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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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這麽說話的嗎!”

“那又怎樣。”華佗擡眼冷冷道:“我說的只是事實。”

兩個華家小僮開始快速地搗藥。

“郭奉孝周身外傷六十六處,多位鞭傷。十八處較深,四十八處較淺。一處劍傷貫穿右腹,傷未痊愈時裂開,急需處理;另一處由木質箭努所傷,弩頭勾傷內臟,傷勢嚴重。但是這並不是最嚴重的。”他說著舉起了剛剛取出來的弩箭,一挑眉毛,“這弩箭頭上,有劇毒。”

“——劇毒?”

“是。”華佗指著郭嘉的傷口道:“我知道這弩箭的來歷。既然是要殺你的,就不會留下餘地。就算沒有射中要害被你躲了過去,也會用劇毒殺了你。在能控制的範圍之內做到不留餘地,這才是真正的刺客——”華佗說著頓了一下,然後笑說:“盡管這‘刺客’不是人啊。”

曹操倒聽不見華佗調侃他什麽,心裏面亂如一團麻。他鐵青著臉想了半天,然後咬牙問:“這毒怎麽講。”

說到這裏,華佗的臉色沈了幾分。他抿著嘴唇又看了看郭嘉的傷口,說:“這毒可怕就可怕在……不知道它要怎樣。”

曹操一挑眉,“不知道?!”

“不知道。”華佗搖搖頭,“這毒本來是見血封喉的,如今被我強壓制住了,雖然暫時還有一口氣,可是他的脈象卻可怕得很。”他說著摸了摸郭嘉的脈門,臉色愈發不好看。“非但沒有要換順下來的跡象,反而——”

——突然一聲低吼,然後郭嘉硬直地從榻上直了起來!

華佗一驚,連忙扣住他頸上大穴,卻仍是被咬傷了手腕。郭嘉面色青紫,雙眸狠歷,但身體卻只是在無力的抽搐,似是控制不了了。兩個小僮連忙扣住他的肩膀,他則發出嗚嗚的野獸一樣的嘶吼聲。“出去!”華佗厲聲道:“都出去!”

曹操看著已然失去了意識的郭嘉,心頭一陣酸楚。剛要張口說什麽。卻被荀彧一把抓住。“丞相,”他白著臉道:“請快些出去。”

曹操看著他,嗓子疼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身後房門一關,內外便成兩個世界。

裏面的叫聲不絕於耳,可是卻不能進去。兩個小僮不停地出來倒水換水,曹操站在一邊生生地看著,那潑出去的水,是一種可怕的紫黑色。

不知過了多久,裏面的聲音有了小下去的趨勢。隨即一個小僮走了出來,面無表情冷冷地說:“先生叫我告訴您,患者的情況有所好轉了。”

曹操心頭一緩,隨即覺得背上輕了不少。他舒了一口氣道:“那便好,有賞。”

“不必。”小僮仍舊那個表情,“先生還叫我告訴您,讓您準備了棺材。”

“棺材?為什麽?!”曹操一擰眉毛:“不是說已經有所好轉了嗎!”

“好轉是好轉……痊愈是痊愈。”那小僮原本定力不錯,見曹操大怒不禁也有些怕,“先生還說,傷患內火攻心,經氣紊亂,急需調理。這是傷患的心結,用藥物是治不好的,只有靠傷患自己治好了。”他說著看了一眼曹操,才輕輕道:“先生說,這毒是解不幹凈的,但是並不一定會死。想要保命就一定要解開這個心結,否則內體空虛,毒素便會趁機而入。而這最能解開毒的人——”

小僮擡起眼來對上曹操的眸子,一字一頓道:

“先生說,就是您了。”

十五.

