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阿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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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無暝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秦風剛好離開,房門微微虛掩著,從斜開的門縫裏能看到案前的人影。

屋內有些昏,外頭的光從門縫見照進去,正好在秦兮朝的臉上打下一條光帶。

他正垂著頭,不知在寫什麽。

手底下的本冊像流水一樣過,唐無暝能看到他緊皺的眉頭,和握緊的筆桿。寫著寫著,也會突然摔東西,案前的地上已歪扭著躺了好幾本差不多樣式的紙冊。

唐無暝不知道那是什麽,大概是賬本吧,畢竟秦兮朝也是個商人呢。

就在秦兮朝又被一本氣得甩書的時候,唐無暝笑了,悄悄推門走了進去。

“秦風,汕城的人是怎麽回事,我不是告訴過他們,做事不要那麽張揚,怎麽還是被人盯上了?商場如戰場,他們不懂這個道理嗎!”秦兮朝話裏蘊著怒氣,“下次若是再給我弄這爛攤子,這生意也別讓他做了!”

唐無暝走到案前停了腳步,也沒有出聲否認自己不是秦風。

秦兮朝低著頭批了兩劃,才覺得納悶,一擡頭便見是唐無暝幽幽地站在跟前,有些詫異,他從來不來這書房的。

“無暝?”褪了怒氣,換了慣常的笑。

唐無暝左看看,右看看,最後目光停在他的臉上,歪頭說,“我才發現,原來你也會生氣啊。”

“……”當然了,誰不會生氣呢,秦兮朝看著他。

“你屋裏不暗?”唐無暝碰了下一旁的燭臺,左右也沒有瞧見能夠點火的東西。

“習慣了。”

唐無暝又問,“那你渴不渴?”他還沒回答,“餓不餓?”

秦兮朝剛張口,唐無暝又發問了,“你不渴不餓,那你困不困?”

門外天光乍好,間或湧進來的風都是午後暖融融的溫度,他輕彎著嘴唇等著唐無暝後頭的問句,卻是兩個人互相看了好幾眼,也沒了後話。

一聲輕嘆,秦兮朝向他勾了勾手,唐無暝也頗為知覺,順著挪到了他椅子跟前。

秦兮朝坐著比他矮了半分,只好仰頭去看他,伸手從他背後挽他的腰,“你今天是怎麽了?”

唐無暝扭了扭,也沒從他臂彎裏躲出去,低頭看著他道,“沒怎麽,秦風說你在書房,我就順道來看看……以前沒來過。”

“沒怎麽?”秦兮朝反問,“玩輸了銀子,還賞了一路,我剛給你的錢袋裏還剩多少?”

沒想到他這麽在乎這送出手的東西,唐無暝捂緊了胸口,把那一小顆凸出的銀馃子護在掌心,“你的銀子,最後又給了你府上的人,流水又歸山,不是挺好的麽。”

秦兮朝看著他掌下的位置,恰好是胸前心臟的地方,也笑道,“我不是心疼銀子,我是心疼你忽然不喜歡銀子了。”

“……”唐無暝沈默了一會,手慢慢從胸口垂下,道,“我喜歡銀子,我這輩子最喜歡銀子了。”

“可是銀子有什麽用呢,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就是給我埋進了墳裏,也早晚要被掘墓的給偷了去。”他道。

秦兮朝對他這番話很是驚奇。

“可我還是喜歡銀子,”唐無暝擡手扶上了秦兮朝的椅背,一條胳膊就越過了他的肩膀,“要不是我喜歡銀子,就不會上了禇杭山,進了錢滿門,就不會遇到你。”

“你今天到底怎麽了?”秦兮朝又問道。

唐無暝掐了下他的肩膀肉,瞪他,“我難得好好跟你說說話,就不能好好聽著?”

那人無奈點頭。

唐無暝很滿意,於是繼續說,“你很早之前不是跟我提了元樂的事麽,我想了想,今天又問了秦風,我覺得那個提議不錯。”

“哪個?”秦兮朝忙的早忘了。

“就是把元樂嫁給你們山莊的提議。”唐無暝道,見他恍然的表情,又伸了一根手指出去,“我不要五百兩了。”

“那要什麽?”

他抻著那根手指頭,“我要秦風的一生一世,他以後要護著元樂,對他好,替他抵擋災禍。”

秦兮朝看著他一臉認真的表情,承應了一個“好”。

唐無暝咧著嘴苦兮兮的笑了起來,真是的,秦兮朝又不是秦風,他答應了有個屁用,可聽了那個好,便覺得元樂的事能夠放心了,自己也放心了。

他低頭打量了一下秦風的坐姿,雙膝並放,端端正正,腰板挺的筆直,果然是大戶人家的教養風範,擱自己是絕不會坐的這麽板正的。

坐的直好,方便。唐無暝讚賞得點點頭。

至於什麽方便?

