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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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他帶出宴會了。郭嘉伸手打了他幾下,然後大喊道:“曹孟德!你幹什麽!”

“郭大人喝醉了,自然要好好休息。”曹操說著,健步如飛,不一會兒便到了他的臥房,踢開門進去後笑道:“怎麽,你還覺得你沒醉?”

郭嘉現在不知為何,總覺有一股欲火蹭蹭得網上冒,燒得他腦袋都有些疼了。恍惚間已經被曹操扔到了榻上,兩手在他身邊一支,沈聲卻又笑道:“你還想鬧到什麽時候。”

郭嘉心裏“撲通”一聲,然後連忙別開了頭,眼神有些閃躲。

“總之都是我不好成麽,”曹操低身下來,貼近他的側臉,“看你這一天天鬧別扭的樣。”

郭嘉臉“騰”得一紅,轉回頭來罵道:“我才沒鬧別扭!”話音剛落,才頓覺曹操那深邃至極的眸子盯著自己,又偏回了頭去,閉上了眼睛,權當看不見。

再無人話。

郭嘉原本就覺得自己身上怪怪的,身上燥熱得有些難耐。曹操的鼻息呼到他的臉上,他只覺頰上滾燙,然後輕輕顫了一下。

上面傳來了一下聲輕笑。

自然是曹操。

看他面若紅桃,額上春汗。緊緊閉著眼睛,自是別有一番風味。

真是可愛至極。

——可以說郭嘉是極其不聽話的了。想當今有幾個人敢叫他“曹孟德”?敢和他叫號,大吵大叫,摔東西砸櫃子,瞪著眼睛就是不服。

他也曾想過,若是他能想文弱一點,聽一點話,那是不是會好很多,

可是末了又笑自己。若是他郭奉孝和荀彧一般秉性,恐怕也就沒了意思。

現在他就蜷在自己的身下,閉上眼睛,睫毛輕輕地顫抖。

“虧你能忍,”曹操玩味地笑了一聲,然後俯下身子吻過他的臉頰道:“那種藥越到後來藥勁越大……我倒要看看你能忍道幾時。”

郭嘉一聽,心裏登時咯噔一下。

他咬牙道:“……你不是跟我橫嗎……怎麽態度變得這麽快……莫不是明天就想殺了我今天最後來一回?”

曹操聽完,也不生氣,提唇一笑:“你說呢?”

——按之前他們吵架的程度,其實已經就要接近曹操的底線了。曹操會突然來找他態度還很好,郭嘉真覺得是要有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

但其實事情恰恰相反。

就算曹操再怎麽生氣,他也不會動郭嘉的。

“你放心。”他在郭嘉頸側護著熱氣,道:“無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殺你。”

郭嘉一頓。

按照他的性子,這時候必定要嗤笑著反問十句“我要是捅了你呢?”“要是殺了你的心肝寶貝荀文若呢?”“要是把你兒子閹了呢?”“曹孟德,大話說太早不好”來反擊他。

但是現在他沒有。

他感受著曹操輕輕覆在自己身上的重量,緩緩地閉上眼睛。讓自己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三十一.

曹操在房事這方面,歷來是有些粗暴的。他不是那種很憐香惜玉的類型,用郭嘉的刻薄話說,發起瘋來就像上輩子是太監這輩子要報仇似的。

所以每次郭嘉都讓他折騰得要死。

就像現在。

“混蛋——”

郭嘉顫著身子,臉紅紅的,咬著牙罵道:“我不是說了、不要——”

“好好好,”曹傲吻著他的脖子笑道:“不要不要。”手上動作卻沒停,直直地往身下探去。

郭嘉藥勁還沒過,腦袋暈乎乎的。剛剛高潮過一次的身體敏感至極,下巴擱在曹操的肩膀上,沒幾下子就又有感覺了。身子變成粉粉的顏色,頭發濕濕地粘在背上,倒是漂亮得緊。

曹操很稀罕這樣的郭嘉。

無比稀罕。

他摸著這具倔強卻讓人放不下的身體,肆意玩弄著敏感的地方,在他肩窩笑道:“你就不能聽話些。”

郭嘉緊緊抓著他的肩膀,狠狠道:“聽話?放屁……你這個人渣……竟然給我、下藥……等明天……我一定要——啊!”

有些紅腫的後庭突然遭到了蹂躪,曹操有些粗糙的手指一路向內,挑逗地按了按那一點。“明天怎麽樣?”

