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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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在小船靠近畫舫的時候一下將他打橫抱起,在劇烈搖擺的船上抱著周瑜安安穩穩到了畫舫上。

周瑜驚覺此刻正在人來人往的畫舫之上,便連忙將頭埋進了孫策的懷裏。下面含著那物什,只得緊緊地夾著免得掉出來。分身顫顫地半立著,只叫衣服淺淺地遮了。他臉頰紅紅的,又害怕叫人看出了端倪,趕緊又往孫策額的懷中蹭了蹭,只想埋得更深些。

孫策見他這般惹人憐愛,只想好好疼愛一番。到了櫃臺,他開口道:“我朋友病了,來一間上房,我得好好照顧他。”

那小廝間的場面多了,自然是八面玲瓏一點就透,見這樣子心裏面便已然明白了七八分,面上卻仍是不動聲色:“得嘞這位爺——咱家肯定攔了人不讓他們靠近,免得這位少爺休息得不好——”

小廝說到這裏的時候看了周瑜一下,周瑜像是感覺到了他的視線一樣羞得臉頰發燙,將頭更用力地埋了進去。白玉沾了他的體液變得滑了以來,只要稍稍松勁就會掉出去,他不得不用力夾緊,不覺已將臉憋得通紅。

孫策倒不在乎那小廝怎樣,接過那門牌瞇眼一笑說了句“謝啦”,聲音淡定自若帶著些俏皮,完全看不出來他是一個下面正【一柱擎天】腦袋裏只想寫【下流場面】的……色鬼。

到了房間上了鎖,二人似乎都已經到了極限。孫策將他往床上一放,隨即支在上面一勾唇角道:“寶貝兒,這回可有空好好疼你了。”

周瑜刺客衣衫淩亂,半掛半脫,肩膀頸側滿是孫策的吻痕,也不知路上有沒有讓人瞧見。掀開他的衣裳下擺,已經變成桃紅色的嫩穴用力吞著那白玉棒子,上面已是濕了一片。孫策笑了一聲,看他一雙星眸迷離,嘴唇微微被吻得腫了,濕法粘在額頭,只讓人血脈膨脹,再也忍不下去。

將那白玉棒子拔了出來,周瑜發出一聲小小的呻吟,小穴隨即一張一合翕忽著像是期待著什麽。孫策瀟灑地扯開自己的腰帶,露出裏面滾燙粗大已經漲成紫紅色的分身道:“要來咯。”

還沒等周瑜反應過來這句話以為著什麽,他的兩只腳踝就被孫策抓在了手裏然後大大地分在兩側,胯下風光一覽無遺。

二十三.

周瑜獨自一人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朝中人少了許多,應該都去街上看燈了罷。他四下張望了下,真的連個人都沒有了。

圓月懸於天上,清風拂面,周瑜順了順自己的頭發,望著窗外一聲不吭。白天回家看了看,一切都還好。循兒很乖,不哭也不鬧。若不是自己背負得太多,也想陪陪家人。

……沒有了伯符,身上的擔子,一下子就重了好多。

但是又說回來,從十年前遇到他,自己可能就註定沒有了“陪陪家人”那樣的機會。

呂蒙不在,可能是在陪魯肅吧。大表哥拉著甘寧他們一幫人喝酒去了,指不定什麽時候回來呢。哎呀呀,周瑜苦笑道,這麽一算,這別人都團圓一堂的上元節,自己竟然就只能一個人過了。都沒想過有一天竟然會淪落至此。

想起之前每年自己都會收到的楓葉燈,心裏面就會一陣難過。

伯符……

一陣風拂來,他緩緩閉上眼睛。

孫策曾經很驕傲對他說,這世界上會做楓葉燈的,只有兩個人。因為這個燈的做法,是那個教他的人自己想出來的,所以一個是教他的那個人,另一個就是他孫策了。所以他送他的燈是獨一無二的。是絕無僅有的。

現在他不在了……這世界上,也再也不會有楓葉燈。

其實很多年之後,周瑜總是想,如果那天晚上他誰都沒有遇到的話,那後來發生的事情,是不是就會很不一樣。

可是後來他還是想明白了。該來的,逃不過。有些事情自己控制不了。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周瑜剛想回頭,卻有一陣暖暖的紅光從肩膀探到了前面。他定睛一看,心中一驚。

——這紅光他再熟悉不過!

