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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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著，文臺，文臺……我對不起你。
伯符他……伯符他。
那時諸葛亮還不知道一個人在失去了精神支撐之後會變成什麽樣子。他看著那個原本嘻嘻哈哈的道士，變得絕望痛苦，一夜白頭，老了仿佛有幾十歲。卻無力阻止。
風聲，喊聲，有人來了，大家喊叫著，啊，著火了，黑雲壓境，倉皇過眼，倉皇過耳。
倉皇而去。
“我答應過他……”道士喃喃道，“……我答應過他。”
好好保護著這帛書。等伯符成了大業，等他一同江東，等他稱了帝，就將這帛書交給他。
看孫字大旗遍布萬裏河山。
他像小時候那樣笑，坐在萬山之巔，萬河之源，萬民之上。
如今，卻等不到了。
“我伯符小兒……我伯符小兒……”
天雷乍驚，地火烈烈。
諸葛亮的雙眼被映紅了，臉色卻是白的。
在驚慌嘈雜的人群裏，在飛沙走石和火光裏，在不知定數的天下中，在劫難裏，在江東萬裏白素裏，他靜默地站著。
渺小，而靜默地站著。
他最後還是死了。
死不瞑目。
積壓了半個月的大雨傾盆而下，劃過他的臉頰。他們的臉頰。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見水鏡先生。他看著那個充滿智慧的老者，他的先生，靜默地將死去的道士葬了。然後再茅屋的原址，栽上了一棵梓樹。將他埋在地下沒有被燒壞的書搬到了自己茅廬裏面，將那個精致的匣子也一同保存好。
他摸著空白無一字的石碑，悲愴卻極度安靜。
“哎——哎。”
後來他們回到了茅廬，水鏡先生在自己的房間裏關了許久。諸葛亮默默地將所有的書收拾了，然後將那匣子放到了最重要的地方。
等水鏡先生出來，已是好幾日之後。他背著行囊，望著遠方。
“孔明，”他喚道：“你有經天緯地之才，日後必有成就。我要走了。你不要多問。你要記得，”他緩緩道：“第一，孔明，你不缺才能……你缺涉世。現在的你還不行。你的人生其實還沒有開始。後來的一年，是決定你命運的一年。要把握好。”
諸葛亮拱手道：“是。”
“第二，註意這個八角橫道……若是再出現掉進紅色杯子中的事情，那就是天下之勢大變的時候。”
“是。”
“第三……”說到這裏的時候，他有些動容，“每年幫我上一炷香。”
諸葛亮擡起頭來，緩緩點頭道：“恩。”
然後水鏡先生就走了。
連頭都沒回。
諸葛亮不知道為什麽他那天能走的那麽決絕。他的弟弟諸葛均初到這裏，睜著大大的眼睛問，“哥哥，你在看什麽？”
諸葛亮望了望他，摸頭道：“要叫先生。”
“哦——‘先生’，”諸葛均黏到他大腿上，“先生在看什麽？”
“沒什麽。”諸葛亮望著遠遠的那個小點，回身道，“……回去吧。”
在那之前的很長時間，諸葛亮是有些自負的。他的確有資格自負。當時他不過二十歲，卻已經有了令人咂舌的才華。
但是他真正的人生，卻是在水鏡先生走後那一年才開始的。
水鏡先生一個轉身，他仿佛默然長大了許多。
一個人只有涉世了，才算成人了。才明白世界上原來很多事情，原來都和自己想的不一樣。
他想當年的水鏡先生，在茅廬裏研究學習，和弟弟兩個人，不過幾個月，卻仿佛與世隔絕。
直到那一日，星辰微變，初雪夜裏，他披衣而出。望見門口的河中，有一個白色的人影。
他連忙趕了過去，將他抱起。勻稱卻略顯瘦弱的身體，蒼白冰冷的臉頰，濕透了的長發，明明落魄至極，卻掩不住絕代風華。
眼角一顆紅痣。
他將他抱回屋子裏，煎了藥，多加了好幾個火爐，把房間裏燒的暖暖的。
他覺得這個人是不一樣的。沒有理由的不一樣。
他守在他的榻邊，窗外大雪，屋子裏卻暖暖的。
他看著他的羽扇，上面刻著的字，和微妙的質感。
他聽他喃喃地呼喚，俊美的面容上露出痛苦，顰起的眉頭，緊緊咬著的嘴唇。
他覺得他不一樣。
而這，正是一切的開始。
五十一.
劉備第二次來這裏的時候，院子的門是開著的。
他左右看了看，喊道：“有人在嗎——”等了一會，也沒有人應，回頭望了望後面那兩人說：“直接進去是不是有點不太好啊……”
長髯關羽摸著胡子沒說話，張飛爽朗笑道：“大行不顧細謹，若是這諸葛孔明真是一代俊傑，自然也是明白的。哥哥，咱們就直接進去吧。”
劉備點點頭，幾人走了進去。耳畔突然想起了隱隱約約的歌聲。
草廬門半開半掩，劉備壯著膽子上前窺探，望見一少年在抱膝而歌，仔細一瞧，正是上次的小僮。
那小僮唱到一半，明顯是看見了幾人，跳過來道：“幾位先生……有何貴幹？”
劉備笑得溫和，拱手道：“在下豫州牧劉玄德，久聞先生大名，曾聞元直誇讚，今日特來拜見。”說罷對他說：“小兄弟不記得我們了？我們半月前來過的。”
小僮有點不喜歡這個叫劉玄德的人。總覺得他看上去慈眉善目的，但心眼多著呢。那雙眼睛仔細瞧去，總能敲出幾分森森的寒意來。
他心裏默念道，我當然記得你，哼。面上卻一副抱歉的樣子：“哎呀，真是抱歉。今日也是來見我家先生的麽？可惜……哎，實不相瞞，今日我家先生……也不在。”
劉備眼中異色已一過，問道：“為何？”
“游學去了。”
“何時能歸？”
“游學天地，了無定所。去無時，還無時。”
劉備長嘆道：“哎。既然如此，備叨擾了。”
“少坐獻茶？”
“不必不必。”劉備匆匆擺手，看著張飛關羽二人笑道：“下次再來吧。”
小僮道：“不如再留一封書信？”
劉備回頭望了望他，笑道：“不必了。若是有緣，下次自會相見。”
馬蹄絕塵而去。
諸葛亮在臥房內看著一切發生，一語不發。
他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了個透。
深不可測。
他靠在幾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餵鴿子。
房間的另一個角落裏，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身黑色勁裝，幹凈利落地有點不像他。長發束起，閉著眼睛，叼著一個包子。
他的側臉露出和當年不同的線條，拄著一把刀，幾乎一動不動。
半晌他開口，聲音沈穩，“看到了？”
諸葛亮勾勾唇角笑了一下，點點頭道：“恩。挺清楚的。”
徐庶。
他沒有看諸葛亮，自顧自說道：“他是一個好主公。必定能成大業。”
“所以？”
“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撫了撫額頭，沒回答他的問題：“我常常做同樣的噩夢。太真實了。幾乎能感覺到那種徹骨的疼。”
諸葛亮眸色一變，顰眉道：“到底怎麽回事。”
“其實我們在史書上見到的，往往都只是歷史的表象。”他沒有回答諸葛亮，用低沈的聲音細細道：“其實有很多人，他們都被忽略了。而他們，往往才是決定局勢的人。”
他往自己的手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布條，緊緊地系上，然後從背後抽出了一柄細窄的刀。這刀明顯是特質的，又細又窄，易於隱藏，又鋒利無比。攥在他手中，活脫脫就是一個刺客。
若是有人說這就是劉備手下的文官徐庶，怕是沒有人信的。
——這旁人的“不信”，就是他最大的武器。
他握著那把刀向外走，表情沒有什麽變化。但諸葛亮卻驀地有一種他要去赴死的感覺。
“我若死了，”他沈沈道，“幫我照顧好我娘。”
諸葛亮心裏咯噔一聲。