“嗚啊——”

“這主意可不是我出的。”曹操無辜地挑了挑眉毛,“是他們哥倆見我想你想得夠嗆,幫我想了個主意。可跟我沒關系啊。”

“混……蛋……”郭嘉現在有些語不成句,曹操握住他的腳踝摩挲了幾下,然後俯下身去吻住他道:“這樣不是很好麽?”

郭嘉被吻得臉紅紅的,發絲粘在臉頰上,眼神卻仍要些倔強。“好你個腦袋……明天我就——恩啊——”

“弄死他們?”曹操一挑眉毛,有些寵溺地嘆了一下道:“你還真的很會惹我生氣。”

下一刻便是狂風亂雨一樣的侵略。

郭嘉只覺得沒頂的快感洶湧而來,身體不受控制地夾緊,然後發出了自己最不喜歡的那種有些粘膩的呻吟。

他緊緊抱著曹操地脖子,兩腿張開,私密的地方承受著讓人承受不了的侵犯。

但是他卻無法拒絕。

曹操帶著有些傲氣的笑,吻著他白皙的頸側和紅潤的乳尖,讓他感受到一種強大的占有。

他在他耳邊低語道,你是我的。

郭嘉不答話,咬著嘴唇有些不甘地在他後背上狠狠地抓了幾道。

曹操吃痛,“嘶”了一聲,卻沒生氣。用力一挺道,“夠味。”

他握住郭嘉的手,舒展開他的手指,然後用力地扣住。

十指相扣。

郭嘉心頭一陣抽痛,卻又瞬間舒緩開來。

這種緊緊握住自己 的手的感覺,讓他有些動容。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因為他是個男人,所以曹操沒有辦法和他說這句話。

這種情人之間最美的情話,可能他這輩子都聽不到了。

郭嘉以為他是不在意的。他以為他足夠強大,很多事情,可以做到片葉不沾心。

可如今想來,心裏也竟然一陣酸酸的。

但是,如今,如果他能一直這樣,緊緊握著自己的手,那也是好的。

郭嘉擡眼看著他,緩緩地回握了回去。

夜色深沈。

雲雨之後,曹操抱他洗了身子,鋪了幹凈的席子,兩個人淺淺地擁在一起。

曹操不願說話打破這種柔軟清新的安靜。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郭嘉的發絲,手指輕輕碰到他的臉頰。

郭嘉略蜷在他的懷裏,閉著眼睛,像是睡了。

不知過了多久,曹操吻了吻他的額頭沈聲道,“睡不著?”

郭嘉緩緩睜開眼睛,也不看他,也不問他是怎麽看出來自己裝睡的,也不說話。曹操也不勉強,擁住他的背,將他往懷裏帶了帶:“睡吧。”

郭嘉仍舊不吭聲。就在曹操以為他今天是打定不和自己再說話的時候,聽見懷裏的人輕輕地、用很小的聲音說:“以後不準你再不信我了。”

曹操一楞,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曹操懷疑他在地圖裏面藏東西,要對自己下手的事情。

“再懷疑我,我可就跟你一刀兩斷。”他低著頭,還沒等曹操回話,就自顧自地把眼睛一閉,抿唇道:“我可要睡了。”

曹操不忍失笑,揉著他的腦袋說:“好,好。”

過了沒多久,曹操感覺懷裏的人兒呼吸沈了,似乎真是睡了。

曹操眼中的顏色越來越深,斂去了最後一絲笑。

有些事情,他沒告訴他。

譬如那張地圖。

幾個月前,郭嘉信誓旦旦地說,南陽有寶貝。

曹操問他為什麽,他也不說,只是強調,南陽有寶貝,他要去看看。

曹操怎麽放心放他自己去看,讓給他告訴別人,讓別人去看。郭嘉不肯,偏要自己去看,還不準別人就和他一起。

曹操擰不過他,他們互相妥協。曹操不派人和他一起,但是要讓人暗中保護,在他後面一段距離。郭嘉同意了。曹操問他是什麽,郭嘉就說是地圖。曹操問什麽地圖,郭嘉笑得很微妙,說是能讓他取得蜀地的地圖。