華佗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好幾個時辰之後了。他急匆匆地在旁邊的禦醫房離那裏拿了什麽,然後又急匆匆地回去了。兩個小僮跑來跑去,手裏一直沒閑著。

曹操站在那裏,一直想問情況如何,他們這麽忙卻開不了口。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背著手徘徊在外面,一圈又一圈。

荀彧一言不發地站在一邊。

裏面不斷傳來罐子打碎的聲音,接連不斷。曹操青著一張臉,拳頭攥得青筋突起。

“主公既然已經被文若告知這件事情與奉孝無關,為何在獄中還要語出傷人?”荀彧神色淡淡的,但提出的問題卻不容回避。曹操聽了,神色微微動了動,半晌才緩緩說:“……那畢竟是你講的。我想聽他親口說。”

荀彧聽了,不再言語。二人就在外面這麽等著。月亮升了起來,映著滿地的大雪。曹操站了太久,凍得嘴唇都有些發青,但還是死死地等在外面。

侍衛來了一批又一批,大臣們聞風也在外面等著,也都不敢走。他們只道曹操很生氣,但又不知道他為什麽生氣。可面對著曹操的死人臉又都不敢問,一個一個就都那麽僵持著。

月上梢頭時,華佗終於出來了。

他身上全是紫黑色血的斑點,很是狼狽。曹操登時一個激靈,幾步上前道:“怎麽樣了。”

“……勉強。”華佗累得閉上了眼睛揉了揉額頭,“還要再看看。暫時不會有事情了,但不會維持多久。”

“……”曹操一聽,神色黯然。華佗想了想又問:“你曾經懷疑過奉孝要刺殺你?”

曹操面色一滯,少頃點了點頭。華佗笑出來,“扯淡。”然後拎起來他的藥匣子往肩上一背:“這事情多少人知道?”

“你,我,奉孝,文若。”

曹操剛說完,華佗就神色古怪地看了荀彧一眼。

荀彧半低著頭靜靜地站在一邊,就似沒有看到。

華佗看了半晌,轉會了腦袋看著曹操,問:“你把他關大牢裏的時候呢。”

“沒有。”曹操搖了搖頭:“在獄中只有兩個獄官。只告訴他們審,問出來是誰——但是他們並不知道緣由。”

“哦?”

“他倆所在的那一組都已經解決了。”曹操說著冷著臉:“絕對不會有後患。”

華佗一挑眉毛。

“我可以進去看了嗎。”曹操說著轉向了郭嘉睡著的那個屋子,眸色深沈。

“……隨你。”華佗一揮手,笑了一下,然後便帶著兩個同樣累壞了的華家小僮走了。荀彧有條不紊地遣散了聚集在一起的朝臣,然後輕輕地合上了那個房間的門。

最後臨上馬車的時候,華佗回頭又叮囑了一句。他說郭嘉會睡很久,這毒解得怎麽樣,就要看醒了之後的效果了。醒了並不代表好了……醒了也可能會馬上死掉。反正你叫他隨時隨地備著棺材。

荀彧稱了一聲是。他說完之後,華佗看了讓他半晌,才慢慢離開。

夜深了,打更的聲音響了起來。眾人散後,荀彧揉了揉凍僵了的膝蓋,然後微微有些蹣跚地回了郭嘉睡著的那個房間,在曹操的後面,遠遠地跪著守候。

華佗走的時候,只說是會睡很久醒,但是並沒有具體說是多久。

曹操就在他的榻邊,日日夜夜地守著。搬來幾案,三餐也好奏章也好,就都在這裏解決了。日子也就那麽過去了,一天一天。

——直到一個月之後。

那天清晨,曹操剛剛從幾案上起來,卻猛地對上了一對眸子。

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他終於醒了。

而那時,臘月已過,新年將啟。

——歲旦大典,就在眼前。

十六.

周瑜在殿中處理公務的時候,外面傳來了些聲音。

當時魯肅和呂蒙坐在一旁,各幹各的。呂蒙耐不住這種沒人說話的氣氛,便有點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中護軍,今年為什麽祭天啊。”

周瑜放下手中的竹簡又拿起了另外一個,挑眉一笑道:“為什麽不呢?”

