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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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就像綿遠的笛聲，“因為這上面的內容，一定非常機密，機密到只有丞相才能看——”他一指曹丕，“就算是你，也不行。”
夏侯尚不解道，“那丞相為何將這信交給世子？”
“——是試探。”
回答的不是司馬懿，而是曹丕。
聽完司馬懿的話，他的眼神也冷了下來。
“這太是他的風格了。”他站了起來，拿著那封信，道：“抓住一切機會，試探我們。”
這個“我們”，指的當然是曹操的兒子們。
司馬懿目光一沈，然後道：“你拿過去，告訴丞相，這信是兩張紙疊成的，要小心地從中一分為二，然後塗上黑炭，就會露出字來。”
曹丕點了點頭，然後拿了過去。司馬懿和夏侯尚二人也藏在方才那個房間裏。
曹操按照司馬懿剛才告訴曹丕的說法做了，黑炭塗上之後，果然露出了字來。
司馬懿看見曹操並沒有讓曹丕退出去，只是曹丕自覺避嫌向後退了一步。
不知能不能看清楚上面的字？
少頃，暗中偷看的曹丕臉上露出了震驚又不解的神色。
他在曹操的背後，把手背在後面，然後隔空對著司馬懿寫起了字。
司馬懿一個個地解讀著，夏侯尚也湊了過來。
“用，你我想要的東西——”司馬懿瞇了瞇眼睛，“換——”
換什麽？
曹丕加快比量的速度，司馬懿緩緩道：“——他的命——”
——誰的命？
曹丕的那個角度和距離，有一部分看不到，比較吃力。可還沒有比量完，曹操看罷勃然大怒！
曹丕連忙收了手，佯作不解，“父親，這是——”
“周瑜這小兒！”曹操咬牙道，“竟敢要挾孤！”
就在這時，曹丕的眼神不動聲色地晃過了方才他看不到的部分。
神色一震。然後無聲地將手背到身後。
“今日醜時進行交換，”司馬懿解讀著曹丕飛速的字，“不換就……殺了他。”
以黃蓋的詐降做一個幌子，實際想說的是——
明日醜時用孫策之死的秘密換荀彧。
不換，就殺了他。
現在是子時四刻，距醜時，不過還有半個時辰。
四十七.
子時六刻。
曹丕和司馬懿快步走在船的長廊裏。
“父親說了，秘密是孫策的死，”曹丕快聲道：“那個人是荀令。今日醜時，雙方各派出一艘船在江心進行交換。表面上他們那邊的是黃蓋的降船，實際上上面保護著的是荀彧。我們這邊也派船去接，將寫著孫策之死的手書帶過去。”
司馬懿聽完倒吸一口涼氣。
——為什麽要告訴我！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他無奈地閉上了眼睛，真是知道不得了的事情了……會不會今天晚上就被滅口？
司馬懿強忍著內心的憤怒，笑道：“那丞相是怎麽個意思？”
“父親……”曹丕的眼神深了一下，“他同意了。”
“這樣啊……”
司馬懿心裏一陣咂舌，那個沒什麽存在感的荀文若竟然這麽重要？
曹丕和他站到船頭，向遠處望去。
由於有了鐵鏈鎖船的計策，現在局勢對於他們一片大好。
但是也就是這一刻，就是崩壞的開始。
江的對岸。江東眾。
滿天星鬥垂地，江風正是勁時。
子時七刻。
黃蓋和荀彧都已經登船了。
周瑜也登上了船，道：“一定要小心。”
黃蓋道：“放心吧都督，這一計天衣無縫，絕對不會有任何問題。”
周瑜嘆道：“我不是說計策，是說你們的安全。黃公我還是很放心的……”周瑜轉過頭來看了看荀彧，“我還是比較擔心你。過了江心，立即下到小船上，聽見沒有？”
荀彧披著周瑜厚厚的袍子，淺淺地笑了一下。
就像一支搖曳的蓮花。
“我知道的。你說好幾次了。”
周瑜緊緊地攥了攥他的手。
荀彧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如果我們早一點見面，”周瑜略帶惋惜，沈聲道：“一定能成為好朋友的。”
荀彧也回握了他，“這樣不是也很好嗎。”江風吹起了他的長發，他道：“雖然很短暫，但是很真實。”
周瑜將荀彧送到了船上的房間裏，二人站在門口說話。
“那個人是叫諸葛孔明吧，”荀彧抿起嘴來，“他好像再看你呢。”
周瑜不以為意，“他羨慕我英俊瀟灑很久了。”說完幫荀彧整了整領口，“他給你的藥吃著怎麽樣？”
荀彧淺笑道：“好多了。”
周瑜安心道：“那就好。回頭等你回來再好好養傷。”
荀彧點了點頭，然後望了望周瑜的眼睛。極致純凈的黑色。
旁邊沒有人，大家都在忙著往船上裝東西。江風吹來了幾絲草絲，從周瑜的眼前劃過去。
“真是個好孩子。”
荀彧伸出手在周瑜的頭上揉了揉，又揉了揉。
周瑜一楞。
荀彧輕輕湊了過去，在他的臉頰上吻了一下。
突然一陣大風吹來，二人衣袂翻飛，青絲拂動。
非常輕的，無比純凈的吻。
“我一定會安全回來。”
周瑜還怔著，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就被登上船的魯肅拉住了，“都督，下船去吧，要出發了！”
“快走快走了，”荀彧笑著將他推開，“要出發了。”
周瑜半怔著，被魯肅拉下了船。還不停地回頭看。
荀彧披著周瑜那件厚厚的衣裳，站在船頭，淡淡地笑。
兵士上了船，黃蓋站到了荀彧的身邊，只聽一聲旌旗破空之聲，寫著“黃”字的大旗在強勁的將風中獵獵作響！
“嗚——”
出發的角聲已經吹響了！
周瑜和魯肅站在岸上，清晰地聽見了船在水中行進的聲音！
——破除鐵鏈鎖船的計策，翻盤的機會，就在此一舉！
“公瑾！”荀彧站到了船邊，道：“我回來的時候，要穿便裝給我看啊。”
周瑜無奈地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臉，“你回來的時候，給我解釋一下剛才那是啥。”
荀彧束著衣裳，只是笑，也不說話。
“出——發——”
黃蓋雄渾有力的聲音響了起來，大船駛動！
周瑜暗暗攥緊了拳頭。
一定要成功。
——也一定，要安全回來。
這時的周瑜，並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麽。
如果他仔細想一想，就會發現其實荀彧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但是他沒有。就像當年在他絕對沒有想到的時候失去了孫策，這一次，他又將失去荀彧。
荀彧站在船邊，微微回頭看了一下。
岸邊燈火通明，是送行的人們。他在那麽多人中，第一眼就看到了周瑜。然後是站在他身邊的諸葛亮。
你比我們都要好，公瑾。他長舒了一口氣，然後擡頭望著璀璨的星空，微微笑了一下。
你身邊又珍惜你的人。我希望，你也能好好珍惜他們。
在荀彧年輕的面容之下，已經是過了不惑之年的心了。
四十多年，風風雨雨，從當初的豪言壯語，到如今的顛沛流離，都不過是這樣的一瞬。
是時候結束了。就這麽結束吧。
今日一別。
再不能見。
四十八.