幾個月之後,郭嘉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回來,果真給了他一張地圖。

但是曹操的直覺告訴他,那不可能只是一張地圖。郭嘉不是那種為了一張地圖就出去拼命的人。他最討厭血,討厭自己受傷。比起一張死的地圖,他對他自己更有自信。

所以曹操不信那只是一張地圖。

所以後來出了這樣的事情,曹操才會懷疑他是不是有二心。

這麽長時間,兩個人只顧著和他吵架了,誰也沒提那個地圖的事情。他將那東西交給了荀彧,再沒說什麽。

可幾天後,荀彧帶著按章地圖,面色凝重地說,主公,這張地圖有蹊蹺,請寬限時日,查出究竟。

他允了。對荀彧,曹操向來是非常放心的。只是不知道,那張地圖裏面究竟有什麽蹊蹺。

罷了罷了,過幾日也就知道。曹操緩緩閉上眼睛,抱著郭嘉,要睡去了。

懷裏的人微微蹭了蹭,然後陷入了沈沈的夢中。

三十二.

郭嘉在夢的時候,周瑜也在夢。

他夢見有人和他面對面坐著,但是誰都不說話。這個夢太模糊了。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突然那個人給了他一枝桃花,在那樹枝上卻孤零零得只有一朵花。周瑜接過來,才發現這朵花竟然只有三個花瓣。

“這是怎麽回事?”

他問那個人,那個人也不回答。再就沒有了話。

周瑜不解地困難者那朵只有三個花瓣的桃花,心裏覺得詭異至極。他看著看著,那朵花竟然倏地就謝了。枯萎成可怕的死黃色,飄到了地上。

那三個枯萎的花瓣,像針一樣紮到了周瑜的眼睛裏。

他越看越覺得詭異,卻沒有辦法移開眼睛。

突然那三個花瓣動了動,周瑜正覺驚恐,突然睜開了眼睛,冷汗淌了滿身。

——回到現實了。他的意識還很恍惚,很久才認出來這是他的房間。有一個人握住了他的手,驚喜道:“中護軍!終於醒了!”

他努力看了看,發現眼前的人是魯肅。

魯肅扶著他喝水,然後擦了擦他額頭上的汗,叫了大夫來再看一看。大夫把了把脈,說沒有什麽問題了,調養幾日就會好,然後就走了。魯肅忙上忙下,最後摸了摸他的額頭,輕聲問道:“感覺怎麽樣?”

周瑜恨乏,輕輕點了點頭。半晌啞著嗓子問道:“質子呢?”

魯肅一楞,隨即反應了過來。嘆道:“中護軍,你都病成什麽樣子了,還不忘了公事……質子……主公沒有送質子。”他輕聲道:“主公沒有送。”

他話說了兩遍,無非是為了讓周瑜安心。

這麽一來,周瑜真的安心了。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一直緊繃著的身體舒緩了開來,身上酸痛不已,想必是發燒之後的殘癥。魯肅幫他擦了擦額頭道:“中護軍好好休息啊。”

“切……”

突然旁邊傳來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聲音,周瑜偏過頭與,發現竟然是呂蒙。他抽抽著一張臉,有些委屈地對魯肅說:“子敬,我為了你掉進湖裏,也沒見你這麽問我幾句啊……”

魯肅一瞬間像被人掀了老底一樣紅了臉,回頭狠狠瞪了呂蒙一眼道:“又不是我讓你掉進湖裏的。”

被罵的人皺起眉頭:“可是你說你喜歡那個燈啊……”

“還不是你自己笨!”魯肅白了他一眼,幫周瑜換了一塊幹凈的涼白帕柔聲道:“好好休息啊。”

周瑜裝作看不見他們都幹了些什麽,忍著笑點了點頭閉眼了。

耳畔只剩魯肅和呂蒙漸遠的對話:

“誰叫你掉進湖裏的?!生病了也是自找的!”

“我好歹也是為了你啊……你說你喜歡的麽……”

“我、我說我喜歡——就是隨口——咳咳——”

“隨口?那你就把燈還我好了……”

“為什麽?不要。你不是都送我了麽!不準反悔啊笨蛋!”