竟然是楓葉燈!

可是伯符已經不在了,怎麽可能——

“漂亮哥哥?”

周瑜猛的回頭,這四個字太熟悉了——可是怎麽會——

“漂亮哥哥你怎麽啦?”周瑜看著那個站在他身後的孩子,竟然就是闊別數月的小僮!

“小嫩?!”周瑜捏了捏他的臉確認了一下,然後挑眉笑道:“你怎麽在這?還有怎麽就一個人?”

“先生讓我來送東西嘛。”小嫩說著甜甜一笑,蹭道他的懷裏:“漂亮哥哥想死你了——”

周瑜抱著他輕輕一笑,然後摸了摸他的小腦袋說:“漂亮哥哥也想你啊。”

低眼看到他手中的楓葉燈,周瑜顰起了眉頭,然後緩聲問道:“小嫩,這燈是誰做的?”

“恩?”小嫩揚起一臉幸福像的小臉,張口便答:“當然是先生啊!”

——諸葛亮?!

怎麽會——周瑜連忙拿起了那燈,仔細看了看楓葉燈的各個細節,各個角落……令人震驚的是,竟然真的完全相同!

孫策明明說了這世界上會做這個燈的只有兩個人,諸葛亮比孫策小好幾歲,而且遠在千裏之外,不可能是那個教他的人啊!

這是怎麽回事?

“漂亮哥哥?”小嫩叫了一聲,周瑜猛的回過神來,笑道:“——啊——對了小嫩,你不是說你家先生有什麽東西想給我麽,是什麽?”

“哦對了。”小嫩從身後背簍裏面拿出了一樣東西,然後交給了周瑜。

周瑜接了過來,然後楞住了。

——那是那把的周瑜羽扇。那把上面刻著“烽火策馬王天下”的羽扇。那把周瑜以為會再也看不到的羽扇。

他看著那把扇子,然後沈默了很久。

良久他緩緩問小嫩,“你家先生現在在哪兒?”

小嫩想了想說:“……我記得先生說讓我去燈會東頭的亭子找他。”

周瑜點了點頭,披上了一件衣衫,拿著那盞燈道:“小嫩你現在這休息,累了就睡吧。我去尋他。”

上了街市的時候,雖然周瑜已經做好了準備,但還是被眼前的繁華景色嚇了一跳。

後來他想了想,可能不是外面太熱鬧了。是他自己一個人太久了吧。

周瑜提著燈穿過人流,到了小僮口中的那個亭子。擡手照了照,果然看見一個人斜靠在那裏,望著江心畫舫出神。

那人青袍白衣,長發束起,臨湖望月,優雅天成。

周瑜悄聲過去了,拿那把扇子往他頭上一丟,“啪”地砸中了他的腦殼。

諸葛亮被扇子敲了,卻絲毫沒動,仍是在那邊出神。周瑜一挑眉,大步邁過去一拍他肩膀道:“餵,毛頭亮!”

諸葛亮拄著下巴,繼續望著他的湖心畫舫,就當什麽都沒聽到。等周瑜又要開口的時候才轉回頭來看著周瑜,緩緩撿起了扇子道:“喲——是你。”

周瑜“嘿嘿”一笑,然後諸葛亮說著站起來拍了拍衣襟,望著周瑜笑道:“你不忙?”

周瑜搖了搖頭:“今天不忙。”

都一個人閑得要死了,還忙什麽。

諸葛亮向他身後看了看,問道:“那小嫩呢?”