醜時整。
在漆黑之中泛出深邃的黑，夜晚的蒼穹，在寬闊望不到邊的長江上無限延伸著。
滿天星鬥。
——這裏是赤壁。從遠處看，這裏兩岸延伸出數裏的戰船，對峙在長江的兩岸。然後在兩軍觀戰臺那裏，正進行了最激烈的戰事。
也進行著，一場難以捉摸的……交易。
就像計劃一樣，曹操安置了一艘大船，明是迎接來降的黃蓋，實際上是用寫著孫策之死的秘密，交換荀彧。
司馬懿和曹丕站在江畔的觀戰臺上。正半低著頭，嗑著瓜子。
其實他已經發現了這裏面有巨大的不合理的地方。但是卻有什麽東西讓他想不透。
到底是哪裏不對呢……
司馬懿低著頭盯著地，用瓜子不住地戳自己的牙齒。
突然一個身影覆到了自己的背後。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聽那人沈沈笑道：“一般你做這個動作的時候，都代表你很困擾。”
司馬懿瞥了他一眼，回過身來笑吟吟道：“趁著現在開心吧。到了我不困擾的時候——”他把剛才的那顆瓜子塞到了曹丕的嘴裏，“就是你困擾的時候了。”
水潤的嘴唇，在深藍的夜幕之下，在點點暖色的火光的映照中，仍然充滿了誘惑力。
曹丕一挑眉毛，似乎很中意。
江風吹來，曹丕劍眉星目，倒是英俊瀟灑。
不遠處傳來巨大的聲響，兩人的目光移到那艘出發的大船上。
“你怎麽看？”
司馬懿眼光一沈，對於這件事情，他並不想多說。
周瑜的目的並不一只是孫策之死的秘密，他一定還有後手。曹操也未必會真的把那個秘密告訴他，那個船八成是幌子，棄子罷了。
他把眼睛沈了下來，低聲道：“這件事情一定又你父親沒有說的內情，絕對沒有咱們所看到的這麽簡單。”
曹操正在觀戰臺最靠近江畔的地方，旁邊有很多大將。司馬懿和曹丕則躲在一邊，借助旁邊層疊的樹影遮掩身形。
曹丕也不知有沒有看出他的搪塞，倒是無所謂地笑笑，“這是真的。若是他有一天真的將一切的真相都告訴了我，那麽很明顯，我有兩個結局。”
司馬懿望著遠處，笑道：“一個是你要君臨天下。”
曹丕一挑眉毛，“另一個就是我要身首異處了。”
司馬懿嗤嗤地笑了兩聲，然後對著向對岸駛去的大船繼續嗑瓜子。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一會兒話，突然只聽“嗖”的一聲，一只紅色的煙火升上了天！
——這是有變故的信號！
四周先是一靜，然後立即躁動了起來！曹丕神色一凜，立即跑到了觀戰臺的的最前端！
司馬懿忙戴上帽子半遮住臉，然後也擠到了觀戰臺的前面。
“這是怎麽回事？”
兩艘船明明已經對接上了，但是對面的那艘船似乎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周瑜想幹什麽？
風從司馬懿的對面吹了過來，一人道：“難道那船上沒有人？”
曹丕看了看一眼司馬懿。
司馬懿不能暴露身份，半掩著嘴壓低聲音道：“不可能，沒有人怎麽行進？現在是朔月，西北風正勁，他們要順風過岸，必須是東南風才行！難道咱們這邊是西北風，他們那邊是——”
司馬懿猛地一頓。
曹丕察覺到了，問：“怎麽了？”
司馬懿怔在那裏，睜著眼睛沒說出話來。
這岸是西北風，那岸是東南風。
——原來是這樣——
那艘船已經接近了了曹軍鐵鏈船的範圍，隱隱約約已經能看見船上巨大的“黃”字大旗了。這邊在觀戰臺上喊了幾聲話，卻完全沒有反應。
就在這時，突然從對岸向那艘船射過來了無數支燃著火的箭，破空的聲音接連不斷！
“這是怎麽回事！”曹操擰起眉頭，“難道他們連自己的船也不要了嗎！”
無數支箭射到了黃蓋的船上，登時整條船都燃燒了起來！這火光太猛，一時間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熊熊燃燒著的大船以萬鈞之力沖向了曹操緊緊被鐵鏈連在一起的船上陣，整個局勢都混亂了起來！
“難道周瑜連黃蓋也舍了？！不可能啊——”
“快讓它停下！”
“船上肯定已經沒有人了。”司馬懿深深地望著那艘燃燒著的船，“好棋。”
由於曹操的船都被連在一起，著一艘燃燒著的船上的火勢迅速波及了曹操這邊的所有船只！
一時之間，局勢已經發生了驚天的逆轉，而且難以控制！
在所有人的慌亂之中，火光從那一點，迅速沿著他們的布陣蔓延到了整個船隊——然後順著江岸向兩側延伸！
所有人都之能這樣站著，呆呆地看著這樣的場景，這樣的逆襲！
深藍的夜幕之下，這燃燒著的熊熊烈火，火紅與深藍的強烈對比，就像一柄利劍一樣刺破了曹操的野心！
“這招狠啊。”司馬懿冷笑一聲，“如果是平常交戰，只會死人，很少毀船。這一招出來，人也死了，船也毀了，對方卻沒損一兵一卒，只有一條船的代價。啊——”他長嘆一聲，清脆地咬破了一顆瓜子，“好棋，好棋。”
周瑜，幹得漂亮。
司馬懿微微抿起了唇角，我果然沒看錯你。
可是就在這時，突然對面也升起了一顆煙火！是緊急信號！
“不是咱們的，”曹丕盯著那束綻開的紅色，“難道他們那邊也出事了？”
什麽？
“有破綻！”曹操兩眼發紅，一甩袖子，厲聲道：“眾將聽令！給我斬開鎖鏈，全軍突擊！”
四十九.