他驀地笑了，拿著一把羽扇點住徐庶，道：“徐元直，你就準備這麽去死？”
徐庶望了望他，“我想在我的夢成真之前，再幫他做一點有用的事。”
“哦？”諸葛亮的眼神中多了幾分玩味：“劉備真的那麽好？”
“……”徐庶看著諸葛亮，沈默了半晌才道：“我知道你認為最好的是誰。可是你得不到了。”
諸葛亮一楞，隨即哈哈大笑。
沒有當年那種已被觸及心事就黯然神傷的脆弱，他笑得灑脫無比：“是是是，這倒的確是。”說罷他往窗外望了望，笑道：“讓你這麽一說，我還真的有點想他了。”
想再見見他。
徐庶聽罷，看著他淺淺的笑容，唇角竟也有了笑意。
徐庶其實很少笑的。
這一笑，不知意味著什麽。
諸葛亮倒了三大杯酒，一杯給了徐庶，一杯給了自己，然後雙雙擡起，一飲而盡。
諸葛亮將那酒飲盡的時候，腦海中驀地有了一瞬間的空白。
一瞬間晃過了很多事情，但回頭想想，又快得就像什麽都沒有。
他放下酒杯的時候，徐庶已經走出去了。
他一步一步鄭重其事地邁了出去，拿袖子擦了嘴角的酒，頭也沒回。
“元直。”
諸葛亮叫他。
徐庶停下，卻沒回頭。
“你……夢見了什麽？”
徐庶明顯停滯了一下，然後緩緩轉回了頭來。唇角還帶著一點笑意。
諸葛亮看見徐庶緩緩將舌頭伸出一點，然後用手指點了點。
然後當真是頭也不回地走掉。
諸葛亮沈默半晌，然後端起第三碗酒，灑在了門口的地上。
就此別過。
等許多年之後，徐庶的夢成了現實的時候，諸葛亮都會想起他那個緩緩的回頭，和淒然的笑。
痛徹心扉。
五十二.
窗外傳來了很嘈雜的聲音。
很多人圍在一起，然後嘰嘰喳喳地說話。郭嘉被他們吵得有點頭疼，側到另一邊想再睡一會，卻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聽起來曹操好像又生氣了。
他剛想起來，皺了眉頭又躺下了。都說了和他沒有關系了……管他如何。
這幾日戰事進入膠著狀態，氣氛很壓抑。之前曹操聽了郭嘉的建議，放下輜重，雖然奇襲烏桓主營俘虜無數，但也使他們現在陷入糧餉不足的境地。有的將士已經開始殺馬充饑，甚至有人開始抱怨當初曹操偏聽自己一人之言草率決定，如此種種多如牛毛。
郭嘉才不管那些。
從他們二人吵架，郭嘉權當曹操不存在。每日照常吃喝玩樂，沒事還唱唱歌。偶而二人遇見了，互相瞪一眼，誰也不說話。
哼。
他合上眼睛，卻覺得腦袋有點昏昏沈沈。這幾日總感覺身子不太舒服，動不動就頭疼。有的時候疼得一宿都合不上眼。
他輕輕地咳了兩聲，然後剛想再休息一下，卻聽見門外內侍的聲音。
“郭大人。”那內侍尖著嗓子道，“丞相傳您到偏帳一趟。”
郭嘉掀開帳子瞪他一眼，“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內侍道：“不行的，丞相讓奴才帶您過去。”
“喲呵，”郭嘉冷笑道：“怕我走丟是怎麽著。”
內飾賠笑道：“怎麽能呢。”
郭嘉把帳子一放，換了身衣裳出去了。也沒用那內侍領著，他比那內侍走的還要快。
到了偏帳帳前，他“刷”地掀開帳子，後面的內侍急急道：“丞、丞相，郭大人到了——”
郭嘉也沒在意，進去看了一圈，只有曹操一個人。
當時的郭嘉還沒有意識到自己要面臨的是什麽的。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就是他們分崩離析的開始。
待郭嘉環視一周才定睛看著曹操的時候，臉上“啪”地被摔上了一張紙。
曹操怒道：“看你幹的好事！”
郭嘉莫名其妙被摔了臉，末了還要挨罵，火一下就竄了上來。“你又抽什麽風？”他拔高聲音道：“又怎麽了？！”
“‘又怎麽了’？！”曹操冷笑道：“你自己看看！”
郭嘉瞪了曹操一眼，將地上的東西撿了起來，仔細一看，竟是一份詔書。
而且是一封曹操下令讓夏侯尚準備攻打劉備的詔書。
——他不是死活不打劉備麽？
“這不是你寫的嗎，”郭嘉指著那詔書道：“我看什麽啊。”
“哈哈，”曹操冷笑兩聲，“你再看看這是誰寫的？”
郭嘉挑眉道：“你的字我還會不認識？化成灰我都記得！”
“這要是我寫的，我還會叫你來？！”
郭嘉一楞，隨即端起了那詔書，從頭又看到尾。
曹操的字很特別。看上去大氣瀟灑，堅韌鋒利，筆筆分明，但是裏面卻有一種難以察覺的違和感，一種和看上去的氣勢不相符合的“陡意”。
郭嘉仔細一看，發現這字氣勢有餘，而陡意不足。
——不是曹操的手筆。
郭嘉大驚失色，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竟然被人仿制了詔書！
軍令如山，這是何等的危險！
“這是怎麽回事？！”郭嘉目光“霍”地銳利了起來，“這不是你的親筆！”
“對，這不是我的親筆。”曹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一字一頓道：“別人仿制了，而且頒了下去。”
“什麽？！”郭嘉大驚，“那——”
“還好夏侯將軍又來請示，我才知道的。”曹操摸著手中常常的刀鞘，陰陰問道：“郭奉孝，你還有什麽話說！”
郭嘉猛的擡起頭來。
——他竟才明白曹操的意思！
“你懷疑我？！”郭嘉不可置信道：“曹孟德，你竟然懷疑是我幹的！”
“當日勸我攻打劉備不成的是誰？”曹操勃然大怒：“夏侯尚有重任在身，分神不得！此次若是出了半分差錯，將釀成何等禍患！”
“這何等禍患又不是我釀成的！”郭嘉怒從中來，幾步逼近到曹操身邊：“你憑什麽說是我寫的！”
“有人看見你——”他一把捏住郭嘉的下巴咬牙道：“十日之前半夜從這偏帳出來。”
——十日之前？
放屁！
郭嘉掙開他的手，高聲道：“十日之前我沒離開過我的營帳半步！”他豎起二指道：“若是半分有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郭奉孝！”
“你到底要怎樣！”郭嘉死死地盯著曹操的眼睛，咬牙道：“先是反駁我，行，你有理由，我不懂，你愛怎樣怎樣；如今你竟然拿這等不堪之事懷疑我——”他氣得有些發抖，指著曹操幾乎要說不出話來：“你、你——”
“我怎樣？！”
“你明明知道我最恨你懷疑我！”郭嘉把詔書一摔，怒道：“你是不是個東西！”
“我是不是什麽東西用不著你來說！”曹操怒極，一把撥開郭嘉，剛想說什麽，外面傳來稟告說：“丞相，如今糧餉不足，是不是應該早些趕路，戰馬被殺近半，這麽下去——”
“知道了！”曹操怒道：“眾將聽令，半個時辰之後全員出發！”
“是！”
“行了，你也聽到了。”曹操冷冷道：“待戰事一了，我再和你算賬！”
“算賬？！”郭嘉冷哼一聲，道：“我可等著你！”
“你——”
兩人目光對上，電光火石之間，曹操已生了凜凜的怒氣。
“我再告訴你一遍。”郭嘉恨恨道：“這玩意，和我半分錢的關系都沒有。”
“夠了。”曹操推開他，回過頭去提了些聲音道：“送郭大人回去！”
立即有人進來，道：“郭大人，請。”
“曹操，你可別後悔！”
“我早就說過了，”曹操眼神陰冷，死死地盯著他道：“我曹孟德，從不後悔！”
“……行，你是好漢！”郭嘉冷哼一聲，回身便走。內侍敲出門道，跪在中間道：“丞相大人郭大人別——”
“帶郭大人出去！”
“你們算什麽東西！別碰我！”
曹操這一聲令下，馬上上來了幾位近侍，示意郭嘉。
郭嘉盯著曹操，卻被近侍強行拉走。
外面似乎發生了什麽，一下子變得很混亂。嘈雜聲四起，和著呼嚎。
就在這個時候，在混亂的人群裏，他看見了一個人。
他穿著和近侍一般無異的衣服，靜默地站在一邊。
郭嘉的臉一下就沒了血色。
他認得這個人。
徐庶。
五十三.