“啊——那倒也沒啥。這樣我覺得也挺好。”他說著撓了撓腦袋,然後繼續問:“但為什麽不是冬至啊?”

祭天大典一般是在冬至進行的。但是如果臨時有什麽災害或者戰爭,也會臨時舉行。周瑜聽罷輕輕一笑:“為什麽一定要是冬至呢?”

“你忘了冬至的時候那個小皇帝在幹什麽了嗎。”魯肅開口道:“你覺得咱們和小皇帝一塊好嗎?”

呂蒙看了看魯肅,剛“哦”了一聲,周瑜便接了話去:“這話說得倒也不錯,但是冬至是不行的。”

“為什麽?”

周瑜一笑:“時機不成熟啊。”

“從冬至到後天歲旦才幾天啊,這就成熟了?”呂蒙一挑眉毛,“這熟得也太快了吧?”

“……”周瑜看著呂蒙笑了起來,然後拿手中的竹簡敲了敲他的腦殼道:“你啊你啊。”

呂蒙不好意思地一笑,然後門外的聲音大了起來。魯肅剛想問問這是怎麽回事,便被一臉雪白的呂蒙拉住了。

“子敬,”呂蒙有點哆嗦看著他說:“咱倆……先走吧。”

“啊?”魯肅一挑眉,心道為什麽我和中護軍在一塊要提前走啊,然後便不客氣地回道:“走?為什麽要走啊?我不走。”

“子敬別磨蹭了,快走吧!”呂蒙說著都有些急了,然後一拉魯肅道:“回頭和你解釋!”

“餵——”

“咻——!”

突然一支長槍擦耳而過,魯肅一驚,一綹頭發便已被劃斷。那長槍“噌”地一聲刺到地上,三寸有餘。

呂蒙臉色一下子就變得慘白,然後猛地回頭去看。

那人卻已然到了眼前。

“呂——子——明——”那人抻著長長的音,然後一彈他腦門道:“被我抓到啦——”

那人一身戎裝,可聲音分明是個女子。

她面容清麗,可卻沒有女子的嬌柔軟弱,平添幾分英氣來。長發束起,幹凈利落,若不是這聲音和著身形,倒真有幾分少將的風姿。

——若是稍加脂粉,定是絕色美人。

正是主公之妹孫尚香。

呂蒙看著她哭笑不得,連退幾步道:“郡主,您饒了我吧……”

“我都饒你好幾天了,”她將地上的長槍拔出握在手中,指著窗外道:“你看外面天氣多好,這大太陽——多適合練馬啊——”

“天氣好也——”呂蒙苦笑著剛想拉開她的手,卻又發現她是女子,更尊為郡主,半分碰不得。這麽僵持著半天呂蒙只好向魯肅求救,卻發現他全當沒看見。呂蒙一咬牙,硬著頭皮說:“郡主你看……我這不是忙著呢麽……”

“忙著?”尚香一聽就急了:“公瑾哥哥說他忙啊忙,我就來找你;你也說你忙——好好好,你們都忙——”

“不不、郡主我是真忙……”

“真忙?”尚香一提眉毛湊過去挑著聲問:“忙什麽?難道是忙著陪魯肅大人——”

“啊不不——”呂蒙被人戳到了私密臉一下子憋得通紅,連忙擺手道:“不、不是——”

“哦——不是——?”