……

聲音漸漸去了,周瑜笑著嘆了口氣,然後睡了一覺,好好休息一下。

後來孫權派人過來松了些補品,也沒什麽奇怪的地方。北邊不知道收沒收到消息,反正是什麽消息都沒有。

似乎一切都沈寂下去了。

面兒上沈寂了,剩下的都是私底下的掙紮。

周瑜將身子養好了,開始著手按照夢中孫策給他的指示尋找“帛書”。他說房間裏有奇怪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老鼠,怕把書吃了,於是將他住的的那個房間——也就是原來孫策的書房——翻了一個底朝天。

周瑜幾乎是摸了墻根每一塊磚,就怕自己落下了哪一塊,錯過了孫策留下的密室或者是機關。

櫃子都已開了,地上幾乎都已經清幹凈了,卻什麽都沒有。

周瑜盯著地上看,也不吭聲。弟兄過來說,“中護軍,沒事,這屋子沒耗子,安心住。”

周瑜點了點頭,心裏亂成一團麻。

一無所獲。

怎麽會這樣?

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憶那個夢,卻始終沒有什麽新的收獲。

將所有的東西按照原樣放了回去,周瑜連覺都要睡不著了。

過了幾月,傳來了消息。原本以為只是小範圍的曹操對袁紹的進攻,如今看來要打起來了。局勢緊張了起來。雖然名義上沒有波及江東,但是並不代表對江東沒有影響。局勢不穩,大家也都加緊了防禦練兵,以防萬一。周瑜手頭的工作也越來越多,每天忙得焦頭爛額,可是暗中還是在查有關帛書的事情。可是除了“帛書”二字幾乎什麽線索都沒有,什麽背景、出自誰手、什麽內容全都不知道,所以調查進展得也很慢。

一日在翻找東西的時候,從伯符的櫃子裏掉出來了匣子。周瑜打開一看,當時便震驚了。

那是一盒楓葉。

慢慢的楓葉。

不知孫策用了什麽奇妙的招數,那些楓葉到了現在竟然還是很紅,只是有些脆了,稍微用些力就會碎掉。

可是這仍舊讓周瑜很震驚。

慢慢的一盒子紅葉,刺得他眼睛疼。

紅葉二字,對於周瑜和孫策來說,意義是很不同的。不僅是因為楓葉燈,還有一些別的緣故。

這些“別的緣故”,當年很甜蜜,現在想起來,卻是萬箭穿心一樣的疼。

三十三.

從前周瑜和孫策通信的時候,總會在信封裏面夾上一枚紅葉。

楓葉這種東西,也就只有秋天才是紅的。可是不知道孫策使了什麽招數,竟然什麽時候都能弄到紅葉來。周瑜曾經問過他緣由,他一臉神秘地說,小瑾親我一下就告訴你啊。氣得周瑜一跺腳就走了。

每一封信,無論好事壞事,無論多急,孫策都會在裏面夾上一枚紅葉。

見此紅葉,如見斯人。

當年覺得美好無比,每次收到紅葉都會留下來。等到下一次通信的時候自己也寄一枚回去。

只是不知道,孫策竟然都留下來了。

他那種看上去不會在意這種小細節的人,竟然會這麽細心地全都留下來了。

周瑜捧著那些紅得有些刺眼的葉子,心裏絞得不是個滋味。

半晌,他喚了魯肅進來,拜托了他一件事情。魯肅照做了,幾日之後拿回來了一個匣子,鄭重而小心地交給了周瑜。

周瑜打開來,小心地拿出了裏面的東西。

那是一只男子束發用的發簪。

通體是白玉的,在首端則精妙絕倫地鑲進去了一片紅葉。

——兩個打磨得通透至極的玉片,夾著一枚紅葉。看起來素雅而奪人眼球。

周瑜輕輕撫摸著精英的白玉,將長發放下,束起,插上紅葉發簪。

有著紅葉發簪,就像你親手為我梳頭一樣。

就和以前一樣。

之後的事情,乏味可陳。

官渡之戰打響,群雄戒備,雖說有些隔岸觀火的意思,但是天下之勢明了。北邊已然是曹操的地盤。袁家軍不成了,漢室仍舊不成。

周瑜一邊穩固江東基業,一邊著手到孫策曾經去過的幾乎沒一個地方尋找和“帛書”有關的蛛絲馬跡。壽春,舒縣,夏口……一一盤查過來,倒有幾分帛書出現了,可是周瑜並不覺得那就是孫策讓他找到帛書。

冬去春歸,寒來暑往。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等周瑜忙忙碌碌擡頭看看的時候,才發現已經過了好久。

掐指算算,原來已過多年。

建安十年。(公元205年)

春日。

周瑜看過了最後一封來信,緩緩閉上了眼睛。

揉了揉有些痛的額頭,嘆道實在不知還要從何下手。

“爹爹,怎麽了?”