華佗被詔進營長的時候，天色已近傍晚。他看著面色不善的曹操，沒好氣地問道：“怎麽，又和他吵架了？”
曹操一下就被人戳中心事，臉又黑了三分。華佗嘆道：“你們這樣，什麽時候是個頭。”
曹操沒吭聲，一大碗一大碗地喝酒。華佗問道：“叫我來做什麽？”
曹操擦了擦嘴，道：“也沒什麽。”
華佗明白他是找自己說話的，也不再問了。只等他自己說。果不其然，不一會曹操問道：“你覺得奉孝他怎麽樣？”
華佗道：“論人還是論才？”
曹操道：“人。”
華佗高深莫測地笑了一下，卻沒有直接回答，“你好好珍惜吧。”
華佗是知道他的那檔子事的。開始的時候郭嘉總是受傷，華佗為他配了兩副藥，一內服，一外敷，竟然馬上就好了，而且之後郭嘉再幾乎就沒有受過傷。像這種事情，荀彧之類，他都知道。
在這麽多人裏，郭嘉和荀彧最特別。
但他們的特別是迥乎不同的。
“別等到最後失去了你才後悔。”華佗也喝了一杯酒，“他性子烈的恨。若是出了什麽事情想不開，以死殉節了，我看你可吃不消。”
曹操聞言。長嘆一聲。“他是性子烈。”然後就不再言語。
那個時候，烽火亂世，群雄並起，以死殉節什麽的很多。曹操也看過不少。但他都沒在意。對那些人，他惋惜只有一分，敬重大概三分，剩下六分都是漠然。
人命，在那個時候，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他沒有想過他身邊的人，像是郭嘉，若是以死殉節了，他會是個什麽反應。
他還不明白這四個字的重量。等他明白的時候，已經什麽都挽回不了了。
這麽一想，也就釋然了。
他往後面一靠，仔細想了想。
他也不相信，這東西會是郭嘉寫的。郭嘉對自己的心意，自己也是明白的。
……世界上所有的遺憾，都只是因為當初的一個不明白。
曹操自嘲地笑了笑，放下了酒樽。
曹操喝完了酒，起身就出了帳子。華佗什麽也沒說就回去了，曹操背著手，望了一眼深邃的夜空，然後走近了郭嘉的營帳。
郭嘉還在裏面生悶氣，此時外面很靜，曹操剛剛走近，郭嘉一下子就聽出來了這是他的腳步聲，連忙吹了燈往被子裏一躺，裝作睡著了。
曹操在外面看得分明，明白了他還沒睡，輕手輕腳地走進去，轉瞬之間已然到了郭嘉的榻前。
他縮在被子裏，小小的一個鼓包，連衣裳都沒來得及脫。曹操湊過去，看著郭嘉背對著自己裝睡，心裏頭不禁一陣好笑，摸了摸郭嘉的臉頰，順了順他耳邊的頭發。
真是漂亮。
他環上郭嘉的腰，暧昧地摸了幾下。
感覺到他細微的顫抖，曹操又動了幾下，到他耳邊輕聲笑道：“你還準備裝到什麽時候？”
郭嘉聽了這話，明白再裝下去也沒什麽意思了，心裏暗罵一聲，然後猛地睜開眼睛道：“你來幹什麽。”話裏分明是還帶著氣的，也不回頭看曹操。
“倆看看你啊。”他扳過郭嘉的身子，郭嘉掙了一下不得，然後叫他整個擁進懷裏，只聽曹操道：“還生氣呢？”
郭嘉一扭頭：“才沒有。”
曹操笑道：“一般你這麽說的時候都是在生氣。”然後親了親他的臉，道：“好了別生氣了，我這不來哄你了？好歹賣我一個面子。”
郭嘉怒道：“面子？你要那東西做什麽？”然後隨手也不知抄起了什麽軟軟的墊子一類的東西往他身上一砸，道：“現在知道來哄我了？哼。”
曹操將他扯回自己懷裏，死死地不肯松手。郭嘉叫他抱的動彈不得，耳邊吹著曹操溫熱的鼻息，也沒再說話。
帳子裏瞬間就安靜了。
曹操抱著他，不知過了多久，才沈沈問道，“到底是不是你？”
郭嘉身子連顫都沒顫一下，靜靜的就像一碗沒有波瀾的水。
半晌，他也想曹操那樣，聲音沈沈地答道：“不是我。”
應該只有三個字。
多了一個字都沒有。卻莫名地讓人相信。
曹操聞言，更是緊緊地將他抱進懷中，道：“抱歉，奉孝。”
——像曹操這等人物，可能一輩子也到不了幾次歉。郭嘉聽著，嘆了一聲道：“……死混蛋。”
曹操一聽便知道他不氣了，擡起他的下巴在唇上印上深深的一吻，綿長而深情。
“唔……”
聲音有點濕意。
等曹操松了口，郭嘉被他親得一面紅潮。“我還是最喜歡你這個樣子，”曹操笑道：“怎麽看都看不厭。”
郭嘉反問：“我看等兩年你不稀罕我了，你就看厭了。”說著就要推他。
曹操連忙抱緊了他，“怎麽會啊。”他沈沈道：“我看我是要離不開你了。”停了一下又問道：“咱們在一起多久了？”
郭嘉一頓，擡頭反問他：“你不是忘了吧？”
曹操將他的頭扣到自己的懷裏，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然後長嘆道：“——十一年了——”
著雨絲形容不上來。只是聽得郭嘉心頭一顫。
他驀然想起了十一年前，他第一次見到曹操。
那是在一個冬天，萬裏大雪，明月皎皎。闊別多年的荀彧握住他的手，眼睛亮亮地說，奉孝，你真的來了，太好了。快，我帶你去見他。
同是在行軍帳外，他輕微駐足。荀彧笑道，沒關系，他不兇的。他才掀開了簾子進去。
帳中爐火正旺，只見一人劍眉鷹目，唇角噙笑，容貌甚偉。坐在中央，手拄長刀，仰頭飲酒，大笑朗朗，氣度不凡。
那日他們徹夜長談，互吐心聲。飲酒無數，對月長歌。
十一年了。
“十一年了……”郭嘉念道，然後擡頭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你膩了？”
曹操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郭嘉的眼神，明白了他的意思。對於他來說，郭嘉的每一個動作，他幾乎都能看懂。他們在一起了十一年。十一年。這何等的深情。
“奉孝。”他道：“我定不負你。你要信我。”
他說的堅定至極，仿佛地動山搖不變。
“好，我信你。”他答道：“那你也要信我。”
曹操點頭，然後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有的時候曹操也想過，若是郭嘉的性子沒有這麽烈，是不是兩個人就可以不用過得這麽辛苦。
他驀地一笑，自嘲道，若是郭嘉失去了他這個烈到了骨子裏的脾氣，那恐怕當日自己也不會看上他。他也不能被稱之為郭奉孝。
這驕傲堅強而倔強的郭奉孝。
郭嘉有點累了，緩緩閉上眼睛，窩進了曹操的懷裏。
這一刻，他什麽都沒想，只聽著兩個人的心跳聲，就感動得要掉下淚來。
國家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但是這一刻，他的心頭卻忍不住湧上一種奇妙的感情。這種感情太過洶湧，仿佛要將他淹沒。
這個時候，郭嘉突然想起了一個人。
徐庶。
他考慮是不是應該把這件事情告訴曹操。思忖再三，首先他不敢確定當時在那麽多人之中那個人到底是不是徐庶，其次，他們剛剛和好，郭嘉也不想再提這些煩心事。
他和曹操相擁一夜，對於這件事，他只字未提。
但是後來郭嘉才意識到，在整件事情當中，這是他犯的第一個錯誤。也是最致命的一個。
五十四.