一時間如山崩地裂，撼動山河！
一開始局勢順利，周瑜和魯肅在岸上等待，但是隨即他們就看見了從江心升上天的一顆煙火！
是意外的信號！
“到底發生了什麽！”周瑜緊鎖眉頭，“韓當！”
韓當一抱拳，“末將在！”
“速速前去——”說完一頓，“不，你召集精銳部隊，我親自前去查看！”
“都督！”魯肅第一個阻止道：“前方危險，請您三思！”
“不必再議！”周瑜一甩袖子，渾身散發出不可抗拒的氣場來，“我意已決！”
擲地有聲！
韓當立即率領精銳部隊乘中型船向江心靠近。周瑜親自前往，魯肅同行，呂蒙留守。
諸葛亮竄了出來，“我也去。”
周瑜瞪他一眼，“你去幹什麽？回去。”
“不，”諸葛亮神情倒很是堅定，“我一定要去。”
周瑜無奈道：“前線很危險，這裏已經是你能待的最靠前的位置了。到了那個地方，局勢一片混亂，根本無暇相互顧忌，你出事了我都沒有手來救你。”
諸葛亮堅持道：“我不用你救我，但是我一定要去。”
深邃的眼睛看著周瑜，竟然不見半分動搖。
他的手上，還拿著那柄羽扇。
那羽扇，周瑜曾經握過很久，甚至熟悉到了知曉它的每一絲紋絡。現在它被緊緊地攥在諸葛亮的手裏，似曾相識的感覺讓他一瞬間有點動容。
半晌，他咬牙道：“那就隨你吧。你死了，我可不會替你收屍——再準備一個位置！”
號角響起，幾人匆匆上了船去。
“前方來報！”一個信使乘一艘小船趕了過來，“局勢有變，全線撤離失敗！”
“什麽？”周瑜一擰眉毛，“多少人沒能撤離下來？”
——按照周瑜原先的計劃，他們將荀彧送上那艘船，和曹操的那艘船簡單地佯裝碰頭之後，就將眾人從大船撤離到小船，從後面悄悄回來。最後走的人放火，這邊同時也放出燃著火的箭，點燃那艘裝滿了油和稻草的大船，然後借助風勢一鼓作氣燒了曹營。
——現在這個計策只成功了一半，因為他們還有人沒有成功撤離，就已經將船點燃了。
“是誰？”
那信使面色很難看，“是……荀先生。”
——荀彧？！
“怎麽會，我明明說了第一個安全地保他下船的！”
“可是都督，現場形勢混亂，而且據說是荀先生自己要求要最後走點火的——所以我們就——”
周瑜一句“廢物！”已經到了喉頭，卻又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
這個時候發火無濟於事……要尋求解決的辦法！
荀彧……絕對不能死！
周瑜的這個計劃，看似天衣無縫，實際上有一個巨大的、已經確定了的損失，就是孫策之死秘密，他將無法得知。
按照原來的計劃，這個巨大的損失將由知情的荀彧來彌補。荀彧和他做好了約定，打贏了這場仗之後，就將這個秘密和盤托出。
——但是，如果荀彧死了的話——
那麽這個縱火的計劃的效果，就將大打折扣！
“全速前進！”
周瑜乘著的船向江心沖去，在其他幾艘船的掩護之下，不斷向那艘燃燒著的船逼近。
那艘，有荀彧的船。
長江翻滾著巨浪，不遠處熊熊的火焰晃得人眼睛生疼，烤人的熱浪不住地向人的面頰撲來。四周的廝殺聲，砍伐聲，吼叫聲，還有人被燒死的聲音，人墜入水中的聲音不絕於耳。
——這就是戰爭。沒有人是殘酷的，但是所有人又都是殺伐者。
“再繼續向前就是曹軍的勢力範圍！”韓當低吼一聲，“大家小心！”
周瑜掃視了一圈，“拿起武器！所有人嚴陣以待！”
周瑜乘著的大船目標很大，但是為了安全必須如此。就在這時，探子來報道：“報——！前方靠近目標的地方有一艘曹軍將船！”
將船？！
周瑜一皺眉，“誰在上面？”
“回稟都督，煙霧太大，無法觀測！”
“這樣嗎……”周瑜微微頷首，這個時候，誰會在那裏？
——難道是曹操？
戰事之前，周瑜曾經和荀彧說過，請一個別的人披上衣服站在那裏就可以了，沒有必要去那麽危險的地方。當時荀彧笑了一下，道，那個人是不是我，無論穿什麽、離得多遠，他也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麽說的話，荀彧便當真還在那條船上！
“都督，”魯肅靠近道：“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不。”周瑜答得很果斷，“繼續前進！那艘船是個什麽東西，還要我等會會才知道！”
說完一揮袖子，戰船繼續向目標前進！
那艘派出去的船現在燒得正烈，劈啪做響。周瑜的大船漸漸逼近，然後和曹軍的將船對峙了起來！
周瑜站在船頭一望，對面的船上人很多，裏面果然有曹操！
曹操一見周瑜，立即厲聲道：“周瑜，你好大的膽子！”
周瑜冷笑一聲，毫不示弱，“成王敗寇的說法自古就有，我只不過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曹操怒喝一聲：“言而無信的小人，你將文若藏到了哪裏？！”
“文若？”周瑜心裏暗道，難道沒在那艘船上？那到了那裏？他擡眼抽了曹操一眼，不似作假，便佯作無事冷哼一聲道，“他在哪裏，關你什麽事？”
“你少跟我扯沒用的！”曹操似乎真的動了怒，“快點把荀彧交出來！他剛才就在這艘船上，我絕對不會看錯！”
“這句話應該我們問你吧。”周瑜傲然道：“我們的人在船上，現在人不見了，應該是我們向你們要人吧？”
“文若本來就是我們的人，你們憑什麽向我們要？！”曹操咬牙道：“你若是這麽說，休要怪我不客氣！”
這話一出，火藥味十足！
魯肅一見形勢不妙，立即下令道：“全線戒備！”
弓箭手和盾列立即站到了前列，風力強勁，波浪洶湧，兩艘船眼見著就要撞到了一起！
“周瑜！”曹操死死盯著他，“難道你不想要孫策之死的秘密了嗎！”
此話一出，周瑜周身如遭雷擊！
孫策……死掉的秘密——
如果荀彧下落不明，這件事情基本就是沒有著落了。這個世界上只有兩個人知道這件事情的真相，錯過了這個機會，他將永遠都不可能知道！
“周瑜！”曹操又大吼一聲，“把文若還給我！”
浪濤洶湧，拍案的聲音清晰可聞。江風正勁，曹營的連船尚有沒有解開的，搖搖晃晃有許多人掉進翻滾的江水之中，發出淒厲的慘叫。
人被烤糊的味道，也順著風傳了過來。
“公瑾，”諸葛亮在他背後，道：“不要中了他的計。”
……不要中了他的計嗎……
是的。周瑜也明白，這是一個緩兵之計。一旦給了曹操一個間隙，很有可能就會給他反敗為勝的機會。自己的整個計劃，江東之眾，孫劉聯盟，都會毀於一旦。
他也是明白的。但是就在那一瞬間，他還是有了小小的期待。
——其實，連期待也是不應該有的。
周瑜看著曹操，然後緩緩開口道。
“難道我說我想知道，你就會告訴我？難道我把文若還給你，你就會告訴我？”
曹操一楞。
“不必否認。”周瑜的臉上充滿了決絕，“你不會的。”
面對這樣的回答，曹操一瞬間陷入了沈默。
——是的，他不會的。
這個秘密，他將永遠地帶進墳墓。
“所以，”周瑜的聲音在浪潮拍岸的水花聲中仍然清晰可聞，“我也不會的。”
在萬裏滄江之上，火光點燃了整個赤壁，千裏連船，毀於周郎一計。
但是在這裏，他也失去了他最想要的東西。
“我從一開始，就已經放棄了這件事情。”周瑜一字字道：“這件事情的秘密，我一定會自己找出來。”
曹操望著周瑜，那眼神中，既有憤怒，卻又有讚賞。
“哈哈哈，”他大笑道：“周郎好脾氣。咱們後會有期！”說完一揮袖子，似乎是要走了！
大表哥一個翻身躍到最前，痞笑道：“到了這裏，難道還想走？要、走也行，身子滾走，腦袋留下！”當真是氣勢如虹！
“誰敢傷我丞相！”曹操身旁一虎將上前怒喝道：“許仲康大刀伺候！”竟然是赫赫有名的許褚許仲康！
雙方立即成分庭抗禮之勢，氣勢旗鼓相當，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一股巨浪襲來，兩艘船震蕩了起來。周瑜一個不穩，被身後的諸葛亮扶了一把。
“小心。”
周瑜穩了重心，笑道：“放心，還輪不到你給我收屍的一天。”
諸葛亮苦笑道：“這樣自然是最好。”
“荀令不在船上！”對面傳來一聲高呼，“丞相，這——”
“不在？”曹操一皺眉，“再去找！”
周瑜聞言，心頭一跳。
荀彧不在船上？
這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說不定他還活著，又說不定已經葬身長江。
曹操一記眼刀掃了過來，“周瑜，咱們來日再戰！”
“樂意奉陪！”周瑜勾起嘴角，狠狠地一笑，“伯符的事情，我定要你等血債血償！”
雙方對峙，氣氛緊繃到了極限！
“都督！”魯肅沖周瑜喊道：“形勢危險，請都督回到岸上！”
許褚大刀橫在前方，對著周瑜等人虎視眈眈。孫河長刀對峙，氣勢上不分伯仲。
這個時候，他還是應該以大局為重。這麽多人辛辛苦苦到了現在——
“全體，回岸！”
——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他拼死也會把伯符遇刺的原因找出來。
他的腦中突然晃過了曹操的那句話。
“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得好哦。”