“真不是——”

“那等莽夫之事——與子敬何幹?”一旁魯肅強忍著道:“……只怕是他自己偷了懶——”

“自己偷懶?”尚香一聽賊賊地一笑:“我那天可是看到了喲——你們在街上——”

“哎哎、郡主郡主郡主!”呂蒙連忙在她臉前擺了擺手紅著一張臉道:“練馬、練馬、走啊郡主,多好的天氣啊!你看、那大太陽——”

“哎哎魯大人,”尚香完全忽略呂蒙的狡辯,扒拉開他的胳膊探出腦袋說:“臉紅了呀——”

“我——”魯肅一驚,連忙偏過頭去那手擋著臉,有些發窘:“我熱還不行嗎。”

“哎喲喲,”尚香裝作沒事似的拍了拍衣裳下擺的雪:“大冬天——”

……大冬天。

魯肅的臉愈發紅了,只低著不肯再擡起來。呂蒙怕他惱羞成怒再沖自己生氣不好哄,連忙和尚香說了“趕緊去練馬”,省得惹了事端。剛這麽說完,誰道突然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呂蒙當時哭的心都有了。

“介、介、介、介是、幹哈呢,”一個便裝男子翹著滿腦袋毛臉臟兮兮的叼根草棍溜溜達達帶著滿嘴不知道哪兒的口音就進來了。一看見呂蒙立馬驚愕狀道:“介、介、介、介不素,呂大銀嘛,擱、擱介幹哈呢?”那人看了一眼周瑜,然後皺眉道:“中、中護軍幹、幹事呢——不知道那麽、那麽大、大坨坨,擋、擋中護軍、亮、亮啊——”

不知是誰“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丫的……”呂蒙恨得咬牙切齒:“我——”

“大表哥!”尚香一見他馬上撲了過去笑了起來:“想死你了——”

那人“嘿嘿”傻笑好幾聲,“郡、郡主咋樣啊?”

“……不好。”尚香一嘟嘴:“某個人都不陪我去練馬。”

呂蒙臉色“刷”得一白。

“哦——”大表哥了然狀:“某、某、某個銀——”

呂蒙無奈,只好哭喪著一張臉回頭看著周瑜。本相讓周瑜救他一命,誰道卻見他在淡定地喝茶。

“某人,”周瑜一扣茶蓋子,然後瞇眼一下道:“江東的郡主需要你。”

尚香和大表哥立即齊齊地得逞奸笑了一下。

“尚香,好好練馬啊。”周瑜瞇眼一笑:“某人就拜托你啦。”

隨著呂蒙喪著臉被尚香抓走,周瑜轉頭對魯肅道:“子敬,幫忙去看看祭臺準備得怎麽樣了,成不?”

魯肅正被呂蒙那事情鬧得頭腦發脹,聽了此話連忙答應下來,然後沖周瑜辯解道:“中護軍——你可別誤會——”

“誤會?”周瑜瞇眼一笑:“誤會什麽?”

聽周瑜這麽說, 魯肅連忙說“沒什麽”,然後便施了禮離去了。

屋子裏頓時只剩下周瑜和大表哥。

看著那個翹著滿腦袋毛臉臟兮兮的叼根草棍笑得很賤的“大表哥”,周瑜笑得很受用:“公瑾終於曉得你的厲害之處了啊。”

“大表哥”沒說話。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得一幹二凈,剩下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不冷,只是沒有表情。

和剛才的一臉賤笑判若兩人,氣勢瞬間起了。氣質也雅了三分。

“可惜——還有漏洞。”周瑜說著指了指他的臉道:“臉上‘臟兮兮’的土,沒抹勻;八成出門的時候抹得太急了吧?被我看穿咯。”

話音落了,“大表哥”才半偏過頭來看著周瑜,然後確認了四下無人後,壓著嗓子用毫無波動的聲音道:“他問你有幾成把握。”

“十成。”周瑜一笑:“我有十成把握。”

“大表哥”沒有回話。

“祭天大典之後,我有十成把握——”周瑜看著他的眼睛定定道:“我說的‘那兩樣事情’會一一實現。”

十七.

大表哥抱著胸看著他,半晌挪了目光去。“那便好。我就這麽告訴他。”

“——可以。”周瑜瞇眼一笑:“若是祭天大典之後,這兩件事情中有任何一件事情沒有實現,我便提頭來見。”

“……不必。”大表哥面無表情地和他對視了一下,然後便要走。剛轉過身,便和上了臺階的魯肅打了一個迎面。

大表哥立即掛上賤兮兮的笑容道:“哎喲、喲——介、介、介、介不是去看——祭、祭臺的、魯大、大銀嘛?”