周瑜笑得一臉得意:“當然是在我那裏啊——”

諸葛亮聞罷莞爾:“那好……就剩咱們兩個,閑著也是閑著。我若不是來找恩師,也難得來這;你平時軍務繁忙,也難得閑下來。既然都已經出來了,那咱們也去看看花燈?”

周瑜聽了,輕輕瞇起眼睛笑了一下:“好啊。”

二人便跑到了旁邊緊挨著的,那條燈節最熱鬧的街上溜達了起來。兩側燈火輝煌,琳瑯滿目各種各樣的花燈,各種耍把戲的一人,叫賣的小販子,都在一片暖光中熱鬧了起來。

周瑜很喜歡這種感覺。這種感覺會讓他安心。

諸葛亮偏過頭來看了看他,眼神很溫柔。周瑜今天穿了一身暗紅錦袍,白色的蓮紋綻開,然人眼睛都移不開。紅色本事張揚至極的顏色,可暗紅卻又顯出幾分深邃和低調來。蓮本來是清淡的,在暗紅的袍子上仍然開得清淡脫俗,不失半分別致。

長發隨意束了一下,拿紅葉形的發簪別了。萬千燈火間,黑玉一樣的眸子光華流轉,就像個從瓷瓶畫上走下來的人兒一般。

周瑜走了一會,諸葛亮偏過頭來問:“穿得這麽少,不冷麽?”

周瑜像是試一試厚度一樣捏了捏自己的衣裳,答道:“還好啦,不是很冷。”話音剛落,突然一個人從面前跑了過來,狠狠地撞上了周瑜肩膀。

“啊——”周瑜被撞得肩頭都麻了,連忙回頭去看那人。“餵——”諸葛亮剛喊了一聲,那人早就找不見了。

周瑜搖搖頭道:“算了算了,不打緊的。”剛說完他眼睛一亮,指著一家鋪子一邊叫一邊就過去了。

沒等諸葛亮反應過來,他已經在那邊激動地大叫個不停。

“毛頭亮!”周瑜喊道:“你看這個小兔子的燈!好漂亮!”

諸葛亮看著小孩子一樣的周瑜,不禁啞然失笑。緩步走過去,看著周瑜指著的那個兔子形狀的燈笑道:“喜歡就買下來吧。”

周瑜手裏還提著諸葛亮的那盞楓葉燈,諸葛亮將它接了過來,然後對上了周瑜墨色的眼睛。

周瑜看了那燈很久。摸著那個小兔子的耳朵,久得諸葛亮都認為他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的時候,他卻將那燈放下了。

諸葛亮感覺有些不太對,輕聲問道:“怎麽了。”

周瑜看著那燈,緩緩搖頭說:“不要了。”

諸葛亮一皺眉,他的喜歡自己還是看得出來的,怎麽突然就不要了?沒等他多想些什麽,周瑜就已經拉著他走了。一路上也沒做什麽停歇,急得根本不像是個來逛街的人。

周瑜正心裏起疑,突然想起了剛才的那個撞了周瑜的男人,一下子就明白了。

原來是這樣。

他掙了掙周瑜緊緊攥著他手腕的手說:“公瑾,我想起了些事情,你等我一下。”

周瑜停下來回頭問道:“怎麽了?”

“不是什麽要緊的事情。”諸葛亮說著將他領到了一棵樹底下,叮囑道:“可別亂跑。”

“我又不是小孩子!”周瑜與一聽就急了,“什麽叫不要亂跑啊好你個毛頭亮——”

“你可不就是個小孩子。”諸葛亮笑得很溫柔,拿扇柄敲敲他的額頭道:“我馬上就回來。”

還沒等周瑜再說什麽,諸葛亮就已經走了。

周瑜看著他往回走的身影,默默地轉過了身子。

湖面一片平靜,有些許幾個劃船的人,然後在湖心,一艘燈火輝煌的畫舫奪人眼球。周瑜望了望那畫舫,然後嘆了一聲。

那船這麽多年了,倒絲毫沒變。

變了的,恐怕只有自己吧。

二十四.