——這意味著什麽？
江風裹著船燃燒後的碎屑，帶著星星點點的火星，從周瑜的眼前劃過。
“放箭！三排掩護！盾手！”
盾手立即到了最前抵擋，然後後排放箭為回岸做了掩護。曹操也下令放箭，雙方的船在箭雨之中迅速撤回岸上。
“派出分隊，”周瑜低聲對韓當道，“繼續搜索荀彧。”
“得令！”
就在曹操的船漸漸就要退出安全範圍的時候，周瑜突然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曹操那邊最後一排盾手的位置，但是明顯不是一個盾手。那個地方是一個死角，非常安全。他身上也不是戰甲，而是一件貴族長袍。他在戰場上，但是卻站在最安全地位置上，此時虛舉著一個盾牌，眼睛卻是望向自己。
——是的，就是望向周瑜自己，而不是這個方向。
周瑜與他四目相對。
長長的劉海兒半遮了眼睛，唇角勾起微微的笑。
——充滿了難以抗拒的誘惑力。
就像一只在烈焰之中舔著自己的毛的火狐貍。
周瑜不不認識這個人。但是周瑜立即感覺到這個人絕對不簡單。
——這個人，有著令人膽顫的野心。
就在這個時候，他沖著周瑜微微一笑。
周瑜望著他，然後緩緩提起了自己劍，橫在胸前。
然後一甩頭發，傲然提唇一笑。
充滿了戰鬥力，就像一匹孤高的雪狼。
這個時候周瑜並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到了後來，或者說知道最後，他也沒能知道。
在這一生中，在這個時代，這個對望，實在是太過於短暫。滄海一粟，瞬間就淹沒在塵埃之中。
其中的分量，只有真正知道的人才知道。
就在這個時候，眾人發出一聲驚呼！
“都督！”魯肅指著一個方向道：“快看！”
周瑜順著他的眼神看了過去，心頭立即一跳！
——是荀彧！
他站在另外一艘不遠處的曹營正在燃燒的船上，正在向著這邊看。
白色的長衫，外面還披著那件周瑜送給他的厚厚的袍子。
他以奔騰的火焰為背景，站在江風之中，站在火星之中，在嘶喊聲和求救聲中，一個人，佇立著。
一如既往的清峻通脫，出塵如一支蓮。
深藍色和紅色交織的廣闊江面上，漆黑的天際被染紅些許，然後向兩側無限延伸。
但是所有的人，包括周瑜，看到他，都完全沒有露出輕松的神色。
“公瑾。”諸葛亮望著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周瑜沈了沈眼睛，然後點了點頭。
荀彧……怪怪的。
五十.
荀彧站在距離周瑜不遠的地方的一艘船上，望著他們。
他的身手是熊熊燃燒的大火，他的腳下是波濤洶湧的長江。在極致的滾燙的火紅與冰冷的深藍的對比之中，荀彧就那麽站著。
他身上蹭了一點傷口，但是卻絲毫不顯得狼狽。荀彧，永遠是那麽地溫潤而出塵。
站在這裏，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周瑜他們震驚的表情。
然後周瑜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其實非常的危險，因為畢竟這是在戰場的最前線，他是一軍的都督。但是周瑜仍然站了起來，然後向他伸出了手。
“文若！”周瑜的聲音隔著好遠，在浪聲和木頭燃燒的聲音中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快回來！我們這就過去接你！”
荀彧望著他，身上還披著那件他的衣裳。
然後他緩緩搖了搖頭。
對不起，公瑾。
“為什麽？”周瑜堅持著在喊話，他身旁的魯肅組織起了十幾張盾牌將他向著對岸方向的那一面擋得嚴嚴實實，“我們說好了的！”
荀彧望著他很久，然後又緩緩搖了搖頭。
他能清楚地看到周瑜那些人一瞬間蒼白的臉，和震驚的表情。
真的很對不起，公瑾。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回去。
就像你說的，為什麽不用替身而偏偏要我自己上船來？我說曹操能看出來。為什麽要回去之後再告訴你孫策遇刺的秘密？因為要你安心打仗。為什麽要最後一個下船？因為我要親自放火……
這些話，都是一半真一半假。是不是因為這個？確實是的，但是還有別的原因。對不起公瑾，這些“別的原因”，我都不能告訴你。
並不是知道真相，就意味著幸福。如果可以，我寧願放棄我現在所有知道的，換取我真正渴求的東西。
他緩緩舉起了手，然後指了指自己腰帶的位置。
周瑜一下就看懂，迅速摸向腰帶，竟然掏出來了一個小紙條。
……是在他親吻自己的時候，放進來的嗎……
荀彧看著他打開那封信，然後微微苦澀地笑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他在那封信上寫了什麽。從他決定寫那封信、或者說他將那封信瞧瞧塞到周瑜的腰帶裏的時候，他就已經沒有機會後悔了。
後悔什麽意義也沒有。只會讓自己更難受。
我不會回去了，違背了我們的約定，很抱歉。
但是沒有辦法。江東很好。你說江東的風景很美，你故鄉的桃花非常漂亮，有機會的話，真的很想去看看。但是不可以了。那些風景再好，也是你的風景。那裏，沒有我荀彧的位置。
我在這邊，就可以了。
無論這裏多麽不好，曾經讓我多麽難過，現在讓我多麽麻木，這裏都是我的家。是我一個永遠唯一的歸宿。
我不屬於那裏。我在這裏看著你，還有你的朋友們，就很好了。
有很多事情充滿了遺憾。你說，如果我們早一點見面，就一定會成為朋友了。我雖然說我們現在這樣不也就很好了嗎，但是心裏也是有小小的遺憾的。但我從不奢求太多，那會讓人不滿足。我們能見到一面，在我臨死之前，就已經很好了。人海茫茫，能相遇，就是不能替代的緣分。我也曾經想過，如果先遇見的是你，或者是孫伯符將軍，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但是這終歸是無濟於事的。奉孝已經死了，我也就要死了。終於還是結局了。
我們三個人的糾葛，終於也要塵埃落定了。
還有，對不起公瑾，你一直想知道的那件事情，恕文若……不能言。關於孫伯符將軍，我只能說，讓故去的人歸於沈寂吧。
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周瑜看完信，略帶三分不可置信地看著荀彧。
荀彧望著他，然後緩緩了轉過了身。
如果可以，真的很想看看你穿便裝的樣子，很想看看你故鄉的桃花，看看你，和你的“伯符”。
可惜了。就這樣吧。
“文若！”周瑜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回來！快回來！”
荀彧依然向前走。
他的腳步沒有任何的猶豫。不知是安心了，還是死心了。
緩緩地，他將一直披在身上的那件周瑜的厚袍子解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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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尚不解道，“那丞相為何將這信交給世子？”
“——是試探。”
回答的不是司馬懿，而是曹丕。
聽完司馬懿的話，他的眼神也冷了下來。
“這太是他的風格了。”他站了起來，拿著那封信，道：“抓住一切機會，試探我們。”
這個“我們”，指的當然是曹操的兒子們。
司馬懿目光一沈，然後道：“你拿過去，告訴丞相，這信是兩張紙疊成的，要小心地從中一分為二，然後塗上黑炭，就會露出字來。”
曹丕點了點頭，然後拿了過去。司馬懿和夏侯尚二人也藏在方才那個房間裏。
曹操按照司馬懿剛才告訴曹丕的說法做了，黑炭塗上之後，果然露出了字來。
司馬懿看見曹操並沒有讓曹丕退出去，只是曹丕自覺避嫌向後退了一步。
不知能不能看清楚上面的字？
少頃，暗中偷看的曹丕臉上露出了震驚又不解的神色。
他在曹操的背後，把手背在後面，然後隔空對著司馬懿寫起了字。
司馬懿一個個地解讀著，夏侯尚也湊了過來。
“用，你我想要的東西——”司馬懿瞇了瞇眼睛，“換——”
換什麽？
曹丕加快比量的速度，司馬懿緩緩道：“——他的命——”
——誰的命？
曹丕的那個角度和距離，有一部分看不到，比較吃力。可還沒有比量完，曹操看罷勃然大怒！
曹丕連忙收了手，佯作不解，“父親，這是——”
“周瑜這小兒！”曹操咬牙道，“竟敢要挾孤！”
就在這時，曹丕的眼神不動聲色地晃過了方才他看不到的部分。
神色一震。然後無聲地將手背到身後。
“今日醜時進行交換，”司馬懿解讀著曹丕飛速的字，“不換就……殺了他。”
以黃蓋的詐降做一個幌子，實際想說的是——
明日醜時用孫策之死的秘密換荀彧。
不換，就殺了他。
現在是子時四刻，距醜時，不過還有半個時辰。
四十七.
