人,要是叫你們捉去了,我回頭怎麽跟……我情人兒的朋友交代?”

地上的人已抽搐地不成樣子,琉華在說什麽都已想不清楚,更不提他自己還能再說點什麽。

琉華看著地上失了人形的黑衣人,匕首懸在他胸前定住,“既然方又理從來不循規矩,我也就沒必要跟你們客氣,當時年少輕狂我也對他不薄。本想與這事撇清幹戈的,可如今還是招惹上了,真是天意。”又有些遺憾地說,“所以你們來送死,大概也是天意。”

黑衣人吐著血,盯著頭頂的六月雪,憤憤地斷續開口:“門主……派更……他……逃不了……”

可幸琉華竟然聽得懂,也笑說:“來一個我便殺一個,來一雙只好殺一雙。只可惜有一點不好……”

黑衣人已氣若游絲,兩只眼卻如銅鈴瞪的極大,看的琉華心裏發毛,於是幹脆手起刀落,給了他一個了斷。面前屍首徹底沒了氣,他才抽回匕首,拿人衣裳抹了幹凈繼續道,“可惜我得瞞著,瞞到老瞞到死。或者……瞞到你們門主死。”

然而地上的人已無法再與他搭話。

如上次一樣,琉華掏出毒瓶毀屍滅跡,正灑著那藥粉,忽然感覺墻後有道微弱氣息。他心中一驚,匆匆銷完就往客棧裏趕。

一腳邁進大廳,見那老板還站在賬臺後頭撥著算盤,只不知怎的,這深秋大冷的天裏還不停那袖子抹著汗。琉華三兩步邁過去,一掌扣住算盤低問他,“屋裏那人可曾出來過?”

胖老板偷偷擡頭瞧了他一眼,見他滿目焦灼之氣,連忙低下頭去,摸了摸衣襟裏剛得的一錠銀子左右搖頭說“不曾不曾”。

琉華看他神色頗是慌張,心下生疑,扭頭進了唐無暝的屋子。

一推門,就聽裏頭震天響的呼嚕聲,琉華躡腳過去,床上人突然一個翻身,被角耷下來掃了床跟上的空酒壇,嘩啦地滾了幾圈停在琉華腳下。

“你個混蛋……”

琉華彎腰撿起,就聽到唐無暝囁囁地說了句夢話。

他左右看了看,心裏雖還有些納悶,可又尋不到什麽蛛絲馬跡,只好先退出了屋子。唐無暝還醉睡著,那偷聽墻角的人,若不是唐無暝又該是誰,難道錢滿門還派了另外一隊人?

屋裏一空,昏暗之中唐無暝抱緊了被角。

之前的酒肆裏,琉華就有些不對勁了。唐無暝縱使武功不高,也能體會到當時酒肆裏的那群人是真真正正懷有殺氣的,並非是一般酒肆營生裏尋事挑釁的混混行為,可琉華卻騙了他。

琉華確實是去殺了人,還不止一個。

那巷子裏他提到了錢滿門現任門主方又理,他與門主竟有著什麽關系。這種別人的私事唐無暝本是沒什麽好過問的,可琉華又提到了他。當時怕打草驚蛇離的遠了些,聽的不太真切,卻也聽到了什麽“死”、“毒”、“瞞著”的字樣。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向來是唐無暝的人生箴言。

可這回,他卻不能當做什麽都沒聽到。

琉華也瞞著他什麽,想來是了,當初在榆城盟主府裏與六月雪相遇的時候,他便說過,有什麽“有趣的事情”要告訴他。只是後來發生了諸多事情,這事倒是拖來拖去拖沒了影,琉華也沒有再提過。

如今想來,一樁樁一件件的,全都把他瞞的團團繞。

他本以為自己過得還不錯,有兩個過硬的門中損友,有個財大氣粗的情人,還結識了溫牧雲琉華這樣的朋友,對他一個錢滿門中見不得人的暗角兒來說已經是太好不過了。

可誰想一朝醒來。

十年的好友說不過是在監視他,情人把他當做替身,溫大夫一早就知道唐慕的事情卻閉口不提,就連唯一一個他以為與這事無關的琉華都有事瞞著他,更不說就連高高在上的門主都屈尊降貴的派人來抓他。

這世道還能信?還能玩?

他想放空了睡會,可稍一安穩下來,閉上眼就能看見一個溫和無害的笑臉。眼前秦兮朝動著嘴皮說話,雖然沒聲,單只看那口型就曉得他在說什麽,無非又是什麽喜歡和一見鐘情……真是煩的人不得了。

唐無暝摟著潮濕發黴味的棉被,翻來覆去,覆去翻來的在床上打滾,腦子裏胡思八想沒個停歇,徒徒睜著一雙眼瞪了床頂一夜。

瞪著瞪著胸口左邊又開始發慌,從裏頭發熱,又燙又疼。

他說不出來這感覺,只覺得自從與秦兮朝在一起了,才有了這燙熱感,且近來更加嚴重。尤其一想起某人,就難受的更厲害,直熱的他闔不上眼。唐無暝摸著什麽涼就把什麽往心口上湊,身子整個蜷起了一團。

額上涔涔冒汗,許是心口燒的他發暈,唐無暝抹了把虛汗,忽然起了一個念頭。

——這瓊州,他再也不想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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