等諸葛亮回來的時候,周瑜已經坐在地上了。

他背對著諸葛亮坐在湖邊,向著湖心的畫舫,兩條腿懸著。夜風拂過的時候,長長的頭發輕輕飄動,然後他抓了抓肩膀,似乎有些冷了。

諸葛亮捕捉到了,然後他神色有些黯然。

周瑜有些倔強。他的倔強往往是看不來的,往往是他一個堅強而孤獨地堅持著。周瑜常常笑。他笑的時候很好看,但是在諸葛亮看來,看那樣一個笑還不如見他哭一哭。

但他也知道,周瑜絕不會輕易掉淚。

他望著那句有些瘦的身子,感覺到上面壓著的,是千金的重擔。

“公瑾——”

周瑜一驚,連忙回頭看。 “毛頭亮!”周瑜看著他怒道:“怎麽這麽久,幹什麽去了!”

諸葛亮輕輕笑了笑,“很久麽,等急了?”然後一伸手竟然從身後拿出了一盞燈。

——正是那個小兔子。

周瑜眼睛一亮,心裏一動,可隨即又生生忍住了。他別過頭去皺眉道:“不是說不要了麽,又買來什麽。”

“哎——這可不是買給你的。”諸葛亮拎著那個兔子的燈,看他這樣存心取笑:“我是……買給‘小嫩’的。”

“你——”周瑜一個眼神掃過去,諸葛亮沒所謂地聳聳肩膀:“怎麽了?”

周瑜看著他沒說話,少頃從地上起來拍拍屁股說:“得了得了大晚上的,回家回家。”說著就要走了。

“‘回家’?”諸葛亮輕輕重覆,然後追了上去:“怎麽這麽突然啊。”

“那有什麽突然不突然的。”周瑜說著一挑眉毛道:“我現在一腳把你踹湖裏去你看我突然不突然。”

“好好好,不突然。”諸葛亮苦笑,把兔子的等塞到周瑜的手裏,然後靈巧地在他腰側掃了一圈。

周瑜一驚:“你做什——”“果然啊。”諸葛亮拍拍手道:“你錢袋叫人拽了去了罷。”

周瑜嗓子一滯,然後驀地轉回頭去了。

“燈是給你買的。小嫩要那玩意做什麽。”他說著走到了周瑜的身邊,輕聲道:“不就是個錢袋麽,還有什麽不能和我講的。”

周瑜漂亮的側臉在燈火輝煌中卻驀地黯然了。

睫毛投出淡淡的剪影,蓋了他的眸子。

“……淪落到在這麽個日子裏面幹這檔子事……我覺得對不起他們。”

周瑜小小的聲音響了起來。

諸葛亮輕輕顰眉:“什麽?”

“……罷了。”周瑜驀地偏過頭來笑道:“也沒什麽——咱們去畫舫吧,你有錢請我喝點酒——”說著就跑著和船家說價錢去了,嘰嘰喳喳得也不等他。

諸葛亮望著他遠去的身影,慢慢回味了一下那說了一半的話。

到了畫舫上,周瑜順著樓梯就上了二樓。

諸葛亮跟在後面苦笑:“當真不是你掏錢啊,就往貴的地方走。”

周瑜一挑眉毛:“反正你現在有嘛。”

諸葛亮也挑眉:“我可是勤勤懇懇的農民。血汗錢啊。你舍不得剛才那拽你錢袋的人,你就舍得花我的了?”

周瑜一翻白眼:“你又不是我們這邊的,我當然舍得。”說完兩手一張:“反正我沒錢。”

“……”諸葛亮扶著樓梯扶手看著周瑜,然後緩緩指了指樓上:“……上去吧。”

周瑜一瞇眼睛,轉身就往樓上走了。

他扶著欄桿,回身望了一下。暗紅長袍,清淡蓮紋,長發束起,優雅天成。

一顰一笑,展盡風姿。

二樓頓時一陣低呼。

諸葛亮連忙上去,正看見周瑜含笑和幾個人點頭示意。一男子四下望了望,問周瑜道:“一個人?”