“恩……”
郭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了看周圍，確認不出在哪裏。
好像是一輛……車？
郭嘉左右看了看，才發現是曹操平時行軍用的快行馬車。外面看上去很小，但裏面空間卻很大，兩個人坐在裏面剛剛好。
自從和曹操吵完架，他們賭氣，郭嘉就再也沒做過這車。
現在和好了，曹操將他霸回車中完全符合他的風格。
他現在不在，想必是怕吵著自己吧……
這次出征，荀彧是沒有一起來的。他待在都城，穩定後方。
郭嘉挑開簾子看了看，發現已經接近晌午了。他動了動，然後往後一仰躺下了。
啊……腰好痛。
昨天夜裏本來是什麽都不想做的，但是他們吵架行軍多日沒有親熱，兩人擁在一塊，沒多久就天雷對地火，滾起床榻了。
曹操在軍中，本來就帶了他一個，賭氣更是不可能隨處發洩。憋了許久，昨天晚上都爆發了。
——沒把郭嘉折騰死。
郭嘉揉了揉腰，這時曹操掀開簾子，見他笑道：“醒了？”
郭嘉把眼睛一閉：“沒。”
曹操坐到他身邊，把他往懷裏一帶，吻了吻他的嘴唇道：“沒醒那我可就要叫醒你了——”
郭嘉剛想說話，就被一個又長又深的吻堵住了嘴。
“唔——恩……”
曹操掠奪式地吻過他口的每一個角落，吮起他的舌不放。“恩……”郭嘉被他吻了有些喘不過來氣，推了幾下，曹操才舍不得地放開。
“……淫徒子！”郭嘉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又是一推。曹操也不惱，抓過了他的手放到臉上感受著，“我就是淫徒子……怎樣？”
郭嘉失笑道：“好好好，不怎樣。我服了你了。”
曹操將他抱回懷裏，抵著他的額頭說，“今天晚上我得上前面去一趟。前面好像出了一點事情，我得安撫一下軍心。”他輕輕啄了一下郭嘉那有點腫了的嘴唇，沈聲道：“去一天回來一天，你好好等我。”
郭嘉望著他，點了點頭。
“你啊，就是倔。”他將自己的披風圍到郭嘉身上，嘆道：“當初不讓你跟過來，戰場苦得很，你怎麽受得了？我昨天看你瘦了不少，回頭回去得好好補補。”他說著在郭嘉腰上抓了一把，道：“對了，我看你昨天氣色不太好，有時候聽你咳嗽，是不是生病了？”
郭嘉心頭一跳，面上倒也不動聲色，道：“……跟你出來，一路風塵仆仆，我咳嗽兩聲還不行了？”說罷笑道：“我沒事的。”
曹操揉了揉他的腦袋，道：“好好照顧自己。”
郭嘉眸子清亮，“恩。”
大軍聽從曹操的命令在此等候，大家在夜裏找了地方指了營帳。剛支完營帳曹操就走了。走的時候有點著急，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亂哄哄的一大片，郭嘉也懶得打聽。
回到營帳中準備睡覺了，外面也安靜了下來。他咳嗽了幾聲，然後吃了暗中讓人準備好的藥。
不是什麽大病，他當日和華佗說，不要聲張。連丞相也不要告訴。
華佗看著他，神色覆雜，終究是點了點頭。
吃了藥，外面漸漸安靜了下來。軍營裏靜得沒有什麽聲音，只有微微的巡邏整齊的步伐，在月色下輕顫。
郭嘉靜靜地躺在那裏，腦海中晃過了許多事情。
他有些無奈。一個人如果開始懷念過去的事，那就說明他老了。
這讓郭嘉情何以堪。
他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遇見荀彧，曹操，第一次看見曹丕，曹植，第一次看見千軍萬馬奔騰，第一次看見群雄夜宴，喋血沙場。
他累不累呢。連自己都不知道了。
突然在這一瞬間。郭嘉感覺黑暗中有什麽動了一下。
他沒有睜開眼睛，卻調動了全部的聽覺，聽著細微的哪怕一個呼吸聲。
——這營帳中，還有一個人。
突然感覺勃頸之上一片涼意，郭嘉心頭一頓，然後睜開了眼睛。
是徐庶。
他一身黑色勁裝，黑得仿佛要溶在著夜裏。他擋著臉，但是郭嘉還是認出來了他。這一次夠近夠清楚。郭嘉自嘲，看清了有什麽用。
這麽多年過去，他變了不少。
線條變得更俊朗，但也更危險。
郭嘉只需輕輕一嗅，就知道他的能耐。
一瞬間電光火石，他什麽都明白了！
“怎麽不裝了。”
徐庶淡淡道。
郭嘉一笑，示意了一下抵在他脖子上的劍道：“再裝下去可就沒有意思了。”
——劍拔弩張。
郭嘉知道事情絕不會就這樣簡單。
徐庶既然來了，就必然有郭嘉就算料到了也無法扭轉的大招。
五十五.