魯肅一見他先是一楞,然後報以微微一笑打了個招呼道:“孫將軍。”然後轉頭向周瑜正色道:“中護軍,有些事情要商量下。”

周瑜微微頷首,大表哥了然狀,叼著那個草棍一臉痞子相地說:“你們、咋、咋、咋咋的那些,老子沒興、興趣,”然後穿著那身臟兮兮的衣裳一臉不屑道:“老、老、老子——走走啦——”

周瑜將手中的竹簡放下,抻著長音說了一句:“‘大表哥’不送啊——”

大表哥回頭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仍是一臉賤笑地走了。

魯肅望著他離開,然後對周瑜一禮:“祭臺那邊,一切都在計算之內。”

“很好,”周瑜唇角一翹,看上去竟然有些俏皮:“辛苦啦。”

魯肅看著他,良久繼續道:“但是長史大人問,祭祀用的【六玉】可都準備好了沒。”

“哎——這事情我也辦不了嘛。”周瑜說這砸吧砸吧嘴道:“這還得玉匠說得算啊。”

魯肅為難道:“這——”

“總之不會晚的啦。”周瑜擺擺手然後將手伸到了腰際,拿起了腰上系著的那塊玉佩。

竟是早些日子魯肅和呂蒙在城中一家胡同中取來的那一對價值連城的黑白對玉。

如今他腰上系著的是那塊黑的。

黑色濃重如墨,連上面刻著的字都要看不清了。紅色的流蘇垂下來,極具優雅至極的美感。

“……那老先生怎是催得的?”他說著自嘲地一笑:“這對玉佩,從伯符——”

他說到這裏,驀地停下了。

魯肅一楞,然後也偏過頭去。

這玉佩,從伯符活著的時候,一直做到了伯符死之後。

這一對黑白玉,一個刻【瑾瑜】,一個刻【符策】,這樣便成了【一對】

如今玉還是一對,可人卻少了一個。

——少了一個,又何來【成對】或【不成對】。

周瑜唇角扯開一個勉強的笑,垂著長長的睫毛。剛剛還好好的氣氛一下子冷到了極點,他眸子中的神彩也褪了三分,魯肅僵在那裏,張著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也明白這時候什麽都不該說,然後便默默地跪坐到了周瑜的身邊。

兩個人就這麽沈默著,一句話都沒有。

周瑜垂著眼睛,輕輕地撫摸著腰上的那塊墨玉。

那墨玉上,刻的不是他自己。不是【瑾】,也不是【瑜】。

伯符還在的時候,這墨玉是他的。他說他平時不太在意嘛,所以要顏色深一點的。白白的就給漂亮的小瑾好啦。

如今他不在了,只留下這玉。

周瑜將那玉握在手中,然後緩緩合上眼睛。他的挑起的劍眉,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不安分的手指,還有那張貧到至極的嘴。

策馬而起,笑意恣然。舒城桃花裏,他將他擁在懷中,將他們一同老去時,很美好很美好的故事。將他為他梳起長發,整理衣襟,然後坐擁天下也好,竹林吟歌也罷,生同行,死同歸。

當年他是這麽說的。

可如今只留下他一個人。

只留下這如夜一樣的墨玉,刻著他的名字。就像墓碑上沒有溫度的,他的名字。

周瑜不是個常常傷感的人。就算傷感,也只是一瞬,也只是一人。

而且,現在完全沒有讓他傷感的餘地。

——距歲旦大典只剩一日的時候,滿朝文武無不忙碌。周瑜個長史張昭一一查過歲旦所用,上到祭臺,下到用具,無一不過手。

孫權正在屋子裏,試穿祭天用的禮服。

“一炷香之後,將各小組召集與西殿。”周瑜一邊從回廊裏匆匆穿過一邊對魯肅說:“最後盤點一次。”

魯肅點了點頭,周瑜扶了扶額頭道:“這一次——絕對不能出差錯。”

一炷香之後到了西殿,周瑜又一一問過了負責各處的下臣。上上下下全都盤查了一次之後,他才坐了下來微微休息了一下。

暮色將至,整個朝野都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氣氛之中。

大紅燈籠徹夜不息,四十八個方位時時有人守衛。二十一支隊伍輪番巡邏,三十六只祈願燈緩緩升起。

建安七年,歲旦大殿,即將開始。

十八.