子時六刻。
曹丕和司馬懿快步走在船的長廊裏。
“父親說了，秘密是孫策的死，”曹丕快聲道：“那個人是荀令。今日醜時，雙方各派出一艘船在江心進行交換。表面上他們那邊的是黃蓋的降船，實際上上面保護著的是荀彧。我們這邊也派船去接，將寫著孫策之死的手書帶過去。”
司馬懿聽完倒吸一口涼氣。
——為什麽要告訴我！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他無奈地閉上了眼睛，真是知道不得了的事情了……會不會今天晚上就被滅口？
司馬懿強忍著內心的憤怒，笑道：“那丞相是怎麽個意思？”
“父親……”曹丕的眼神深了一下，“他同意了。”
“這樣啊……”
司馬懿心裏一陣咂舌，那個沒什麽存在感的荀文若竟然這麽重要？
曹丕和他站到船頭，向遠處望去。
由於有了鐵鏈鎖船的計策，現在局勢對於他們一片大好。
但是也就是這一刻，就是崩壞的開始。
江的對岸。江東眾。
滿天星鬥垂地，江風正是勁時。
子時七刻。
黃蓋和荀彧都已經登船了。
周瑜也登上了船，道：“一定要小心。”
黃蓋道：“放心吧都督，這一計天衣無縫，絕對不會有任何問題。”
周瑜嘆道：“我不是說計策，是說你們的安全。黃公我還是很放心的……”周瑜轉過頭來看了看荀彧，“我還是比較擔心你。過了江心，立即下到小船上，聽見沒有？”
荀彧披著周瑜厚厚的袍子，淺淺地笑了一下。
就像一支搖曳的蓮花。
“我知道的。你說好幾次了。”
周瑜緊緊地攥了攥他的手。
荀彧只是微微笑了一下。
“如果我們早一點見面，”周瑜略帶惋惜，沈聲道：“一定能成為好朋友的。”
荀彧也回握了他，“這樣不是也很好嗎。”江風吹起了他的長發，他道：“雖然很短暫，但是很真實。”
周瑜將荀彧送到了船上的房間裏，二人站在門口說話。
“那個人是叫諸葛孔明吧，”荀彧抿起嘴來，“他好像再看你呢。”
周瑜不以為意，“他羨慕我英俊瀟灑很久了。”說完幫荀彧整了整領口，“他給你的藥吃著怎麽樣？”
荀彧淺笑道：“好多了。”
周瑜安心道：“那就好。回頭等你回來再好好養傷。”
荀彧點了點頭，然後望了望周瑜的眼睛。極致純凈的黑色。
旁邊沒有人，大家都在忙著往船上裝東西。江風吹來了幾絲草絲，從周瑜的眼前劃過去。
“真是個好孩子。”
荀彧伸出手在周瑜的頭上揉了揉，又揉了揉。
周瑜一楞。
荀彧輕輕湊了過去，在他的臉頰上吻了一下。
突然一陣大風吹來，二人衣袂翻飛，青絲拂動。
非常輕的，無比純凈的吻。
“我一定會安全回來。”
周瑜還怔著，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就被登上船的魯肅拉住了，“都督，下船去吧，要出發了！”
“快走快走了，”荀彧笑著將他推開，“要出發了。”
周瑜半怔著，被魯肅拉下了船。還不停地回頭看。
荀彧披著周瑜那件厚厚的衣裳，站在船頭，淡淡地笑。
兵士上了船，黃蓋站到了荀彧的身邊，只聽一聲旌旗破空之聲，寫著“黃”字的大旗在強勁的將風中獵獵作響！
“嗚——”
出發的角聲已經吹響了！
周瑜和魯肅站在岸上，清晰地聽見了船在水中行進的聲音！
——破除鐵鏈鎖船的計策，翻盤的機會，就在此一舉！
“公瑾！”荀彧站到了船邊，道：“我回來的時候，要穿便裝給我看啊。”
周瑜無奈地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臉，“你回來的時候，給我解釋一下剛才那是啥。”
荀彧束著衣裳，只是笑，也不說話。
“出——發——”
黃蓋雄渾有力的聲音響了起來，大船駛動！
周瑜暗暗攥緊了拳頭。
一定要成功。
——也一定，要安全回來。
這時的周瑜，並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麽。
如果他仔細想一想，就會發現其實荀彧有很多奇怪的地方。
但是他沒有。就像當年在他絕對沒有想到的時候失去了孫策，這一次，他又將失去荀彧。
荀彧站在船邊，微微回頭看了一下。
岸邊燈火通明，是送行的人們。他在那麽多人中，第一眼就看到了周瑜。然後是站在他身邊的諸葛亮。
你比我們都要好，公瑾。他長舒了一口氣，然後擡頭望著璀璨的星空，微微笑了一下。
你身邊又珍惜你的人。我希望，你也能好好珍惜他們。
在荀彧年輕的面容之下，已經是過了不惑之年的心了。
四十多年，風風雨雨，從當初的豪言壯語，到如今的顛沛流離，都不過是這樣的一瞬。
是時候結束了。就這麽結束吧。
今日一別。
再不能見。
四十八.