“還有朋友。”周瑜示意了一下諸葛亮,諸葛亮報以一禮笑道:“在下南陽諸葛,表字孔明,初次見面,有禮了。”

那男子上下打量了幾番,然後豪爽一笑回了一禮之後沖周瑜道:“周郎,這又是從哪裏拉攏來的人才啊?這器量,一看就不簡單啊!”

旁邊幾個人都點了點頭,望向諸葛亮的目光中有了幾分讚許。周瑜哈哈一笑:“這怎麽講的。孔明來這邊探望老師的,怎麽成我‘拉攏’來的了?”說著玩笑似的一揮手道:“得了,先走了,回見。”

諸葛亮也沖眾人一拱手,便趕上周瑜了。

周瑜推開了隔間的紙門,輕聲對諸葛亮說:“剛才他們開玩笑的,你可別在意。”

諸葛亮失笑道:“別在意什麽?”

“拉攏你啊。”周瑜沖門外叫了幾樣東西,然後倒了一杯茶。諸葛亮聽罷挑眉道:“怎麽,這麽不想我來你們這邊啊?”

周瑜手抖了一下,然後又鎮定了下來。

他放下茶壺,仰頭將茶喝了。搖搖頭道:“我當然不是那個意思。”

諸葛亮沈著眼睛打量他,看著周瑜又倒了一杯茶飲下,半晌清淡地開口:“那是……我不夠格?”

周瑜滯了一下,放下茶杯,嘆道:“當然不是。”說完他又補充道:“你何止是夠,你是太夠了。”

諸葛亮失笑道:“那你還那麽怕我似的。怎麽,怕我來了搶了你的位置?”

周瑜一楞,隨即笑了:“我還用的著怕你小子?”然後緩緩倒了一杯茶,放在唇邊輕輕抿著,望著窗外。諸葛亮望著他的側臉,輕輕喚道:“公瑾。”

“恩?”周瑜應著,轉過頭來。

諸葛亮看著他月光下的臉頰,忽然想起了之前的那短短的一個月。

他胡鬧,不吃藥,他偷書看,他耍賴,他穿自己的紅衣。

都刮風似的在眼前過了。

“毛頭亮?”周瑜叫了他一聲,然後笑道:“怎麽了?”

諸葛亮看著他,輕輕道:“如果現在有人給你五十萬餉糧,不必還,你是要是不要。”

周瑜輕輕顰眉笑道:“五十萬?哪有那麽好的事情。”

諸葛亮搖頭:“有。你說要不要就是了。”

周瑜滯了一下,然後望向了窗外。

窗外燈火輝煌,絲竹聲不絕於耳。暖暖地照亮了他的側臉。

可是就是在這輝煌之中,藏著那個需要在團圓節出來拽別人錢袋的貧苦人。

可能不只他自己。

周瑜覺得對不起他們。

活在這山河上,卻還不能給他們最好的生活。

周瑜喉頭一噎,半晌微微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諸葛亮笑道:“這是什麽意思。”

周瑜望著窗外,輕輕道:“沒什麽是白來的。我得到了什麽,就必須要付出什麽。”

“哦?”

“我不能將江東的子民放在一個未知的定數上。”周瑜的聲音輕輕的,卻清晰無比。“我有責任對他們任何一個負責。”

“你不是主公。”諸葛亮的音調微微變了:“你為了誰。”

“……”周瑜回過頭看著諸葛亮,黑玉一樣的眼睛望著他。

然後他驀地笑了。笑得很輕,卻別有情韻。

萬千燈火,只他一笑,便黯淡了。

光從窗子照進來,清風略耳過。他輕輕掖了一下耳邊的垂發,抿起唇角輕輕笑道:“不告訴你。”

諸葛亮看著他,然後驀地低下頭。

其實他知道。他為了誰。

他們都知道。但是不能說。

“我這輩子,可能就在這兒了。”

周瑜望向窗外,笑著嘆道。諸葛亮問:“外面有大好河山,你不想去看看?”