周瑜一睜眼,發現竟是周循。

周循笨笨地爬到周瑜的膝蓋上,拿小小的手在周瑜的額頭上使勁向兩邊揉了幾下,一臉認真地說:“爹爹腦門又皺皺了——循兒揉揉,不皺皺。”

周瑜看著天真的孩子,笑著將他抱在懷裏:“循兒乖乖,爹爹不皺了。”

小東西聽完就笑了,在周瑜臉上“啵”地親了一下然後蹦到了地上到院子裏玩去了。周瑜揉了揉好多了的額頭,聽見門口傳來了些聲音。

“循兒,”那清爽的少年音裏透著些欣喜,“來,哥哥抱。”

“小勺哥哥——”周瑜聽見周瑜還不很伶俐的口齒,不禁笑了起來。起身去看,原來是孫紹來了。

“都說了不是‘小勺’,是‘小紹’。”孫紹佯怒道:“再說一次。”

“小勺小勺就是小勺嘛……”

周循叫他抱起來,直往他懷裏鉆。“小勺哥哥……”小臉蹭了蹭孫紹的胸口:“上次不是說帶循兒出去玩嘛……今天去嘛去嘛。”

“循兒,”走出房間的周瑜笑道:“不準鬧哥哥。”

孫紹和周瑜聽見他的聲音,連忙回頭來看。“叔叔!”孫紹跑過來,“叔叔教我騎馬吧!”

“啊——”周循一聽,拽著孫紹的衣襟道:“小勺哥哥說了陪循兒的……”

“好了循兒,一會兒小紹哥哥就陪你玩。”周瑜摸了摸他的小腦袋,擡頭問他:“聽說過兩天,你娘要待你回一次壽春?”

“恩。”孫紹點了點頭:“我娘說,帶我去看一看。”

“去那裏還要做什麽?”

“說是要去道觀裏求簽。”孫紹說完就笑了,“我也不知道啦,娘說了算。”

孫紹沒有在意周瑜的反應,又說了幾次什麽帶著周循就去玩了。

留下周瑜反覆品味著他的話。

回壽春……壽春。

他突然想起了十幾年前,那個道觀,那個道士。

天師玄天子,給他講了一個,兔子和狼的故事。

還有被叫做“白屁股”的老道,記得是叫玄清子……

還有在南陽,和諸葛亮的師傅有交情、並且留了一份“不能給帶兵打仗的人看的”帛書的道士。

——帛書!

周瑜站在這裏不停地想,總覺得有什麽東西被自己錯過了。又有什麽東西,差一點就可以接上了。

帛書——道士。

他咬了咬牙,回頭叫了一聲:“周泰!”

周泰趕來。

“備車。”他咬牙道:“去壽春!”

那裏藏了什麽秘密,不去是不會知道的。

周瑜有一種感覺。

似乎馬上就要有一些了不得的東西,要出來了。

三十四.

馬蹄輕響,一路車馬勞頓。

安排好了客棧,各自進了各自的房間,周瑜有些累了。心裏很急,但是又有些不安。

越到了接近真相的地方,人就越想知道真相。也就越害怕知道真相。

當天中午,他們就驅車前往梁雲觀。周瑜將周循留在了客棧,任憑他怎麽掙紮,也不為所動。

心裏面總是覺得,那地方是不好的。循兒還小,不要讓他去。

到了梁雲觀山下,周瑜讓大喬帶著孫紹先去別的地方逛逛,他自己先去。眾人也就這麽定了。獨自一個人在此邁上長長的石階,周瑜心中湧動著一種極其奇怪的感覺。

周遭人潮湧動,各色的人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太陽升了起來,將近中午,越來越熱了,讓人有些煩躁。周瑜一路無言,沿著這條長得有些令人發指的石階一路向上,心裏五味雜陳。

道觀之前,往往都會有一條長長的石階。直上直下,長得讓人心驚。

書上說,這是為了讓每一個來觀中的人,都能在走石階的過程中漸漸去除心中的紛紛擾擾,讓心靜下來。

周瑜的確在走,可他的心真的是靜不下來。

十幾年前一樣,那種越往上越強烈的壓迫感,幾乎要讓他喘不過氣來。

“當——”