醜時整。
在漆黑之中泛出深邃的黑，夜晚的蒼穹，在寬闊望不到邊的長江上無限延伸著。
滿天星鬥。
——這裏是赤壁。從遠處看，這裏兩岸延伸出數裏的戰船，對峙在長江的兩岸。然後在兩軍觀戰臺那裏，正進行了最激烈的戰事。
也進行著，一場難以捉摸的……交易。
就像計劃一樣，曹操安置了一艘大船，明是迎接來降的黃蓋，實際上是用寫著孫策之死的秘密，交換荀彧。
司馬懿和曹丕站在江畔的觀戰臺上。正半低著頭，嗑著瓜子。
其實他已經發現了這裏面有巨大的不合理的地方。但是卻有什麽東西讓他想不透。
到底是哪裏不對呢……
司馬懿低著頭盯著地，用瓜子不住地戳自己的牙齒。
突然一個身影覆到了自己的背後。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聽那人沈沈笑道：“一般你做這個動作的時候，都代表你很困擾。”
司馬懿瞥了他一眼，回過身來笑吟吟道：“趁著現在開心吧。到了我不困擾的時候——”他把剛才的那顆瓜子塞到了曹丕的嘴裏，“就是你困擾的時候了。”
水潤的嘴唇，在深藍的夜幕之下，在點點暖色的火光的映照中，仍然充滿了誘惑力。
曹丕一挑眉毛，似乎很中意。
江風吹來，曹丕劍眉星目，倒是英俊瀟灑。
不遠處傳來巨大的聲響，兩人的目光移到那艘出發的大船上。
“你怎麽看？”
司馬懿眼光一沈，對於這件事情，他並不想多說。
周瑜的目的並不一只是孫策之死的秘密，他一定還有後手。曹操也未必會真的把那個秘密告訴他，那個船八成是幌子，棄子罷了。
他把眼睛沈了下來，低聲道：“這件事情一定又你父親沒有說的內情，絕對沒有咱們所看到的這麽簡單。”
曹操正在觀戰臺最靠近江畔的地方，旁邊有很多大將。司馬懿和曹丕則躲在一邊，借助旁邊層疊的樹影遮掩身形。
曹丕也不知有沒有看出他的搪塞，倒是無所謂地笑笑，“這是真的。若是他有一天真的將一切的真相都告訴了我，那麽很明顯，我有兩個結局。”
司馬懿望著遠處，笑道：“一個是你要君臨天下。”
曹丕一挑眉毛，“另一個就是我要身首異處了。”
司馬懿嗤嗤地笑了兩聲，然後對著向對岸駛去的大船繼續嗑瓜子。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一會兒話，突然只聽“嗖”的一聲，一只紅色的煙火升上了天！
——這是有變故的信號！
四周先是一靜，然後立即躁動了起來！曹丕神色一凜，立即跑到了觀戰臺的的最前端！
司馬懿忙戴上帽子半遮住臉，然後也擠到了觀戰臺的前面。
“這是怎麽回事？”
兩艘船明明已經對接上了，但是對面的那艘船似乎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周瑜想幹什麽？
風從司馬懿的對面吹了過來，一人道：“難道那船上沒有人？”
曹丕看了看一眼司馬懿。
司馬懿不能暴露身份，半掩著嘴壓低聲音道：“不可能，沒有人怎麽行進？現在是朔月，西北風正勁，他們要順風過岸，必須是東南風才行！難道咱們這邊是西北風，他們那邊是——”
司馬懿猛地一頓。
曹丕察覺到了，問：“怎麽了？”
司馬懿怔在那裏，睜著眼睛沒說出話來。
這岸是西北風，那岸是東南風。
——原來是這樣——
那艘船已經接近了了曹軍鐵鏈船的範圍，隱隱約約已經能看見船上巨大的“黃”字大旗了。這邊在觀戰臺上喊了幾聲話，卻完全沒有反應。
就在這時，突然從對岸向那艘船射過來了無數支燃著火的箭，破空的聲音接連不斷！
“這是怎麽回事！”曹操擰起眉頭，“難道他們連自己的船也不要了嗎！”
無數支箭射到了黃蓋的船上，登時整條船都燃燒了起來！這火光太猛，一時間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熊熊燃燒著的大船以萬鈞之力沖向了曹操緊緊被鐵鏈連在一起的船上陣，整個局勢都混亂了起來！
“難道周瑜連黃蓋也舍了？！不可能啊——”
“快讓它停下！”
“船上肯定已經沒有人了。”司馬懿深深地望著那艘燃燒著的船，“好棋。”
由於曹操的船都被連在一起，著一艘燃燒著的船上的火勢迅速波及了曹操這邊的所有船只！
一時之間，局勢已經發生了驚天的逆轉，而且難以控制！
在所有人的慌亂之中，火光從那一點，迅速沿著他們的布陣蔓延到了整個船隊——然後順著江岸向兩側延伸！
所有人都之能這樣站著，呆呆地看著這樣的場景，這樣的逆襲！
深藍的夜幕之下，這燃燒著的熊熊烈火，火紅與深藍的強烈對比，就像一柄利劍一樣刺破了曹操的野心！
“這招狠啊。”司馬懿冷笑一聲，“如果是平常交戰，只會死人，很少毀船。這一招出來，人也死了，船也毀了，對方卻沒損一兵一卒，只有一條船的代價。啊——”他長嘆一聲，清脆地咬破了一顆瓜子，“好棋，好棋。”
周瑜，幹得漂亮。
司馬懿微微抿起了唇角，我果然沒看錯你。
可是就在這時，突然對面也升起了一顆煙火！是緊急信號！
“不是咱們的，”曹丕盯著那束綻開的紅色，“難道他們那邊也出事了？”
什麽？
“有破綻！”曹操兩眼發紅，一甩袖子，厲聲道：“眾將聽令！給我斬開鎖鏈，全軍突擊！”
四十九.