“大好河山,看有什麽用?”周瑜失笑,笑得自信而略顯張揚,“若想要萬裏江山如畫,奪得便是。”

“這麽有自信?”

“自然。”周瑜將胳膊伸出窗子,風吹動了他暗紅的袖子,蓮紋浮動,白腕隱約可見。“我早已許下承諾。”

伯符去的那天,自己已許下承諾。

十五年取西蜀,十五年取天下。

——無論如何都要做到。

“……為了他。”

他的最後一句話輕輕的,聲音很小。望著窗外,仿佛風一吹就會散的。

可是卻溫柔至極。

諸葛亮僵了一下子。

他端著那杯茶,停了一下,才緩緩飲下去。

入喉而無味。

為了他麽……

他想起那日他在他的榻上噩夢連連,呼喚了一聲又一聲他的名字。卻將自己的手指咬得鮮血直流。

為了他奪這萬裏河山麽。

為了他傷心憔悴麽。

為了他困守於此麽。

為了他生,為了他死麽。

為什麽呢?

他真是……

“……孫伯符嗎?”

他話音一落,他們二人都僵了。

諸葛亮猛的擡頭,碰上周瑜驚異的眸子。

諸葛亮心中一抖,念著不好。自己向來是極有分寸的,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都明白得很。

今天這是怎麽了。

“你說什麽?”

周瑜輕輕反問,語氣中讀不出什麽。

但是卻有一絲莫名的警覺。

二十五.

“抱歉。”諸葛亮賠禮道:“我沒有別的意思。”

“他對我的確很重要。”諸葛亮沒想周瑜會坦言說到這裏,想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沒有他,就沒有我。”

諸葛亮聽著,半晌答道:“是麽。”

“我的確是為了他守住這河山,留在這裏。”周瑜望著湖心月笑道:“每每我要堅持不住的時候,想想以前,想想他,就會好很多呢。”

“所以我才覺得……對不起他。”說到這裏他神色有些黯然,“剛才那個拽走我錢袋的人,他必定也是沒有法子了。誰願意當小偷呢。他沒有錢,又要過節。說到底還是我們做的不好。我一想到江東還有人吃不上飯,還有人過得很苦,我就難受。”

諸葛亮沈默了。

“你可能覺得,這不是一個為將之人說的話吧。”周瑜自嘲地笑笑,諸葛亮搖搖頭,然後張開了周瑜的手。

他的手心有細繭,是常年握劍形成的。

“我並不覺得你適合握劍。”

他的聲音低低的,韻味悠然。風吹進來,燈光依舊。

“你的心太善良了,這就註定了你不適合殺人。你被太多東西牽絆了。有些東西你得忘。有些人,有些事情,有些執念,忘記了,對自己好一些。”

“我沒有對自己不好。”周瑜顰眉道,“我不覺得我應該忘。”

“無望的東西只會給自己增加負擔。”諸葛亮皺眉道:“你負擔的東西太多了。放下一些擔子會好一些。”

“……我放不下。”

“那也得放。”諸葛亮眼神深深地,望著周瑜,“你從我那走了才多久,怎麽就憔悴成這個樣子。”

周瑜一震。

他看了看自己,他捏了捏自己的肩膀,真的有些硌手。諸葛亮看著他有些責備地說:“你原本就算有心事,也沒瘦成這樣。”

“我……”

想起前些日子,從南陽回來各種積壓起來的事務,然後是除夕,歲旦,祭天大典,上到流程下到配置,樣樣自己都要過手。怎麽可能不瘦。

就算如此……

“這是公務。”周瑜強道:“我有公職在身的。”

“你就不能對自己好一點麽。”諸葛亮不見他才一月多些,見他這般樣子有些心疼。“公瑾,聽我一句勸,把不該記得的都忘了吧。記著不也是負擔麽?就當做沒有遇到過,過你自己的生活,不好麽?外面有外面的世界,大好河山,何不置身其中?”