人死，其實也不過就那麽一瞬間。
過去了，就那麽過去了。
死了之後，有人拍手稱快，還是失聲痛哭，其實和你都沒有什麽關系了。
就算能變成幽魂，看著他們，又能看多久呢。
郭嘉腦海中晃過了萬萬千千中辦法，卻都無法移開頸上的劍鋒。
過了很久，他問，“怎麽不動手？”
徐庶看著他，霧一樣的眼睛。
良久他收回了手，也收回了劍。
“我來不是為了殺你，”他看了郭嘉一眼，然後竟生生將劍掰斷。
飛迸的碎劍瞬間散開，撒了一地。
——何等的功力！
郭嘉看著徐庶從在自己眼前將劍一分為四，看著他從自己身邊走開，坐到他的小幾旁邊倒了他的酒仰頭飲盡。
郭嘉慢慢坐了起來，順了順頭發整了整衣裳，道：“那你是來做什麽的？”
回手不動聲色地將榻側藏的匕首納入袖中。
不知徐庶是沒有察覺還是真沒有察覺，也沒說什麽，只是喝酒。喝完之後淡淡道：“來找一個人。”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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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符他……伯符他。
那時諸葛亮還不知道一個人在失去了精神支撐之後會變成什麽樣子。他看著那個原本嘻嘻哈哈的道士，變得絕望痛苦，一夜白頭，老了仿佛有幾十歲。卻無力阻止。
風聲，喊聲，有人來了，大家喊叫著，啊，著火了，黑雲壓境，倉皇過眼，倉皇過耳。
倉皇而去。
“我答應過他……”道士喃喃道，“……我答應過他。”
好好保護著這帛書。等伯符成了大業，等他一同江東，等他稱了帝，就將這帛書交給他。
看孫字大旗遍布萬裏河山。
他像小時候那樣笑，坐在萬山之巔，萬河之源，萬民之上。
如今，卻等不到了。
“我伯符小兒……我伯符小兒……”
天雷乍驚，地火烈烈。
諸葛亮的雙眼被映紅了，臉色卻是白的。
在驚慌嘈雜的人群裏，在飛沙走石和火光裏，在不知定數的天下中，在劫難裏，在江東萬裏白素裏，他靜默地站著。
渺小，而靜默地站著。
他最後還是死了。
死不瞑目。
積壓了半個月的大雨傾盆而下，劃過他的臉頰。他們的臉頰。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見水鏡先生。他看著那個充滿智慧的老者，他的先生，靜默地將死去的道士葬了。然後再茅屋的原址，栽上了一棵梓樹。將他埋在地下沒有被燒壞的書搬到了自己茅廬裏面，將那個精致的匣子也一同保存好。
他摸著空白無一字的石碑，悲愴卻極度安靜。
“哎——哎。”
後來他們回到了茅廬，水鏡先生在自己的房間裏關了許久。諸葛亮默默地將所有的書收拾了，然後將那匣子放到了最重要的地方。
等水鏡先生出來，已是好幾日之後。他背著行囊，望著遠方。
“孔明，”他喚道：“你有經天緯地之才，日後必有成就。我要走了。你不要多問。你要記得，”他緩緩道：“第一，孔明，你不缺才能……你缺涉世。現在的你還不行。你的人生其實還沒有開始。後來的一年，是決定你命運的一年。要把握好。”
諸葛亮拱手道：“是。”
“第二，註意這個八角橫道……若是再出現掉進紅色杯子中的事情，那就是天下之勢大變的時候。”
“是。”
“第三……”說到這裏的時候，他有些動容，“每年幫我上一炷香。”
諸葛亮擡起頭來，緩緩點頭道：“恩。”
然後水鏡先生就走了。
連頭都沒回。
諸葛亮不知道為什麽他那天能走的那麽決絕。他的弟弟諸葛均初到這裏，睜著大大的眼睛問，“哥哥，你在看什麽？”
諸葛亮望了望他，摸頭道：“要叫先生。”
“哦——‘先生’，”諸葛均黏到他大腿上，“先生在看什麽？”
“沒什麽。”諸葛亮望著遠遠的那個小點，回身道，“……回去吧。”
在那之前的很長時間，諸葛亮是有些自負的。他的確有資格自負。當時他不過二十歲，卻已經有了令人咂舌的才華。
但是他真正的人生，卻是在水鏡先生走後那一年才開始的。
水鏡先生一個轉身，他仿佛默然長大了許多。
一個人只有涉世了，才算成人了。才明白世界上原來很多事情，原來都和自己想的不一樣。
他想當年的水鏡先生，在茅廬裏研究學習，和弟弟兩個人，不過幾個月，卻仿佛與世隔絕。
直到那一日，星辰微變，初雪夜裏，他披衣而出。望見門口的河中，有一個白色的人影。
他連忙趕了過去，將他抱起。勻稱卻略顯瘦弱的身體，蒼白冰冷的臉頰，濕透了的長發，明明落魄至極，卻掩不住絕代風華。
眼角一顆紅痣。
他將他抱回屋子裏，煎了藥，多加了好幾個火爐，把房間裏燒的暖暖的。
他覺得這個人是不一樣的。沒有理由的不一樣。
他守在他的榻邊，窗外大雪，屋子裏卻暖暖的。
他看著他的羽扇，上面刻著的字，和微妙的質感。
他聽他喃喃地呼喚，俊美的面容上露出痛苦，顰起的眉頭，緊緊咬著的嘴唇。
他覺得他不一樣。
而這，正是一切的開始。
五十一.
劉備第二次來這裏的時候，院子的門是開著的。
他左右看了看，喊道：“有人在嗎——”等了一會，也沒有人應，回頭望了望後面那兩人說：“直接進去是不是有點不太好啊……”
長髯關羽摸著胡子沒說話，張飛爽朗笑道：“大行不顧細謹，若是這諸葛孔明真是一代俊傑，自然也是明白的。哥哥，咱們就直接進去吧。”
劉備點點頭，幾人走了進去。耳畔突然想起了隱隱約約的歌聲。
草廬門半開半掩，劉備壯著膽子上前窺探，望見一少年在抱膝而歌，仔細一瞧，正是上次的小僮。
那小僮唱到一半，明顯是看見了幾人，跳過來道：“幾位先生……有何貴幹？”
劉備笑得溫和，拱手道：“在下豫州牧劉玄德，久聞先生大名，曾聞元直誇讚，今日特來拜見。”說罷對他說：“小兄弟不記得我們了？我們半月前來過的。”
小僮有點不喜歡這個叫劉玄德的人。總覺得他看上去慈眉善目的，但心眼多著呢。那雙眼睛仔細瞧去，總能敲出幾分森森的寒意來。
他心裏默念道，我當然記得你，哼。面上卻一副抱歉的樣子：“哎呀，真是抱歉。今日也是來見我家先生的麽？可惜……哎，實不相瞞，今日我家先生……也不在。”
劉備眼中異色已一過，問道：“為何？”
“游學去了。”
“何時能歸？”
“游學天地，了無定所。去無時，還無時。”
劉備長嘆道：“哎。既然如此，備叨擾了。”
“少坐獻茶？”
“不必不必。”劉備匆匆擺手，看著張飛關羽二人笑道：“下次再來吧。”
小僮道：“不如再留一封書信？”
劉備回頭望了望他，笑道：“不必了。若是有緣，下次自會相見。”
馬蹄絕塵而去。
諸葛亮在臥房內看著一切發生，一語不發。
他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了個透。
深不可測。
他靠在幾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餵鴿子。
房間的另一個角落裏，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身黑色勁裝，幹凈利落地有點不像他。長發束起，閉著眼睛，叼著一個包子。
他的側臉露出和當年不同的線條，拄著一把刀，幾乎一動不動。
半晌他開口，聲音沈穩，“看到了？”
諸葛亮勾勾唇角笑了一下，點點頭道：“恩。挺清楚的。”
徐庶。
他沒有看諸葛亮，自顧自說道：“他是一個好主公。必定能成大業。”
“所以？”
“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撫了撫額頭，沒回答他的問題：“我常常做同樣的噩夢。太真實了。幾乎能感覺到那種徹骨的疼。”
諸葛亮眸色一變，顰眉道：“到底怎麽回事。”
“其實我們在史書上見到的，往往都只是歷史的表象。”他沒有回答諸葛亮，用低沈的聲音細細道：“其實有很多人，他們都被忽略了。而他們，往往才是決定局勢的人。”
他往自己的手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白色布條，緊緊地系上，然後從背後抽出了一柄細窄的刀。這刀明顯是特質的，又細又窄，易於隱藏，又鋒利無比。攥在他手中，活脫脫就是一個刺客。
若是有人說這就是劉備手下的文官徐庶，怕是沒有人信的。
——這旁人的“不信”，就是他最大的武器。
他握著那把刀向外走，表情沒有什麽變化。但諸葛亮卻驀地有一種他要去赴死的感覺。
“我若死了，”他沈沈道，“幫我照顧好我娘。”
諸葛亮心裏咯噔一聲。
他驀地笑了，拿著一把羽扇點住徐庶，道：“徐元直，你就準備這麽去死？”
徐庶望了望他，“我想在我的夢成真之前，再幫他做一點有用的事。”
“哦？”諸葛亮的眼神中多了幾分玩味：“劉備真的那麽好？”
“……”徐庶看著諸葛亮，沈默了半晌才道：“我知道你認為最好的是誰。可是你得不到了。”
諸葛亮一楞，隨即哈哈大笑。
沒有當年那種已被觸及心事就黯然神傷的脆弱，他笑得灑脫無比：“是是是，這倒的確是。”說罷他往窗外望了望，笑道：“讓你這麽一說，我還真的有點想他了。”
想再見見他。
徐庶聽罷，看著他淺淺的笑容，唇角竟也有了笑意。
徐庶其實很少笑的。
這一笑，不知意味著什麽。
諸葛亮倒了三大杯酒，一杯給了徐庶，一杯給了自己，然後雙雙擡起，一飲而盡。
諸葛亮將那酒飲盡的時候，腦海中驀地有了一瞬間的空白。
一瞬間晃過了很多事情，但回頭想想，又快得就像什麽都沒有。
他放下酒杯的時候，徐庶已經走出去了。
他一步一步鄭重其事地邁了出去，拿袖子擦了嘴角的酒，頭也沒回。
“元直。”
諸葛亮叫他。
徐庶停下，卻沒回頭。
“你……夢見了什麽？”
徐庶明顯停滯了一下，然後緩緩轉回了頭來。唇角還帶著一點笑意。
諸葛亮看見徐庶緩緩將舌頭伸出一點，然後用手指點了點。
然後當真是頭也不回地走掉。
諸葛亮沈默半晌，然後端起第三碗酒，灑在了門口的地上。
就此別過。
等許多年之後，徐庶的夢成了現實的時候，諸葛亮都會想起他那個緩緩的回頭，和淒然的笑。
痛徹心扉。
五十二.