一時間如山崩地裂，撼動山河！
一開始局勢順利，周瑜和魯肅在岸上等待，但是隨即他們就看見了從江心升上天的一顆煙火！
是意外的信號！
“到底發生了什麽！”周瑜緊鎖眉頭，“韓當！”
韓當一抱拳，“末將在！”
“速速前去——”說完一頓，“不，你召集精銳部隊，我親自前去查看！”
“都督！”魯肅第一個阻止道：“前方危險，請您三思！”
“不必再議！”周瑜一甩袖子，渾身散發出不可抗拒的氣場來，“我意已決！”
擲地有聲！
韓當立即率領精銳部隊乘中型船向江心靠近。周瑜親自前往，魯肅同行，呂蒙留守。
諸葛亮竄了出來，“我也去。”
周瑜瞪他一眼，“你去幹什麽？回去。”
“不，”諸葛亮神情倒很是堅定，“我一定要去。”
周瑜無奈道：“前線很危險，這裏已經是你能待的最靠前的位置了。到了那個地方，局勢一片混亂，根本無暇相互顧忌，你出事了我都沒有手來救你。”
諸葛亮堅持道：“我不用你救我，但是我一定要去。”
深邃的眼睛看著周瑜，竟然不見半分動搖。
他的手上，還拿著那柄羽扇。
那羽扇，周瑜曾經握過很久，甚至熟悉到了知曉它的每一絲紋絡。現在它被緊緊地攥在諸葛亮的手裏，似曾相識的感覺讓他一瞬間有點動容。
半晌，他咬牙道：“那就隨你吧。你死了，我可不會替你收屍——再準備一個位置！”
號角響起，幾人匆匆上了船去。
“前方來報！”一個信使乘一艘小船趕了過來，“局勢有變，全線撤離失敗！”
“什麽？”周瑜一擰眉毛，“多少人沒能撤離下來？”
——按照周瑜原先的計劃，他們將荀彧送上那艘船，和曹操的那艘船簡單地佯裝碰頭之後，就將眾人從大船撤離到小船，從後面悄悄回來。最後走的人放火，這邊同時也放出燃著火的箭，點燃那艘裝滿了油和稻草的大船，然後借助風勢一鼓作氣燒了曹營。
——現在這個計策只成功了一半，因為他們還有人沒有成功撤離，就已經將船點燃了。
“是誰？”
那信使面色很難看，“是……荀先生。”
——荀彧？！
“怎麽會，我明明說了第一個安全地保他下船的！”
“可是都督，現場形勢混亂，而且據說是荀先生自己要求要最後走點火的——所以我們就——”
周瑜一句“廢物！”已經到了喉頭，卻又被他生生地咽了回去！
這個時候發火無濟於事……要尋求解決的辦法！
荀彧……絕對不能死！
周瑜的這個計劃，看似天衣無縫，實際上有一個巨大的、已經確定了的損失，就是孫策之死秘密，他將無法得知。
按照原來的計劃，這個巨大的損失將由知情的荀彧來彌補。荀彧和他做好了約定，打贏了這場仗之後，就將這個秘密和盤托出。
——但是，如果荀彧死了的話——
那麽這個縱火的計劃的效果，就將大打折扣！
“全速前進！”
周瑜乘著的船向江心沖去，在其他幾艘船的掩護之下，不斷向那艘燃燒著的船逼近。
那艘，有荀彧的船。
長江翻滾著巨浪，不遠處熊熊的火焰晃得人眼睛生疼，烤人的熱浪不住地向人的面頰撲來。四周的廝殺聲，砍伐聲，吼叫聲，還有人被燒死的聲音，人墜入水中的聲音不絕於耳。
——這就是戰爭。沒有人是殘酷的，但是所有人又都是殺伐者。
“再繼續向前就是曹軍的勢力範圍！”韓當低吼一聲，“大家小心！”
周瑜掃視了一圈，“拿起武器！所有人嚴陣以待！”
周瑜乘著的大船目標很大，但是為了安全必須如此。就在這時，探子來報道：“報——！前方靠近目標的地方有一艘曹軍將船！”
將船？！
周瑜一皺眉，“誰在上面？”
“回稟都督，煙霧太大，無法觀測！”
“這樣嗎……”周瑜微微頷首，這個時候，誰會在那裏？
——難道是曹操？
戰事之前，周瑜曾經和荀彧說過，請一個別的人披上衣服站在那裏就可以了，沒有必要去那麽危險的地方。當時荀彧笑了一下，道，那個人是不是我，無論穿什麽、離得多遠，他也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麽說的話，荀彧便當真還在那條船上！
“都督，”魯肅靠近道：“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不。”周瑜答得很果斷，“繼續前進！那艘船是個什麽東西，還要我等會會才知道！”
說完一揮袖子，戰船繼續向目標前進！
那艘派出去的船現在燒得正烈，劈啪做響。周瑜的大船漸漸逼近，然後和曹軍的將船對峙了起來！
周瑜站在船頭一望，對面的船上人很多，裏面果然有曹操！
曹操一見周瑜，立即厲聲道：“周瑜，你好大的膽子！”
周瑜冷笑一聲，毫不示弱，“成王敗寇的說法自古就有，我只不過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曹操怒喝一聲：“言而無信的小人，你將文若藏到了哪裏？！”
“文若？”周瑜心裏暗道，難道沒在那艘船上？那到了那裏？他擡眼抽了曹操一眼，不似作假，便佯作無事冷哼一聲道，“他在哪裏，關你什麽事？”
“你少跟我扯沒用的！”曹操似乎真的動了怒，“快點把荀彧交出來！他剛才就在這艘船上，我絕對不會看錯！”
“這句話應該我們問你吧。”周瑜傲然道：“我們的人在船上，現在人不見了，應該是我們向你們要人吧？”
“文若本來就是我們的人，你們憑什麽向我們要？！”曹操咬牙道：“你若是這麽說，休要怪我不客氣！”
這話一出，火藥味十足！
魯肅一見形勢不妙，立即下令道：“全線戒備！”
弓箭手和盾列立即站到了前列，風力強勁，波浪洶湧，兩艘船眼見著就要撞到了一起！
“周瑜！”曹操死死盯著他，“難道你不想要孫策之死的秘密了嗎！”
此話一出，周瑜周身如遭雷擊！
孫策……死掉的秘密——
如果荀彧下落不明，這件事情基本就是沒有著落了。這個世界上只有兩個人知道這件事情的真相，錯過了這個機會，他將永遠都不可能知道！
“周瑜！”曹操又大吼一聲，“把文若還給我！”
浪濤洶湧，拍案的聲音清晰可聞。江風正勁，曹營的連船尚有沒有解開的，搖搖晃晃有許多人掉進翻滾的江水之中，發出淒厲的慘叫。
人被烤糊的味道，也順著風傳了過來。
“公瑾，”諸葛亮在他背後，道：“不要中了他的計。”
……不要中了他的計嗎……
是的。周瑜也明白，這是一個緩兵之計。一旦給了曹操一個間隙，很有可能就會給他反敗為勝的機會。自己的整個計劃，江東之眾，孫劉聯盟，都會毀於一旦。
他也是明白的。但是就在那一瞬間，他還是有了小小的期待。
——其實，連期待也是不應該有的。
周瑜看著曹操，然後緩緩開口道。
“難道我說我想知道，你就會告訴我？難道我把文若還給你，你就會告訴我？”
曹操一楞。
“不必否認。”周瑜的臉上充滿了決絕，“你不會的。”
面對這樣的回答，曹操一瞬間陷入了沈默。
——是的，他不會的。
這個秘密，他將永遠地帶進墳墓。
“所以，”周瑜的聲音在浪潮拍岸的水花聲中仍然清晰可聞，“我也不會的。”
在萬裏滄江之上，火光點燃了整個赤壁，千裏連船，毀於周郎一計。
但是在這裏，他也失去了他最想要的東西。
“我從一開始，就已經放棄了這件事情。”周瑜一字字道：“這件事情的秘密，我一定會自己找出來。”
曹操望著周瑜，那眼神中，既有憤怒，卻又有讚賞。
“哈哈哈，”他大笑道：“周郎好脾氣。咱們後會有期！”說完一揮袖子，似乎是要走了！
大表哥一個翻身躍到最前，痞笑道：“到了這裏，難道還想走？要、走也行，身子滾走，腦袋留下！”當真是氣勢如虹！
“誰敢傷我丞相！”曹操身旁一虎將上前怒喝道：“許仲康大刀伺候！”竟然是赫赫有名的許褚許仲康！
雙方立即成分庭抗禮之勢，氣勢旗鼓相當，一觸即發！
就在這時，一股巨浪襲來，兩艘船震蕩了起來。周瑜一個不穩，被身後的諸葛亮扶了一把。
“小心。”
周瑜穩了重心，笑道：“放心，還輪不到你給我收屍的一天。”
諸葛亮苦笑道：“這樣自然是最好。”
“荀令不在船上！”對面傳來一聲高呼，“丞相，這——”
“不在？”曹操一皺眉，“再去找！”
周瑜聞言，心頭一跳。
荀彧不在船上？