當做沒遇到麽……

“如果你沒有遇到過我,你現在在做什麽?”

周瑜握著肩膀,低著頭沈聲道。

“我麽,”諸葛亮沒曾想到他會這麽問,答道:“今天來看過恩師之後,便回去了。”

“回去之後呢?”

“等。”諸葛亮飲下一杯茶,“等一個人。”

周瑜低著頭,沈默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站了起來。面色陰沈。

“那好。”他收拾了一下東西,冷冷道:“現在諸葛孔明你可以當做沒有遇到我這個人了。回家去,然後等人吧。”

諸葛亮一楞,“公瑾……”

“小僮在我那裏住一晚,明早我會將他送到燈會東頭的亭子。”

周瑜的話說的沒有半分猶豫,也沒有看諸葛亮,說完就轉身就走。諸葛亮一把抓住他,道歉說:“抱歉公瑾,我沒有別的意思——”

“我懂。”周瑜沒有回頭,只冷冷道:“我多心,我想不開,成麽。你放開。”

諸葛亮顰眉,手卻沒有松開。周瑜一甩胳膊,“我就是放不下,就是忘不了。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有你的天下,我有我的蒼生。從今天起,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只當你沒遇見過我,我也不曾遇見你,日後誰也不記得誰。”

你什麽都可以說,我都會不生氣。

唯獨伯符不可以。

唯獨伯符不可以。半分都不可以。

諸葛亮起身皺眉,“公瑾,你這又是何必。”

“閑言少敘。”周瑜面色不善,諸葛亮微微顰眉,似乎也有些不悅。“你的扇子。”諸葛亮遞出那把羽扇,扇柄沖著周瑜。周瑜微微偏頭看了一眼,然後冷冷道:“扔了吧。”

諸葛亮順著窗子就扔了下去。也不見猶豫。

周瑜拉開了紙門,邁了步子就往外走。“今日一去,就此別過。”周瑜冷冷道:“回去等你的伯樂吧。等到了你成你的天下。不必考慮江東。江東配不上你。”

諸葛亮端著茶杯,平視著什麽。沒有看向周瑜。

“下一次再見面的時候……”周瑜會伸出了房間,聲音冷氣逼人地傳來:“就是在戰場上了。”

門“咣”地一聲關上了。

房間裏回歸到死一樣的寂靜。

諸葛亮一個人坐在那裏,痛苦才流露出來。

他一拳砸在窗框上,發出沈悶的一聲響。

“酒來咯——”

店小二“刷拉”一聲拉開紙門,滿臉的笑容。一見屋子裏只剩一個人,立即問道,“爺,這是怎麽了?”

諸葛亮拄著額頭,半晌才答道:“……沒什麽。”

小兒察覺出氣氛不對,立即低聲問:“那這些東西……?”

“……放那兒吧。”諸葛亮聲音很輕,似乎是乏透了。小兒連忙放下,然後退出去了。

房間中又剩下了一個人。

諸葛亮望著窗外的燈火和月,晚風吹來,涼得透骨。

他輕輕嘆了一聲。

就這樣吧。

二十六.

周瑜進了屋子的時候,遇見了周泰,說已經將睡著了的小僮安置到客房了。

周瑜淡淡應了一聲,然後便回了房。

房間裏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清。他推了門,揉了揉額頭,解了外衫。

他現在是累透了的。渾身上下乏得不得了。肩膀酸酸的,頭也很痛。

和諸葛亮吵了一架,懶得想到底是對還是不對了。

周瑜正在房間裏走,卻突然停住了。

望著床榻的方向,僵硬了。

——有人。

在他的榻上,有一個人。

蓋著他的被子,臉朝著裏面。小小的鼓出來了一個包。

如果是兩年前,他肯定會幾步上去拽開被子踹裏面的人一腳,大喊“孫伯符你又幹什麽!”

