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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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間的風靜悄悄的,劃過唐無暝的臉頰,天上的陰雲寥寥穿過枝頭的樹杈,從他這兒看去,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片,且有越來越黑的趨勢。

唐無暝躺到脖子有些僵,而腦門上被元樂摔出來的傷口也早已凝了血,只是被冷風吹著還絲絲的疼。他想再去找元樂問個清楚,可轉念一想,也不知還能去問些什麽。

渾渾噩噩的,從地上爬起來就走,這樣一折騰,連本該去哪都忘了,腳下漫無目的的邁步前行,腦子裏卻把這十年來的事情從頭到尾又縷了一遍,幾時上山,幾時入門,幾時拜師,幾時學武,甚至幾時和元平打了第一場架,幾時目送元樂殺了第一個人,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還記得,十年前與他們兄弟倆在山中大殿相遇時,他們跟自己說的第一句話。

“哎,他們給了你幾兩銀子?”

“五兩……”

十歲的唐無暝,五兩銀子就把自己賣給了錢滿門,沒辦法啊,那時候他實在是餓得要死過去,只要能吃飽飯,在哪裏混不是混?若是能保他以後再不挨餓,就算是殺人越貨的事,他都肯幹了。

可除了上次的任務,他往年畢竟沒有殺過人——一個,都沒有。

一滴冰冰涼涼的雨落在鼻尖,把唐無暝驚醒來,再回過神來四處看去,卻全然不知自己走到了什麽地方。差不多的景,差不多的卵石路,差不多的月牙門,差不多的翹角房屋。

唐無暝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擡手裹了裹披風,剛想轉身從原路折回。

身後的庭院裏忽然沙沙地響,突如其來的風鼓起他的披風,斷斷續續的雨絲夾雜著幾片金黃的片葉,濕噠噠地黏在他的肩頭。唐無暝掃下肩頭的黃葉,卻見是一枚銀杏葉,金燦燦的躺在手心,風一來又隨著飄走。

他擡頭,一棵粗壯的銀杏樹從墻頭裏生長出來,巨大的葉傘幾乎披蓋了半個院子,葉已腿了綠,斑駁地透著好看的黃。

唐無暝劈開月牙門上多年未打理過的枯枝,著了迷一般地撕扯著阻攔他的藤蔓,非要走進去看一眼不可。

院中空廖,仿佛建造整個庭院就是為了將這棵樹圈養起來。樹下突兀地立著一塊石碑,灰撲撲的,底下鋪滿了一層又一層的落葉,幾要將那本就不太高的石碑埋了半個去。

唐無暝立在十步開外,目不轉睛地看著它,石碑無聲,卻又似同樣森森地盯過來。

腳下像是發了魔怔,明知不該去不該去,可就是抑制不住地一步步挪過去,直到伸手可及之處,忽然兩膝一彎著地跪坐,簌撲撲地掃起碑上的經年塵灰來。

石碑已不是新立的,邊角都已被風雨打磨地凹凸不平,可碑上的刻字尚且清晰可辨,一道道似親手刻的,深如刻骨。

碑上寫著——“唐慕”。

唐慕。

他想起當時野林的追擊,秦兮朝一把鞘劍劈開他的面具,聲色荏厲地問他:

——“你可認識唐慕?”

那時,他遮著臉,說不認識。

噢,原來是這個唐慕,唐無暝的唐,思慕的慕——唐慕。

唐無暝望著這兩個筆畫深刻的字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了什麽,開始動手扒那埋了半塊石碑的落葉。葉不知是落了幾年的,上頭還是浮誇誇地輕輕累著,到下頭幾與長年未掃的塵土腐在了一起,他動手挖,還能挖出趁這雨天爬出來松土的蚯蚓細蟲。

黏膩膩地,糊了滿手,很是惡心。

可他還是在挖,直到挖出碑底那豎小字,已在陳年的敗土中腐地幾不能辨認。唐無暝一指一指地清理幹凈,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對一塊已經朽了那麽多年的墳碑這麽在意。

小字漸漸清晰,但年月已不可認,只有末尾的落款尤其眼熟,眼熟得唐無暝一遍又一遍地在那三個字上摩挲——

“某年月日,‘秦兮朝’”。

果然,是秦兮朝。

唐無暝在墳前跪坐良久,腦海裏不斷閃現這兩個名字“唐慕”、“秦兮朝”,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心裏敲打,一下一下全擊在柔軟的心房。他擡手按著自己的胸口,心想這裏頭明明早已不是空的了,眼下卻有鏘鏘的回聲。

膝蓋開始發麻的時候,唐無暝才撐著地面起身,把被自己挖開的泥土又平整完好地鋪回去。

院裏除卻這一棵樹和這一抔墳土,還有一間簡陋的房屋。屋檐下結著燕巢和蛛網,想是許久也未曾有人來打掃過。

唐無暝一步一度地緩緩推開門,沈灰浮起嗆了滿鼻,待塵埃落定,再細目看進去,著實是間再簡陋比不過的棲居之所了,但是表面的極簡卻掩不住裏頭的秀雅,桌椅案幾,燭臺簾布都精致典雅。

推門而入,是一案紅木雕鏤的羅漢床,堆著兩個繡花的蒲團,正中是一幾方案,案上鋪著一局沒有下完的棋。唐無暝走近了低頭瞧去,盡管他並不通棋道,卻也能明白看出,黑子已被白棋圍困在中,毫無退路,只能做困獸之鬥。