窗外傳來了很嘈雜的聲音。
很多人圍在一起，然後嘰嘰喳喳地說話。郭嘉被他們吵得有點頭疼，側到另一邊想再睡一會，卻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聽起來曹操好像又生氣了。
他剛想起來，皺了眉頭又躺下了。都說了和他沒有關系了……管他如何。
這幾日戰事進入膠著狀態，氣氛很壓抑。之前曹操聽了郭嘉的建議，放下輜重，雖然奇襲烏桓主營俘虜無數，但也使他們現在陷入糧餉不足的境地。有的將士已經開始殺馬充饑，甚至有人開始抱怨當初曹操偏聽自己一人之言草率決定，如此種種多如牛毛。
郭嘉才不管那些。
從他們二人吵架，郭嘉權當曹操不存在。每日照常吃喝玩樂，沒事還唱唱歌。偶而二人遇見了，互相瞪一眼，誰也不說話。
哼。
他合上眼睛，卻覺得腦袋有點昏昏沈沈。這幾日總感覺身子不太舒服，動不動就頭疼。有的時候疼得一宿都合不上眼。
他輕輕地咳了兩聲，然後剛想再休息一下，卻聽見門外內侍的聲音。
“郭大人。”那內侍尖著嗓子道，“丞相傳您到偏帳一趟。”
郭嘉掀開帳子瞪他一眼，“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內侍道：“不行的，丞相讓奴才帶您過去。”
“喲呵，”郭嘉冷笑道：“怕我走丟是怎麽著。”
內飾賠笑道：“怎麽能呢。”
郭嘉把帳子一放，換了身衣裳出去了。也沒用那內侍領著，他比那內侍走的還要快。
到了偏帳帳前，他“刷”地掀開帳子，後面的內侍急急道：“丞、丞相，郭大人到了——”
郭嘉也沒在意，進去看了一圈，只有曹操一個人。
當時的郭嘉還沒有意識到自己要面臨的是什麽的。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就是他們分崩離析的開始。
待郭嘉環視一周才定睛看著曹操的時候，臉上“啪”地被摔上了一張紙。
曹操怒道：“看你幹的好事！”
郭嘉莫名其妙被摔了臉，末了還要挨罵，火一下就竄了上來。“你又抽什麽風？”他拔高聲音道：“又怎麽了？！”
“‘又怎麽了’？！”曹操冷笑道：“你自己看看！”
郭嘉瞪了曹操一眼，將地上的東西撿了起來，仔細一看，竟是一份詔書。
而且是一封曹操下令讓夏侯尚準備攻打劉備的詔書。
——他不是死活不打劉備麽？
“這不是你寫的嗎，”郭嘉指著那詔書道：“我看什麽啊。”
“哈哈，”曹操冷笑兩聲，“你再看看這是誰寫的？”
郭嘉挑眉道：“你的字我還會不認識？化成灰我都記得！”
“這要是我寫的，我還會叫你來？！”
郭嘉一楞，隨即端起了那詔書，從頭又看到尾。
曹操的字很特別。看上去大氣瀟灑，堅韌鋒利，筆筆分明，但是裏面卻有一種難以察覺的違和感，一種和看上去的氣勢不相符合的“陡意”。
郭嘉仔細一看，發現這字氣勢有餘，而陡意不足。
——不是曹操的手筆。
郭嘉大驚失色，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竟然被人仿制了詔書！
軍令如山，這是何等的危險！
“這是怎麽回事？！”郭嘉目光“霍”地銳利了起來，“這不是你的親筆！”
“對，這不是我的親筆。”曹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一字一頓道：“別人仿制了，而且頒了下去。”
“什麽？！”郭嘉大驚，“那——”
“還好夏侯將軍又來請示，我才知道的。”曹操摸著手中常常的刀鞘，陰陰問道：“郭奉孝，你還有什麽話說！”
郭嘉猛的擡起頭來。
——他竟才明白曹操的意思！
“你懷疑我？！”郭嘉不可置信道：“曹孟德，你竟然懷疑是我幹的！”
“當日勸我攻打劉備不成的是誰？”曹操勃然大怒：“夏侯尚有重任在身，分神不得！此次若是出了半分差錯，將釀成何等禍患！”
“這何等禍患又不是我釀成的！”郭嘉怒從中來，幾步逼近到曹操身邊：“你憑什麽說是我寫的！”
“有人看見你——”他一把捏住郭嘉的下巴咬牙道：“十日之前半夜從這偏帳出來。”
——十日之前？
放屁！
郭嘉掙開他的手，高聲道：“十日之前我沒離開過我的營帳半步！”他豎起二指道：“若是半分有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郭奉孝！”
“你到底要怎樣！”郭嘉死死地盯著曹操的眼睛，咬牙道：“先是反駁我，行，你有理由，我不懂，你愛怎樣怎樣；如今你竟然拿這等不堪之事懷疑我——”他氣得有些發抖，指著曹操幾乎要說不出話來：“你、你——”
“我怎樣？！”
“你明明知道我最恨你懷疑我！”郭嘉把詔書一摔，怒道：“你是不是個東西！”
“我是不是什麽東西用不著你來說！”曹操怒極，一把撥開郭嘉，剛想說什麽，外面傳來稟告說：“丞相，如今糧餉不足，是不是應該早些趕路，戰馬被殺近半，這麽下去——”
“知道了！”曹操怒道：“眾將聽令，半個時辰之後全員出發！”
“是！”
“行了，你也聽到了。”曹操冷冷道：“待戰事一了，我再和你算賬！”
“算賬？！”郭嘉冷哼一聲，道：“我可等著你！”
“你——”
兩人目光對上，電光火石之間，曹操已生了凜凜的怒氣。
“我再告訴你一遍。”郭嘉恨恨道：“這玩意，和我半分錢的關系都沒有。”
“夠了。”曹操推開他，回過頭去提了些聲音道：“送郭大人回去！”
立即有人進來，道：“郭大人，請。”
“曹操，你可別後悔！”
“我早就說過了，”曹操眼神陰冷，死死地盯著他道：“我曹孟德，從不後悔！”
“……行，你是好漢！”郭嘉冷哼一聲，回身便走。內侍敲出門道，跪在中間道：“丞相大人郭大人別——”
“帶郭大人出去！”
“你們算什麽東西！別碰我！”
曹操這一聲令下，馬上上來了幾位近侍，示意郭嘉。
郭嘉盯著曹操，卻被近侍強行拉走。
外面似乎發生了什麽，一下子變得很混亂。嘈雜聲四起，和著呼嚎。
就在這個時候，在混亂的人群裏，他看見了一個人。
他穿著和近侍一般無異的衣服，靜默地站在一邊。
郭嘉的臉一下就沒了血色。
他認得這個人。
徐庶。
五十三.