黎明前八刻。西山。

夜風獵獵,掃過空曠的祭場。周瑜在魯肅的陪同下開始著手一刻鐘之後的祭天典禮。披上一件厚衫之後,他便趕到了祭天臺。

一路無人,連些微的聲響都沒有。原本想要去叫孫權出來,可孫權戒齋的齋宮內卻空無一人。

到了祭天臺,卻發現孫權早就站在那裏了。

他正背對著他們,站的筆直。

孫權一身玄緞,金色回紋,玉虎腰帶。短發梳得一絲不茍,珠串垂著。而他正仰著頭看著蒼茫的天空。

黑色夜空,疏星點點。厚雲積起,一派蒼遼。

他腰側掛著一把劍,長長的流蘇隨著夜風拂動,衣袂掀起,呼呼作響。

沒有臣子,沒有內侍。深邃的夜色中,空曠的祭天臺上,只有他一個人。只有一個背影。

可是只是這一個背影,卻足以讓人臣服。

身邊跟隨者周瑜的侍者看著看著,驀地就伏倒了。

周瑜看著筆直的孫權,眸色深沈。

王者,不刑而服眾,不怒而自威。

——沒有萬民身側,也是王。

周瑜回手示意了一下魯肅,然後獨自一人端著一大碗酒走了過去。步伐不急不緩,卻十分有力。孫權聞見,微微偏了一下頭,額前的發被吹了起來。

“公瑾。”他喚道:“——你來了。”

——他沒有叫他公瑾哥,也沒有叫他中護軍。

而是平常至極而一字一頓地叫了一聲,公瑾。

唇齒開合之間,威儀自起,張力頓生。

“仲謀,”周瑜將手中的酒遞了過去,長發吹起,紅衣獵獵作響,“喝了吧。”

孫權回頭看了那酒一眼,然後回過身來拂了拂袖子,接過來一飲而盡。

“再過一刻便是典禮了。”周瑜與他一同佇立在風中,緩緩道:“怕麽。”

孫權將碗扔到了祭臺外面,然後擦了擦嘴。

——站在這端莊的潔白理石的祭天臺之上,總讓人有一種置身於無人之地的感覺。三層圜丘,層層九級石階,石欄和望柱錯落有致,數目皆為九的倍數。這個祭臺偌大無比,借助山勢高聳入雲,於上伸手可觸碰到天際與神明對話,於下腳踩天下萬土,置身於九州之中央。夜風掃過,一股蒼勁的威儀迎面而來,令人站亦不穩。

可是孫權卻站得筆直。

他正站在圜丘正中央的天心石旁邊,傳說中最接近天的地方。手舉祭祀用的長劍,一字一頓道:“不怕。”

周瑜了然。

“身為王者,便沒有退縮的理由。”長劍流蘇掃過面頰,他的一個個字,擲地有聲:“王,只能前進,不能後退。”

夜風乍起,他冠上珠玉揚起,玄緞呼呼作響。周遭樹木搖晃起來,燈火閃爍,可那雙眼睛,卻是堅定不移。

距離祭天大典開始越來越近,身後已然開始忙碌了起來。人越來越多,可是卻沒有一個人在說話。

“當——”

突然遠處傳來了一聲巨響,周瑜偏頭一看,然後咬緊了牙關。

開始了。

猛地周瑜一轉身,沖身後忙碌的眾人朗聲道:“全員準備——!