棋盤兩旁置著兩個茶盞,裏面已落滿了一層土。

往裏有張書桌,桌上擱著筆掛畫筒,硯臺上還搭著一只筆。大卷紙旁邊有一張小字,字跡很是鐫秀好看,盡管沒有落款,唐無暝也認得那是出自秦兮朝的手筆。另張枯黃的紙上也跟著學模學樣地寫著潦草歪扭的字,筆鋒急躁地分了叉。

——落筆款也是唐慕。

字上寫著: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唐無暝皺了皺眉頭,撇開那成雙成對的墨跡,隨手從畫筒裏拽出一筒畫來,始一展開便是金色的樹頂。唐無暝一瞬間覺得自己應該住手,放下畫卷離開這裏。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咬咬牙徹底打開。

金色的銀杏,燦爛的秋陽,一個儒白袍子的少年隨意地靠在樹幹上,頭輕輕側著,睡夢甜香。

少年很普通,沒有過分嬌艷的眉眼,也沒有特別秀麗的身姿,普通地像一杯淡水。卻就是這份普通,卻讓唐無暝渾身都在顫抖,他緊緊盯著畫中的人,盯得雙目都蘊出從未有過的焦躁,漸漸這焦躁郁成了火,直往心裏竄。

畫上沒有題詞,沒有落款,甚至連年月都沒有,只有一個靠著銀杏午睡的少年。

可唐無暝就是知道,這個人就是唐慕。

秦兮朝初見時就逼問他的那個唐慕,墳裏埋著的那個唐慕,這間院子裏曾經住過的那個唐慕。

——與他唐無暝長的一模一樣的唐慕!

唐無暝看著畫,看了許久許久,最後郁躁結成的火如一襲掌風徑直打進心口,他忽然哈哈大笑了幾聲,一把撕碎了看著極其礙眼的畫紙,都還來不及將其拋灑,胃裏驀然一個翻湧,哇地就噴出一口血來。

把手裏泛黃脆生的碎畫紙透得發軟,發紅,沾了滿手。

唐無暝不敢留在原地,他倉皇地丟掉碎紙屑,幾個踉蹌跑出了房門,外頭的雨已下得淋漓,可身體裏的火熱卻要奔湧而出,不管澆上多少冷雨都不能熄滅,心臟被繩索狠狠勒著,要累出血來。

沒跑幾步,就愚蠢地左腳絆了右腳,趴在地上爬不起來。

渾身像燒起來一樣,恨不得能將所有衣物撕碎了扔去,恨不能即刻跳進冷涼的湖裏,讓湖水從頭漫過腳。恨不能立刻飛奔到秦兮朝的面前,讓他將所有一切解釋清楚。

難受,所有一切都像絞起來一樣難受。

唐慕、唐慕……

怪不得秦兮朝敢說是一見鐘情,怪不得他每次欲言又止,原來一切,都不過是為了一個唐慕。可唐慕死了,秦兮朝親口說的,唐慕早就死了。那他又來招惹他唐無暝做什麽?

被欺著瞞著哄著樂著,就是這般有意思嗎!

唐無暝十指深抓進地面,指間青筋乍起,硬是將那結實的土壤撓出了十條深縫,頭發被細雨打濕黏膩在臉上,遮了半邊的面龐。

“無暝,我對你是一見鐘情。”

“無暝,你跟我回山莊吧。”

“無暝,只要你喜歡,都是你的。”

“無暝,我擔心你呢。”

“無暝,不要走……”

一句句,一字字,此刻就算是親眼看到那張畫、那塊碑,唐無暝心裏還是不住地想起秦兮朝說過的每一句話,溫柔的、親昵的、要把人沈溺在其中無法自拔。

那時,他接過那張寫著秦兮朝名字的賞箋,見過他的雇主。

那個不過二八年華的千金小姐冷笑著對他說,秦兮朝這個人,雖然有錢有權又極富樣貌品性,可是卻不適合做長長久久的情人,他心裏即便是沒有你,眼裏卻還能做出一副情意綿綿的模樣,讓你根本沒有後退的餘力。

他能夠對人極盡溫柔,但是沒有心。

唐無暝接過賞箋,安慰了雇主兩句,信誓旦旦地承諾她放寬了心,說定然要將這樣玩弄人心的渣男整到斷子絕孫,替她出了這口惡氣。

結果呢,惡氣沒出成,自己反倒也栽到了他的手上。

現在想想,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都明白的事,他怎麽就想不懂呢。

秦兮朝那個人,心如大海,而唐無暝卻如海底撈針,剛以為自己撈到了什麽寶貝,河神就立馬跳出來笑瞇瞇地問他:你掉的是這個金唐慕呢,還是這個銀唐慕呢,還是這個被人玩弄被人壓完還傻了吧唧往上湊的唐無暝呢?

……

感覺自己忽然好賤。

唐無暝閉了閉眼睛,緩緩笑起來。

秦兮朝啊,不就是一個秦兮朝嗎,錢滿門不是想對付他麽,自己為什麽就不能跟著摻一腳呢。

他從地上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和泥土,拔腳躍起輕功,直往秦兮朝所在的劍庭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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