華佗被詔進營長的時候，天色已近傍晚。他看著面色不善的曹操，沒好氣地問道：“怎麽，又和他吵架了？”
曹操一下就被人戳中心事，臉又黑了三分。華佗嘆道：“你們這樣，什麽時候是個頭。”
曹操沒吭聲，一大碗一大碗地喝酒。華佗問道：“叫我來做什麽？”
曹操擦了擦嘴，道：“也沒什麽。”
華佗明白他是找自己說話的，也不再問了。只等他自己說。果不其然，不一會曹操問道：“你覺得奉孝他怎麽樣？”
華佗道：“論人還是論才？”
曹操道：“人。”
華佗高深莫測地笑了一下，卻沒有直接回答，“你好好珍惜吧。”
華佗是知道他的那檔子事的。開始的時候郭嘉總是受傷，華佗為他配了兩副藥，一內服，一外敷，竟然馬上就好了，而且之後郭嘉再幾乎就沒有受過傷。像這種事情，荀彧之類，他都知道。
在這麽多人裏，郭嘉和荀彧最特別。
但他們的特別是迥乎不同的。
“別等到最後失去了你才後悔。”華佗也喝了一杯酒，“他性子烈的恨。若是出了什麽事情想不開，以死殉節了，我看你可吃不消。”
曹操聞言。長嘆一聲。“他是性子烈。”然後就不再言語。
那個時候，烽火亂世，群雄並起，以死殉節什麽的很多。曹操也看過不少。但他都沒在意。對那些人，他惋惜只有一分，敬重大概三分，剩下六分都是漠然。
人命，在那個時候，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他沒有想過他身邊的人，像是郭嘉，若是以死殉節了，他會是個什麽反應。
他還不明白這四個字的重量。等他明白的時候，已經什麽都挽回不了了。
這麽一想，也就釋然了。
他往後面一靠，仔細想了想。
他也不相信，這東西會是郭嘉寫的。郭嘉對自己的心意，自己也是明白的。
……世界上所有的遺憾，都只是因為當初的一個不明白。
曹操自嘲地笑了笑，放下了酒樽。
曹操喝完了酒，起身就出了帳子。華佗什麽也沒說就回去了，曹操背著手，望了一眼深邃的夜空，然後走近了郭嘉的營帳。
郭嘉還在裏面生悶氣，此時外面很靜，曹操剛剛走近，郭嘉一下子就聽出來了這是他的腳步聲，連忙吹了燈往被子裏一躺，裝作睡著了。
曹操在外面看得分明，明白了他還沒睡，輕手輕腳地走進去，轉瞬之間已然到了郭嘉的榻前。
他縮在被子裏，小小的一個鼓包，連衣裳都沒來得及脫。曹操湊過去，看著郭嘉背對著自己裝睡，心裏頭不禁一陣好笑，摸了摸郭嘉的臉頰，順了順他耳邊的頭發。
真是漂亮。
他環上郭嘉的腰，暧昧地摸了幾下。
感覺到他細微的顫抖，曹操又動了幾下，到他耳邊輕聲笑道：“你還準備裝到什麽時候？”
郭嘉聽了這話，明白再裝下去也沒什麽意思了，心裏暗罵一聲，然後猛地睜開眼睛道：“你來幹什麽。”話裏分明是還帶著氣的，也不回頭看曹操。
“倆看看你啊。”他扳過郭嘉的身子，郭嘉掙了一下不得，然後叫他整個擁進懷裏，只聽曹操道：“還生氣呢？”
郭嘉一扭頭：“才沒有。”
曹操笑道：“一般你這麽說的時候都是在生氣。”然後親了親他的臉，道：“好了別生氣了，我這不來哄你了？好歹賣我一個面子。”
郭嘉怒道：“面子？你要那東西做什麽？”然後隨手也不知抄起了什麽軟軟的墊子一類的東西往他身上一砸，道：“現在知道來哄我了？哼。”
曹操將他扯回自己懷裏，死死地不肯松手。郭嘉叫他抱的動彈不得，耳邊吹著曹操溫熱的鼻息，也沒再說話。
帳子裏瞬間就安靜了。
曹操抱著他，不知過了多久，才沈沈問道，“到底是不是你？”
郭嘉身子連顫都沒顫一下，靜靜的就像一碗沒有波瀾的水。
半晌，他也想曹操那樣，聲音沈沈地答道：“不是我。”
應該只有三個字。
多了一個字都沒有。卻莫名地讓人相信。
曹操聞言，更是緊緊地將他抱進懷中，道：“抱歉，奉孝。”
——像曹操這等人物，可能一輩子也到不了幾次歉。郭嘉聽著，嘆了一聲道：“……死混蛋。”
曹操一聽便知道他不氣了，擡起他的下巴在唇上印上深深的一吻，綿長而深情。
“唔……”
聲音有點濕意。
等曹操松了口，郭嘉被他親得一面紅潮。“我還是最喜歡你這個樣子，”曹操笑道：“怎麽看都看不厭。”
郭嘉反問：“我看等兩年你不稀罕我了，你就看厭了。”說著就要推他。
曹操連忙抱緊了他，“怎麽會啊。”他沈沈道：“我看我是要離不開你了。”停了一下又問道：“咱們在一起多久了？”
郭嘉一頓，擡頭反問他：“你不是忘了吧？”
曹操將他的頭扣到自己的懷裏，深深地吸了一口他身上的味道，然後長嘆道：“——十一年了——”
著雨絲形容不上來。只是聽得郭嘉心頭一顫。
他驀然想起了十一年前，他第一次見到曹操。
那是在一個冬天，萬裏大雪，明月皎皎。闊別多年的荀彧握住他的手，眼睛亮亮地說，奉孝，你真的來了，太好了。快，我帶你去見他。
同是在行軍帳外，他輕微駐足。荀彧笑道，沒關系，他不兇的。他才掀開了簾子進去。
帳中爐火正旺，只見一人劍眉鷹目，唇角噙笑，容貌甚偉。坐在中央，手拄長刀，仰頭飲酒，大笑朗朗，氣度不凡。
那日他們徹夜長談，互吐心聲。飲酒無數，對月長歌。
十一年了。
“十一年了……”郭嘉念道，然後擡頭深深地望了他一眼，“你膩了？”
曹操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郭嘉的眼神，明白了他的意思。對於他來說，郭嘉的每一個動作，他幾乎都能看懂。他們在一起了十一年。十一年。這何等的深情。
“奉孝。”他道：“我定不負你。你要信我。”
他說的堅定至極，仿佛地動山搖不變。
“好，我信你。”他答道：“那你也要信我。”
曹操點頭，然後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有的時候曹操也想過，若是郭嘉的性子沒有這麽烈，是不是兩個人就可以不用過得這麽辛苦。
他驀地一笑，自嘲道，若是郭嘉失去了他這個烈到了骨子裏的脾氣，那恐怕當日自己也不會看上他。他也不能被稱之為郭奉孝。
這驕傲堅強而倔強的郭奉孝。
郭嘉有點累了，緩緩閉上眼睛，窩進了曹操的懷裏。
這一刻，他什麽都沒想，只聽著兩個人的心跳聲，就感動得要掉下淚來。
國家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但是這一刻，他的心頭卻忍不住湧上一種奇妙的感情。這種感情太過洶湧，仿佛要將他淹沒。
這個時候，郭嘉突然想起了一個人。
徐庶。
他考慮是不是應該把這件事情告訴曹操。思忖再三，首先他不敢確定當時在那麽多人之中那個人到底是不是徐庶，其次，他們剛剛和好，郭嘉也不想再提這些煩心事。
他和曹操相擁一夜，對於這件事，他只字未提。
但是後來郭嘉才意識到，在整件事情當中，這是他犯的第一個錯誤。也是最致命的一個。
五十四.