但是現在是不可能的。

——想起前幾日他醒來,榻邊總是有人坐過的痕跡。

是誰?

他輕著腳步靠近了床榻,他看了看那人的臉。

他整個人蜷在一起,像只受涼的貓咪一樣。身子都埋在被子裏。晚上光線很暗,影影綽綽地看不清楚。

但是周瑜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瘦削而不屈的身形,輕輕抿著的嘴唇,舒展開來的眉毛。略微起了褶皺的朝服,玄衣金紋,虎獸腰帶。

——竟然是孫權。

周瑜從沒想到孫權竟然會出現在這裏,探過去的胳膊不禁顫抖了一下。他怎麽會在這裏?周瑜心中疑問頻生,看著孫權卻沒有說話。

那個安靜的睡顏,就像個孩子一樣。

沒有了平時的提防和壓迫,睡著了的孫權,就像一個孩子。

周瑜輕輕坐到了榻邊,輕輕伸手撫上他的側臉,然後幫他掖了掖被子。孫權像是感覺到什麽一樣皺起眉頭嗚咽了一聲,卻沒有醒過來。

在周瑜看來,孫權就像自己的親弟弟。

從小和伯符在一起的時候,孫權就一直在眼前。看著他長大,蛻變……變得看不透,看不懂。

平時在朝堂上,戴著珠玉冠,垂著眼睛,輕輕拿手指點著眼前的奏章。喜怒不形於色,什麽都看不出來。

什麽時候他將自己偽裝成了那樣呢?什麽時候從那個成天癱著一張臉闖禍的孩子,變成了殿上指點江山的君王的呢?什麽時候變得看不懂了呢?

要是還像小的時候,就好了。

伯符帶他去騎馬,漫山遍野地跑,爬樹練劍習武。小權在別人家房頂上睡覺,一直睡到傍晚忘記回來,滿家人都找。

……這樣就是好的。

哪裏像現在,他們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墻。見了面互相猜著說話。笑也不真切。

想到這裏的時候,周瑜輕輕嘆了一口氣。看著眼前的睡著的孫權,想著還是這樣的小權比較好。更孩子一些。伸手順了順孫權的頭發,再掖了掖被子,起身想走了。

卻不想一擡眼就碰上孫權睜開的眸子。

“啊……”周瑜不好意思地收回手,輕聲道:“抱歉”

孫權揉了揉額頭,沒吭聲。在被子裏沒動,半晌開口問道:“你去哪兒了。”

聲音是冷到了骨子裏。

周瑜一楞,然後笑道:“還能去哪。上元燈會,我去逛了一會兒。”

“‘燈會’。”孫權冷冷地重覆,然後又問:“和誰?”

“……”周瑜看著他,輕輕笑了一下。“你這是怎麽了,”他問道:“臉色不太好。”

孫權見他不答,也不再問了。只是臉色愈發難看。他直起身子,半側過來,不再言語。

周瑜進來的時候將門窗都關好了,此刻夜深,不僅沒有聲響還顯得有些悶。周瑜看著孫權的身形,輕輕道:“你心情不好,我也不煩你。你就在這兒好好休息,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說著起身就要走了。

不了孫權一把就抓住了他。

“公瑾,”他沈著聲,啞著嗓子道:“別走。”

周瑜心中一動,看了看孫權不甚清晰的臉,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坐了下來。

“我陪著你。我不走。”

孫權沒說話,卻在周瑜坐下的時候輕輕抱住了他的腰,把頭埋了進去。周瑜笑了一下,然後安撫似的揉著他的頭,也不說話。

一切都像小的時候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孫權才悶悶地開口說,“……我等了你好久。”

周瑜一楞,隨即反應過來,苦笑道:“抱歉。”

“……還想著早些將那堆討厭的公務處理了,好來找你看燈。”孫權沒擡頭,聲音依舊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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