空曠的山,微微震了一下。

——是鐘聲。

到了觀頂,周瑜四下望了望,然後請求去見天師。

小道士歪歪頭,很可愛,青衫緇鞋,想了想說沒有預定是不可以見天師的,但還是決定去問一問。

周瑜將名諱報上,便在這裏等候。等候的時候四下走了走,然後擡頭看了看頭上巨大的榕樹。

當年還沒有這麽大來著……

哎,十多年過去了。

就在他微微出神的時候,耳邊似乎響起了竊竊私語的聲音。

周瑜一楞,偏過頭去,一群小道士立即停止了說話,裝作沒事幹自己的活去了。

周瑜心中生疑,看了看這些明顯藏了什麽事情沒有說的道士,有話卻沒有辦法說出口。

“請問……”周瑜決定先發制人,順便打探一下關於那個“白屁股”老道的事情,“這裏有沒有以為道號叫做‘玄清子’的道長?”

他話音剛落,所有人的臉都白了。

死白。

一個年紀稍小的道士都要哭出來了,指著周瑜道:“真的來了——和天師說的一模一樣——來了就問玄清師叔——白虎星!白虎星!——師兄怎麽辦——”

周瑜聽得心頭一跳,這是什麽意思?

其他的小道士的臉也都紛紛變了顏色,哭了的小道士的師兄安慰他道:“沒事的……不會有事的——有天師在呢——”言語中卻是誰都無法相信的不確定和恐慌。

就在周瑜聽得不明所以的時候,那個去問可不可以見天師的小道士回來了。

不同於剛才的可愛天真,他現在也臉色慘白。

就和那些人一樣。

雙手微微顫抖著,略微低著頭,閃躲地擡起眼睛,小聲說道:“天師大人說……請您進去……”

周瑜頓了頓,半晌點點頭說:“……多謝。”然後擡腿向天師院內走去。

他沒有問那些道士原因。

他知道問了也沒什麽結果。

有些事情只能自己面對。

所走過的地方,幾乎每一個道士都是臉色劇變,閃躲開來。口中喃喃地說著什麽“天師果真猜對了……”“他真的來了啊”“——白虎星”之類的話。

周瑜那種“不太好的預感”,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成現實。

同一個大殿,同一個地方。

同樣的珠簾,擋著視線。同樣的煙雲繚繞,讓人心中一片寂然。

天師同樣在下棋。

就像十幾年前他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時候一樣,在珠簾後面自己和自己下棋。棋子落到棋盤上,發出“噠”一聲清脆的響聲。

煙雲和珠簾,還是影影綽綽得什麽都看不清。

“坐。”

天師開口了。

聲音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不清亮也不低沈,但又悅耳而穩重。聽不出年齡,聽不出性格,什麽都沒有。一點都沒有變。

就像時光不曾在他身上流逝,他不曾變老。

諸葛亮口中的那個道士,應該早在幾年前就到了南陽,現在已經故去許久了。

天師玄天子還在這裏,那麽說明不是他。

那是不是另一個呢?

那個和孫策而有著很深的交情的、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被稱為“白屁股”的白胡子老道呢?

不問是不會知道的。周瑜思索良久,緩緩問道:“請問天師,玄清子道長——在麽?”

天師仍舊在和自己下棋。

“問他做什麽?”

周瑜沈聲道:“有一些事情想要知道。”

“哦。”天師輕輕嘆道,然後便笑了:“貧道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周瑜挑眉反問,“何以見得?”

“呵呵,”天師“噠”得一聲落下一顆棋子,“因為你走投無路。”

周瑜啞然。

——他突然有一種自己這麽多年,在做什麽,在想什麽,都被人一直監視著、窺探著的感覺。

這種沒有秘密的不安,讓他很難受。

他只想快些得到他的答案,然後離開這裏。

“十幾年前,貧道所說的話,還算準麽?”

周瑜心頭一痛,顰眉道:“請天師回答瑜的問題。”

“你害死了帝星。”猛的天師轉過頭來,目光灼灼地盯著他道:“就是你。”

“不是!”

周瑜猛得站起來,臉色慘白。

他最怕的,最難以承受的,最痛苦的,最解脫不了的,就是這件事情。

如果不是為了他,伯符就不會去打火狐,就不會遇到刺客。

就不會死。

——是他害死了伯符。

無論多麽的不肯承認,也是他害死了伯符。

“貧道不是已經給你講過那個故事了麽?”天師清淡道:“不知悔改。”

最後那四個字,錘子一樣砸在周瑜的心上。

他嘴唇都已經褪了色,腦袋亂作一團,回身就要走。

“留步。”

天師喚住他。

“……天師,還有何事?”聲音已經有些顫抖。

“你不想要你的答案了?”