秦兮朝正不明白他在四處瞅什麽,忽然膝腿上驀然一沈,唐無暝分開腿就直接坐了上去,面對著他,手挽到他肩後的椅背上去。

一氣呵成。

卻是真的嚇了秦兮朝一跳,連腿上的肌肉也跟著緊繃著。

唐無暝抱怨地挪了挪身子,“你繃這麽直幹什麽,坐著不舒服。”

真是一本正經的說著些奇怪的話,秦兮朝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四向奔流,第一次面對唐無暝發了僵楞。

“你放松。”唐無暝命令他道。

秦兮朝只好順著他的話,漸漸放松了僵硬的身體。

唐無暝覺得坐著舒服了,又在他腿上蹭了蹭,蹭完一點點地靠近他,最後整個身子就靠上了他的胸膛。

秦兮朝險些被他蹭的起了心火,手是碰他也不是,不碰也不是,只好極不自然地攤在他的兩側。

唐無暝的頭側靠在他肩膀上,從這樣的角度,能夠聽到秦兮朝有些不平穩的呼吸聲,像一只尚在沈睡的野獸。他就這麽想著,要是這人有天爆發起來,一定是比野獸還要野的。

靠了半天,秦兮朝就像個僵掉的木頭,連話都不會說,那就只好他開口了。唐無暝眨眼的時候,睫毛掃過他的頸側——

“秦兮朝,你抱抱我啊。”

秦兮朝這麽聽到了,也這麽做了,手搭過他的腰,將他整個圈在懷裏。

唐無暝滿足的笑了笑,摟著他的脖子讚揚他,“你真不錯,叫你幹什麽就幹什麽,連句二話都沒有。”

秦兮朝原本還是想問他到底怎麽了,可也明知不會得到個正經的回答,於是轉而問道,“你還想叫我做什麽?”

懷裏人吃吃的笑,手指在他後頸上跳躍,“那可多了去了,我得好好想想。”跳了兩下,又接著笑,“比如那個……還有那個……”

若不是今天一整天都和他在一起,處理公務的時候又是秦風跟著他,秦兮朝真的要以為他吃了什麽會讓人癲瘋的藥,才至於現在這麽不正常。

“無暝,我們回房去好不好?”秦兮朝試著出聲叫他。

誰知唐無暝根本不搭理他,自個兒笑夠了,才廖有興趣的回他這句話,“我覺得這兒挺好的,我不想回去,你那屋裏太舒服了,睡了就不想醒。”

秦兮朝無法,只好就這麽摟著他。

屋外堂堂,屋裏昏昏。

唐無暝玩著他的頭發,叫著他的名字,說,“秦兮朝。”

“嗯?”

“你叫我無暝了,我還連著姓一起叫你,是不是不太公平?”

“那你想叫什麽?”秦兮朝笑道。

唐無暝偏頭看著他的下巴,揣摩著這三個字的組合,秦兮朝,兮朝,覺得有些肉麻,像大姑娘叫自家的情郎,委實有些叫不出口。

想想禇杭縣的風俗,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能被叫的一個稱呼,唐無暝神覺得很適合他。

“阿朝。”唐無暝輕聲。

可唐無暝卻忘了,禇杭縣的風俗只是禇杭縣的,卻不是這江南瓊州的,在秦兮朝的耳裏,這一句“阿朝”卻是比得過萬千情話。

唐無暝的聲音淺淺的,沒什麽力氣,卻更是軟軟地撓在他的心窩上。

繞梁三日,都不覺可散。

“叫我什麽?”秦兮朝又誘他。

唐無暝沒覺不妥,大方叫道,“阿朝啊。”

“再叫一次。”

“阿朝。”

“再一次。”

“阿朝。”

“沒聽清……”

唐無暝知道他沒有耳疾,這幾句他也全都聽見了,叫了三遍本來該惱的,可轉念一想,何必呢。過了這村就沒了這店。

讓叫幾次,他就叫了幾次,次次阿朝阿朝的叫地清清楚楚。叫的秦兮朝滿心歡喜,恨不能直接將他揉進懷裏。

其實他也揉了,揉得唐無暝整顆心都揪絞了起來。

真是,何必呢。

被他抱著,唐無暝漸漸困了過去,也不說回屋,就直接靠著他睡。意識深去前的最後一句話,是問秦兮朝:

“你就這麽喜歡我?”

秦兮朝語氣又暖又深地回他:

“喜歡。”

“哦。”

那就喜歡吧,他這麽說了,他也這麽信。若是下次再見還能這樣好好的抱著,那就認認真真的跟他談一場戀愛吧。

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的那種。

也不枉他唐無暝能走這一遭。

身前的人恍惚沒了動靜,秦兮朝晃了晃他,也叫不醒,這般的坐姿更是不好叫人進來。無奈之下,只好將人橫抱而起。

從屋中淋到光線之中,也沒能刺醒熟睡的某人。

秦兮朝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一路將他抱回了臨湖小閣。

上了床,蓋了被,唐無暝拽著他的衣裳卻不丟了,秦兮朝心想公務也處理的差不多了,也不缺這一時半會的午後覺,於是彎腰親了他的面頰,也跟著躺在了他身邊。

午後覺本就會淺一些,秦兮朝怕擾了他的安眠,沒有再伸手攬他入懷。

這是第一次。

也是最後一次。

秦兮朝一覺睡去,一覺醒來,天還亮著,可他知道出事了。

因為秦風滿面急色的站在他的榻前,正來來回回的踱步亂走,而溫牧雲卻一臉安然自在的坐在桌邊,素手捧茶,喝的那叫一個優雅高貴。

秦兮朝知道,他在看戲。

因為滿屋的人中,沒有唐無暝。

因為他醒了還得臥在床上動彈不得,渾身乏力。他只能苦笑,真是蒼天饒過誰,他秦兮朝也有一天會被人下了*散。

唐無暝動作太快,他以為還得緩上幾天的,不愧是錢滿門的人,說動就動毫不遲疑。

他當然惱,惱唐無暝什麽都不跟他說;也當然怒,怒寧願自己去送死也不尋求他的幫助;可必然憂,憂他此去的安危。

秦兮朝垂著眼皮看向溫牧雲,問的幹脆利落,“幾天?”

大夫茶杯一抿,“藥量很重,起碼三天。”

床榻上被拳頭重重砸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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