“恩……”
郭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了看周圍，確認不出在哪裏。
好像是一輛……車？
郭嘉左右看了看，才發現是曹操平時行軍用的快行馬車。外面看上去很小，但裏面空間卻很大，兩個人坐在裏面剛剛好。
自從和曹操吵完架，他們賭氣，郭嘉就再也沒做過這車。
現在和好了，曹操將他霸回車中完全符合他的風格。
他現在不在，想必是怕吵著自己吧……
這次出征，荀彧是沒有一起來的。他待在都城，穩定後方。
郭嘉挑開簾子看了看，發現已經接近晌午了。他動了動，然後往後一仰躺下了。
啊……腰好痛。
昨天夜裏本來是什麽都不想做的，但是他們吵架行軍多日沒有親熱，兩人擁在一塊，沒多久就天雷對地火，滾起床榻了。
曹操在軍中，本來就帶了他一個，賭氣更是不可能隨處發洩。憋了許久，昨天晚上都爆發了。
——沒把郭嘉折騰死。
郭嘉揉了揉腰，這時曹操掀開簾子，見他笑道：“醒了？”
郭嘉把眼睛一閉：“沒。”
曹操坐到他身邊，把他往懷裏一帶，吻了吻他的嘴唇道：“沒醒那我可就要叫醒你了——”
郭嘉剛想說話，就被一個又長又深的吻堵住了嘴。
“唔——恩……”
曹操掠奪式地吻過他口的每一個角落，吮起他的舌不放。“恩……”郭嘉被他吻了有些喘不過來氣，推了幾下，曹操才舍不得地放開。
“……淫徒子！”郭嘉用手背擦了擦嘴唇，又是一推。曹操也不惱，抓過了他的手放到臉上感受著，“我就是淫徒子……怎樣？”
郭嘉失笑道：“好好好，不怎樣。我服了你了。”
曹操將他抱回懷裏，抵著他的額頭說，“今天晚上我得上前面去一趟。前面好像出了一點事情，我得安撫一下軍心。”他輕輕啄了一下郭嘉那有點腫了的嘴唇，沈聲道：“去一天回來一天，你好好等我。”
郭嘉望著他，點了點頭。
“你啊，就是倔。”他將自己的披風圍到郭嘉身上，嘆道：“當初不讓你跟過來，戰場苦得很，你怎麽受得了？我昨天看你瘦了不少，回頭回去得好好補補。”他說著在郭嘉腰上抓了一把，道：“對了，我看你昨天氣色不太好，有時候聽你咳嗽，是不是生病了？”
郭嘉心頭一跳，面上倒也不動聲色，道：“……跟你出來，一路風塵仆仆，我咳嗽兩聲還不行了？”說罷笑道：“我沒事的。”
曹操揉了揉他的腦袋，道：“好好照顧自己。”
郭嘉眸子清亮，“恩。”
大軍聽從曹操的命令在此等候，大家在夜裏找了地方指了營帳。剛支完營帳曹操就走了。走的時候有點著急，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亂哄哄的一大片，郭嘉也懶得打聽。
回到營帳中準備睡覺了，外面也安靜了下來。他咳嗽了幾聲，然後吃了暗中讓人準備好的藥。
不是什麽大病，他當日和華佗說，不要聲張。連丞相也不要告訴。
華佗看著他，神色覆雜，終究是點了點頭。
吃了藥，外面漸漸安靜了下來。軍營裏靜得沒有什麽聲音，只有微微的巡邏整齊的步伐，在月色下輕顫。
郭嘉靜靜地躺在那裏，腦海中晃過了許多事情。
他有些無奈。一個人如果開始懷念過去的事，那就說明他老了。
這讓郭嘉情何以堪。
他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遇見荀彧，曹操，第一次看見曹丕，曹植，第一次看見千軍萬馬奔騰，第一次看見群雄夜宴，喋血沙場。
他累不累呢。連自己都不知道了。
突然在這一瞬間。郭嘉感覺黑暗中有什麽動了一下。
他沒有睜開眼睛，卻調動了全部的聽覺，聽著細微的哪怕一個呼吸聲。
——這營帳中，還有一個人。
突然感覺勃頸之上一片涼意，郭嘉心頭一頓，然後睜開了眼睛。
是徐庶。
他一身黑色勁裝，黑得仿佛要溶在著夜裏。他擋著臉，但是郭嘉還是認出來了他。這一次夠近夠清楚。郭嘉自嘲，看清了有什麽用。
這麽多年過去，他變了不少。
線條變得更俊朗，但也更危險。
郭嘉只需輕輕一嗅，就知道他的能耐。
一瞬間電光火石，他什麽都明白了！
“怎麽不裝了。”
徐庶淡淡道。
郭嘉一笑，示意了一下抵在他脖子上的劍道：“再裝下去可就沒有意思了。”
——劍拔弩張。
郭嘉知道事情絕不會就這樣簡單。
徐庶既然來了，就必然有郭嘉就算料到了也無法扭轉的大招。
五十五.
人死，其實也不過就那麽一瞬間。
過去了，就那麽過去了。
死了之後，有人拍手稱快，還是失聲痛哭，其實和你都沒有什麽關系了。
就算能變成幽魂，看著他們，又能看多久呢。
郭嘉腦海中晃過了萬萬千千中辦法，卻都無法移開頸上的劍鋒。
過了很久，他問，“怎麽不動手？”
徐庶看著他，霧一樣的眼睛。
良久他收回了手，也收回了劍。
“我來不是為了殺你，”他看了郭嘉一眼，然後竟生生將劍掰斷。
飛迸的碎劍瞬間散開，撒了一地。
——何等的功力！
郭嘉看著徐庶從在自己眼前將劍一分為四，看著他從自己身邊走開，坐到他的小幾旁邊倒了他的酒仰頭飲盡。
郭嘉慢慢坐了起來，順了順頭發整了整衣裳，道：“那你是來做什麽的？”
回手不動聲色地將榻側藏的匕首納入袖中。
不知徐庶是沒有察覺還是真沒有察覺，也沒說什麽，只是喝酒。喝完之後淡淡道：“來找一個人。”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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