這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說不定他還活著，又說不定已經葬身長江。
曹操一記眼刀掃了過來，“周瑜，咱們來日再戰！”
“樂意奉陪！”周瑜勾起嘴角，狠狠地一笑，“伯符的事情，我定要你等血債血償！”
雙方對峙，氣氛緊繃到了極限！
“都督！”魯肅沖周瑜喊道：“形勢危險，請都督回到岸上！”
許褚大刀橫在前方，對著周瑜等人虎視眈眈。孫河長刀對峙，氣勢上不分伯仲。
這個時候，他還是應該以大局為重。這麽多人辛辛苦苦到了現在——
“全體，回岸！”
——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他拼死也會把伯符遇刺的原因找出來。
他的腦中突然晃過了曹操的那句話。
“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得好哦。”
——這意味著什麽？
江風裹著船燃燒後的碎屑，帶著星星點點的火星，從周瑜的眼前劃過。
“放箭！三排掩護！盾手！”
盾手立即到了最前抵擋，然後後排放箭為回岸做了掩護。曹操也下令放箭，雙方的船在箭雨之中迅速撤回岸上。
“派出分隊，”周瑜低聲對韓當道，“繼續搜索荀彧。”
“得令！”
就在曹操的船漸漸就要退出安全範圍的時候，周瑜突然看到了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曹操那邊最後一排盾手的位置，但是明顯不是一個盾手。那個地方是一個死角，非常安全。他身上也不是戰甲，而是一件貴族長袍。他在戰場上，但是卻站在最安全地位置上，此時虛舉著一個盾牌，眼睛卻是望向自己。
——是的，就是望向周瑜自己，而不是這個方向。
周瑜與他四目相對。
長長的劉海兒半遮了眼睛，唇角勾起微微的笑。
——充滿了難以抗拒的誘惑力。
就像一只在烈焰之中舔著自己的毛的火狐貍。
周瑜不不認識這個人。但是周瑜立即感覺到這個人絕對不簡單。
——這個人，有著令人膽顫的野心。
就在這個時候，他沖著周瑜微微一笑。
周瑜望著他，然後緩緩提起了自己劍，橫在胸前。
然後一甩頭發，傲然提唇一笑。
充滿了戰鬥力，就像一匹孤高的雪狼。
這個時候周瑜並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到了後來，或者說知道最後，他也沒能知道。
在這一生中，在這個時代，這個對望，實在是太過於短暫。滄海一粟，瞬間就淹沒在塵埃之中。
其中的分量，只有真正知道的人才知道。
就在這個時候，眾人發出一聲驚呼！
“都督！”魯肅指著一個方向道：“快看！”
周瑜順著他的眼神看了過去，心頭立即一跳！
——是荀彧！
他站在另外一艘不遠處的曹營正在燃燒的船上，正在向著這邊看。
白色的長衫，外面還披著那件周瑜送給他的厚厚的袍子。
他以奔騰的火焰為背景，站在江風之中，站在火星之中，在嘶喊聲和求救聲中，一個人，佇立著。
一如既往的清峻通脫，出塵如一支蓮。
深藍色和紅色交織的廣闊江面上，漆黑的天際被染紅些許，然後向兩側無限延伸。
但是所有的人，包括周瑜，看到他，都完全沒有露出輕松的神色。
“公瑾。”諸葛亮望著他，微微皺起了眉頭。
周瑜沈了沈眼睛，然後點了點頭。
荀彧……怪怪的。
五十.
荀彧站在距離周瑜不遠的地方的一艘船上，望著他們。
他的身手是熊熊燃燒的大火，他的腳下是波濤洶湧的長江。在極致的滾燙的火紅與冰冷的深藍的對比之中，荀彧就那麽站著。
他身上蹭了一點傷口，但是卻絲毫不顯得狼狽。荀彧，永遠是那麽地溫潤而出塵。
站在這裏，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周瑜他們震驚的表情。
然後周瑜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其實非常的危險，因為畢竟這是在戰場的最前線，他是一軍的都督。但是周瑜仍然站了起來，然後向他伸出了手。
“文若！”周瑜的聲音隔著好遠，在浪聲和木頭燃燒的聲音中隱隱約約地傳了過來，“快回來！我們這就過去接你！”
荀彧望著他，身上還披著那件他的衣裳。
然後他緩緩搖了搖頭。
對不起，公瑾。
“為什麽？”周瑜堅持著在喊話，他身旁的魯肅組織起了十幾張盾牌將他向著對岸方向的那一面擋得嚴嚴實實，“我們說好了的！”
荀彧望著他很久，然後又緩緩搖了搖頭。
他能清楚地看到周瑜那些人一瞬間蒼白的臉，和震驚的表情。
真的很對不起，公瑾。
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回去。
就像你說的，為什麽不用替身而偏偏要我自己上船來？我說曹操能看出來。為什麽要回去之後再告訴你孫策遇刺的秘密？因為要你安心打仗。為什麽要最後一個下船？因為我要親自放火……
這些話，都是一半真一半假。是不是因為這個？確實是的，但是還有別的原因。對不起公瑾，這些“別的原因”，我都不能告訴你。
並不是知道真相，就意味著幸福。如果可以，我寧願放棄我現在所有知道的，換取我真正渴求的東西。
他緩緩舉起了手，然後指了指自己腰帶的位置。
周瑜一下就看懂，迅速摸向腰帶，竟然掏出來了一個小紙條。
……是在他親吻自己的時候，放進來的嗎……
荀彧看著他打開那封信，然後微微苦澀地笑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他在那封信上寫了什麽。從他決定寫那封信、或者說他將那封信瞧瞧塞到周瑜的腰帶裏的時候，他就已經沒有機會後悔了。
後悔什麽意義也沒有。只會讓自己更難受。
我不會回去了，違背了我們的約定，很抱歉。
但是沒有辦法。江東很好。你說江東的風景很美，你故鄉的桃花非常漂亮，有機會的話，真的很想去看看。但是不可以了。那些風景再好，也是你的風景。那裏，沒有我荀彧的位置。
我在這邊，就可以了。
無論這裏多麽不好，曾經讓我多麽難過，現在讓我多麽麻木，這裏都是我的家。是我一個永遠唯一的歸宿。
我不屬於那裏。我在這裏看著你，還有你的朋友們，就很好了。
有很多事情充滿了遺憾。你說，如果我們早一點見面，就一定會成為朋友了。我雖然說我們現在這樣不也就很好了嗎，但是心裏也是有小小的遺憾的。但我從不奢求太多，那會讓人不滿足。我們能見到一面，在我臨死之前，就已經很好了。人海茫茫，能相遇，就是不能替代的緣分。我也曾經想過，如果先遇見的是你，或者是孫伯符將軍，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但是這終歸是無濟於事的。奉孝已經死了，我也就要死了。終於還是結局了。
我們三個人的糾葛，終於也要塵埃落定了。
還有，對不起公瑾，你一直想知道的那件事情，恕文若……不能言。關於孫伯符將軍，我只能說，讓故去的人歸於沈寂吧。
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周瑜看完信，略帶三分不可置信地看著荀彧。
荀彧望著他，然後緩緩了轉過了身。
如果可以，真的很想看看你穿便裝的樣子，很想看看你故鄉的桃花，看看你，和你的“伯符”。
可惜了。就這樣吧。
“文若！”周瑜的聲音從背後響起，“回來！快回來！”
荀彧依然向前走。
他的腳步沒有任何的猶豫。不知是安心了，還是死心了。
緩緩地，他將一直披在身上的那件周瑜的厚袍子解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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