下面的人都微微一震。

“祭天大典——即將開始!”

話音剛落,下面便開始有規律地行動了起來。孫權到了入場的南昭門,等待下一聲宣告著正式開始的鐘聲。

人們都很忙,每一個人都在做事。可是卻沒有任何的聲音。

沒有人能在這樣的氛圍之中說出話來。

心中除了莊嚴與敬意,什麽都沒有。

周瑜從祭天臺上走了下來,然後旁邊清一色的下臣齊齊端著天青緞子的神幄,各種新鮮的極品,擺到了相應的位置上。

旌旗作響,清晰可聞。

一炷香之後,鐘聲又一次響了起來。

這一次更長更久,悠遠而莊嚴。聞著無不回頭側目,卻又都閉口不言。

孫權站在南昭門,緩緩擡起了頭。

遠處寰丘天燈懸起,煙雲縹緲,令人肅然起敬。

回頭向山下望了一眼。

這一眼,望盡江東萬裏河山。

這一聲鐘聲之後,他擡起右腳,邁出了第一步。

“當——”

鐘聲開始有規律地響了起來,一聲一聲,聲聲沈厚端莊。天色仍是半暗,但是文武百官卻都井井有條地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孫氏族人於右行,文武朝臣於左行,莊嚴肅穆,個中間隔,絲毫不差。

八十一級石階,他緩緩地一步一步走了上來。沒有發出聲音,卻仍然能夠讓人感受到其中的力度。

每一步,都踩在著江東萬裏河山之上。

長河武夷,七山六川。每一水每一土,都正在孫權腳下。

緩緩地,孫權走到了圜丘之前。鐘聲驀然而止,蒼寂的天地之間,只留下微微的餘音。

樹葉沙沙做響,燈火暈起。

圜丘壇正南臺階下東西兩側,編磬、編鐘、鎛鐘等十六種樂器整齊排列著。

陡然樂聲大起,共六十餘樂器同時奏始平之章,悠長肅穆,神聖莊嚴。樂聲之中,百官皆至各自位置,偌大的祭場井井有條,絲毫不顯雜亂。孫權一步一步走上圜丘,上拜神位,在眾神位之前一一拜過,然後有於先祖先列之前三叩九拜,上香。

回到拜位,又行三叩九拜之禮。

天地蒼茫,歲旦伊始。

始平之章樂聲漸落,只剩餘音。驀地編鐘起音,景平之章奏起。

——圜丘如同人間天地,四方祭以寶玉。璧、琮、圭、璋、璜、琥,以蒼壁禮天,以黃琮祭地;以青圭祭東方,以赤璋禮南方;以璜祭北方,以白琥祭西方。六種寶玉皆精心雕琢,環圜丘而置。孫權執枝,沾以晨露,灑於各個玉璧之上。每塊玉佩九次,象征著這玉是獻予九天之神。

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優雅而莊重。

灑完晨露之後,景平之章末了,鹹平之章開始。

“孫氏列祖列宗,縱橫沙場,救江東與貧瘠,解萬民於水火——”

話音剛起,孫翊孫匡便到了圜丘側,向著先人之牌跪地。

“起祖業,跨長河,興王伐夷,血灑沃土——”

孫氏族人施三叩之禮。

“孫氏後人仲謀,謹遵兄父遺志,竭一人之力,合萬眾之心,縱馬黃土,成江東霸業——”

孫氏族人行九拜之禮。

全場肅然。

站在祭天臺中心,一人私語,也會被放大成千百倍的聲音。

這一番話,和著莊嚴的樂聲,無不讓在場的每一個人動容。

“仲謀於此——”孫權驀地拔開劍,劃破左手掌心,鮮血流了下來,滴在漢白玉的圜丘上,凜然道:“滴血為誓,不成江東大業,自取項上人頭!”

臺下眾人皆大驚。這是祭天大殿上沒有的環節,孫權竟然在這裏,滴血為誓!