周瑜心頭一跳,回過頭來。

“玄清子。”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煙雲繚繞之間,周瑜似乎能看見天師似笑非笑的眼睛。

“你要找的人,就是他。”

三十五.

周瑜腦袋“轟”得一下,然後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要找的人……是指諸葛亮口中的,那個和他師父有所交集最後留下了一份帛書的隱居道士,難道就是那個、“白屁股”老道玄清子麽?

“那玄清道長現在——”

天師輕笑了一聲,道:“你說呢?”

自然是故去了……

周瑜默然,心裏卻是翻江倒海。

“幾年前他背著一大箱子的書離開了梁雲觀。”天師道:“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周瑜心中道,自己知道就可以了。

“那麽,”他問:“天師可知道,玄清道長都背了些什麽書?”

“書?”天師笑了,然後不再言語。

“剩下的東西,自己去尋吧。

“貧道所能做的,也就只有這麽多了。”

香雲繚繞,鐘聲響起。

知道再也問不出什麽了,周瑜緩緩退了出去。

臨出門的時候,天師將他叫住,然後扔過來了一個錦囊。

“世人皆為什麽東西所蒙住雙眼——名罷,利罷,情罷——你也一樣。”

周瑜聽著。

“其實你早在局中,只不過自己不知道罷了。

“給你一個錦囊,不要亂打開。

“等你真正再一次不知去向何處,不知所去何方,束手無策走投無路的時候,再打開。”

說罷大殿的門自動合上,發出沈重的一聲響。

周瑜拾起錦囊,紅色的緞子,手感很好。放在手中,沈甸甸的。

他將那個錦囊裝進懷中,向窗外望了望,然後攬住一個小道士說:“可不可以帶我去玄清道長從前的房間?”

小道士眼中生疑,周瑜說他是玄清子從前的故人,才帶他去了。

“不可以呆太久啊,”小道士冒出頭來,“也不要隨便亂動東西喲。”

周瑜點了點頭,小道士就將門關上了。留下周瑜一個人。

房間很潔凈。

不同於玄清子隨便豪爽的性格,他的房間非常幹凈。周瑜四下看了看,希望能找到什麽有用的線索。

房間正中央放著一個小幾。

周瑜馬上就被吸引了。

不,不僅是吸引。當周瑜看到那個小幾的時候,他都要說不出話來了。

——在那個小幾上面,放著遺風書信。

像是知道一定會有人來一樣,沖著門口,端正得放著。

上面寫著,伯符親啟。

這還不是最令他驚訝的。

因為在那封信的旁邊,放著一個周瑜見過千次萬次、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楓葉燈。

一瞬間的今個讓周瑜有些不明所以,但是他馬上就平靜了自己的心緒。這個房間明顯平時是有人打掃的,但是這些東西卻沒有動。信沒有被拆開過。

周瑜拿起那封信,斟酌再三,打開看了。

上面是端正的隸書。周瑜一字一字細細地看了,才明白,原來是這麽一回事。

伯符小兒:

閑言少敘。

待君啟信,吾去多年。

吾素與令尊交好,望爾成立。現乃我踐諾之時,故不可不去。

令尊臨終前,交吾錦帛一份。是錦帛,關乎亂世之局勢,緊系天下之蒼生。令尊持帛,裂之為三。其一,予我;其二,於荊州一地藏之;其三,已然予君。我負錦帛,去南陽之地,謹遵令尊遺言,待君帝業就霸業成之時,往而予君。

既如此,寬然毋念。

周瑜讀罷,心下了然。

伯符的父親孫堅,和玄清子是故友。孫堅生前,曾將一份關乎天下局勢的帛書分成了三分。一份給了玄清子,等到伯符成就霸業的時候再給他;一份藏到了現在荊州的一個什麽地方;還有一份已然給了伯符。

這麽捋順過來,就很明白了。然後玄清子帶著這一份帛書,和其他一些別的書,隱居到了南陽。後來結識了諸葛亮的師傅,兩人交好。再後來玄清子意外故去,所有的帛書都被諸葛亮的師傅接管,自己才可以在幾年前,在諸葛亮整理書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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