這是何等的……王者的器量!

“樂者——”孫權說罷便朗聲道:“奏【奉平之章】——”

兩側的樂者聞聲了然,順著音律起了奉平之章。圜丘的四周立即出了百餘位舞者。他們身著祭祀的舞服,頭戴面具,身綴彩色布條,手腳腕系著鈴鐺,左右彈跳著舞了進來。鈴鐺叮當作響,祭臺頓時繁華而神秘。孫權一揮右手,在獵獵夜風之中厲聲道:“起【幹戚之舞】——”

話音剛落,圜丘四周“嗤嗤”聲不斷,接著便亮了百餘火把,火光驟起,祭場一片通明!

在肅穆的樂聲中,百餘位舞者以一種最原始的姿態,向上天祈求來年的保佑。鈴鐺的聲音有節奏地響了起來,和著編鐘編磬悠遠的聲音,竟然令人心底一麻。

原本深邃的夜色,登時被染得泛了紅。

樂聲越來越大,孫權立在百餘人之間,卻不見半分猶豫或是躊躇。

孫權永遠站得筆直。

向南昭門外望去,那裏已然滿滿地伏滿了子民。

他們在冬天的夜裏,從極遠的地方、從江東的四面八方趕來。只為在這歲旦的晨光照耀江東沃土之前,目睹他們年輕的主公,祭天。

——祭天大禮,祈求來年五谷豐登,風調雨順。

——百業俱興,一歲升平!

在寒冷的寒風中,江東的子民們,就伏在那裏,竟然拿沒有一個人隨便說話。

上至八旬老者,下至幾歲孩童,都只是伏在那裏。

——無人不融入這點燃了天際的樂聲之中,這舞之中,這祭天大典之中。

突然有一個舞者躍起,周瑜望了一眼,明白這是一個給自己的訊息,然後緩緩走上寰丘。

——他是這場祭祀的司祝。致辭之人。

撩了衣擺,周瑜跪在神幄之前,神情肅穆。

手執一塊祭祀圓孔玉,舉於面前。

“祈福於天,降露於野——”

周瑜開始一句一句地誦起了祭辭。

“洪旱不興,震火不起——”

聲音悠長而洪亮。

十六句辭,字正腔圓,和著樂聲,令人心生肅然之意之餘,也讓人心中湧起了翻滾不止的激動。

孫權在他身後,再行三叩九拜之禮,動作舒緩,卻滿是敬意。

待孫權起來,周瑜的十六句辭也誦罷。他退下圜丘,孫權一揮手,朗聲道:“奏【嘉平之章】——"

樂者隨即起了嘉平之章。

隨即孫權舉劍示意,朗聲而道:“——起【羽龠之舞】——”

寰丘後又出現了百餘舞者,他們穿著紅黑的衣裳,男子左手左腳系上鈴鐺,女子右手右腳系上鈴鐺,跳躍之間,和著令人心潮澎湃的曲子,鈴鐺的聲音,在樂聲中不絕於耳!

這一次的樂聲更加宏偉壯闊,讓人心中不斷發出共鳴之聲!在神聖莊嚴的祭天大典上,漫天的火光,躍起的舞者,還有令人心神激蕩的樂聲,無一不令人動容——

——這樂聲,回蕩在祭場,回蕩在西山,回蕩在百官胸口,回蕩在南昭門之外的每一個子民心中!

江東大地,熱血沃土,七山六川,無一不回蕩著這神聖的樂聲!

蒼茫天地之間,這閃著火光的祭臺,如同一簇火種,瞬間沿著河流山脈,將這個江東大地點亮!

——這火光,沸騰了一個風雲變換、群雄並起逐鹿中原的時代!

天色初白,東方破曉。

南昭門外的子民,齊齊叩首,慶祝歲旦之禮,慶祝江東只新生——

在這廣袤的大地上,一方霸主,用自己的鮮血,讓一個時代都銘記了他的名字,他將領的名字,他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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