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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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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刀左劈,頸血飛濺。右邊的狼稍慢一些,見狀張嘴嘶嚎,卻猛地被呂蒙橫刀從上下鄂之間將頭分成兩半。

熱血噴到雪地上,染紅了呂蒙的衣襟。

魯肅心臟猛地一跳。

“子敬,別閑著。”呂蒙沈聲道:“盡快想出出陣的方法。”

“……啊,恩。”魯肅臉色慘白,急急地將包袱打開了,拿出了張紙和碳棒。

右手有些顫抖,不知道在擔心些什麽。

魯肅眼神微微慌亂,提著碳棒半晌才在上面畫了個半圓不圓的圓。

……不知道還能不能出去。

不不,魯肅搖搖頭對自己說,呂蒙他沒問題的。

他不就是個武將麽……沒問題的吧……

只是快點……快點出去。出去,去見中護軍。

魯肅的心“撲通”地跳了一下。中護軍……中護軍……不知道他怎麽樣了。

那日乘興暢飲,他醉落水中,失了痕跡。自己和呂蒙沿河流而下,多方打探,到了這裏。

他怎麽樣了?

有沒有受傷?有沒有生病?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心理面擔心的多了,紛紛雜雜一大堆。紙上畫著似是而非的陣圖,亂七八糟成了一團。

呂蒙背對著他,沒有看。

但一切都在眼裏。

“子敬不比擔心。”呂蒙緊緊握著劍說:“我們必定能出去。見到中護軍。”

一字一頓,字字有聲。

魯肅身子僵了一下,然後眼眶突然酸了。半晌他才顫著聲音說,恩。

呂蒙聞聲一笑,道:“哭什麽啊,我還沒死呢。”

魯肅一擦眼睛道:“誰哭你啊。自做多情。”

舉劍下劈,先斬前腿,再斷咽喉。快刀落下,從未失手。

轉眼只剩三匹狼,呂蒙往後退了一步,踩實了。

後面的森林裏面冒出許多雙眼睛。

又來了許多。

呂蒙心中大念不好。這一會子自己砍死的狼至少也有將近十只,雖然都順利解決了,但是自己體力也消耗不少。關鍵比起體力來說,更要命的是精神力。

長途跋涉本身就使人疲憊不堪,這麽久的高級中註意力更是讓自己腦袋發痛。

再來這麽多,自己哪裏應付得來?

可是……

“我看著不像野狼。”呂蒙道:“他們沒有野狼的那個野勁。”

“什麽?”正在拼命破解陣圖的魯肅擡起頭來說:“為什麽?”

“要是真的野狼會這樣一頭一頭上來?”呂蒙冷笑道:“只怕咱們都成狼口中的碎片了。”

“那這是什麽。”魯肅皺著眉頭又拿了一張紙說:“總不會是土狗吧。”

“是狼狗。”呂蒙糾正道。

天上突然飛過來了一支鴿子,咕咕地叫著。

爪子上還拿了什麽東西。

“鴿子?”魯肅皺眉道:“怎麽會有鴿子在?”

月色照耀下,那只鴿子白得刺眼,羽尖上染了寫墨色。

——分明就是早些時候自己放走用來追尋中護軍的那一只。

此時,它落在了狼狗和呂蒙之間的土地上,咕咕地叫著,順著自己的毛。

旁邊一塊撕扯下來的布料。

回字暗紋,白繡鉤邊,清雅而尊榮。

打頭的一直狼狗上前去,嗅了嗅,然後馬上“嗚嗚”地趴下搖了幾下尾巴。

鴿子還是咕咕地叫。

剩下的幾只見狀也趴下了,後面的一大群更是。

“……這是……這麽回事?”魯肅皺眉:“怎麽突然——”

“不是說是【狼狗】麽?”呂蒙沈沈眼睛道:“那布料八成是他主人的。”

“那怎麽會——”

“別管那麽多了。”呂蒙咬牙道:“快走!”

魯肅一楞,隨即快步過來翻身上馬,策馬離開。

“陣圖破了?”

“破了。”魯肅扔掉幾張不需要的廢紙,拿了最重要的幾張道:“咱們在這裏面轉悠了這麽久,我就說就那麽幾個地方不對勁。”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說:“這幾個地方的巨石和樹是重點,他們是維系這個陣圖的陣眼。”說著他回頭沖呂蒙咬牙道:“把它們全砍了。一個不留。”

江東月色正好。

“還沒有?”

站在露臺上的那人背對著虞翻淡淡道:“哦。”

月光剪出他修長的背影,正是少年的清俊。可是不尋常的是他本應束起的長發,竟然拿之後齊肩般短。

“萬分抱歉。”虞翻跪在地上說:“屬下正竭力追尋,不出幾日一定可以——”

“啊,不必。我又沒叫你們去找。”他撫摸著懷裏的白貓,然後緩緩回頭笑道:“該回來了,就回來了。不到時候啊,強求也沒用的。”

心思不在這裏,怎麽留都一樣。

虞翻見他笑了,先是一楞,隨後又不自在起來。

“夜深了,虞將軍早些睡啊。”他從露臺回身向臥房走去,路過虞翻身邊時輕輕說了一句:“歇著吧。”

虞翻渾身一震。

待那人過去好久,自己才緩過來勁。

……真是太可怕了。虞翻的心裏亂成一團麻,冷汗也下了半身。這小子不比尋常啊……當年怎麽就沒瞧出來?只覺著平時乖乖的還真能玩鬧……沒想到竟是這麽一個——

不敢想。虞翻搖搖頭從地上起來,哆哆嗦嗦地嘆氣道,不敢想。

和先主公瀟灑開朗大笑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他出生時天象有異,生下來是個紫眸的孩子,便引起了眾人的註意。

當時周公子只是不停地說,這是天人之象,這孩子必有大出息的。

眾人也都隨口附和。

不知這天人一般的紫眸,帶來的,究竟是福是禍。

孫仲謀。

三十三.

朝日徐起,晨光熹微。

魯肅和呂蒙到了諸葛亮的草廬門口的時候,已是第二天的清晨了。二人停在此處,看著萬裏白雪,卻皺起了眉頭。

魯肅翻身下馬,用腳在地上蹭了蹭,果真在原本雪白的地上出現了幾點暗紅色。魯肅用手蹭了下,湊到鼻尖嗅了下,然後便眉頭緊鎖。

“怎麽了?”

魯肅蹲著拍掉了手上的東西,然後起了身,卻沒有上馬。“這裏昨天見過血。”魯肅指著地上說:“而且還被人小心地處理過了。”

若不是自己刻意註意,著實一點都看不出來。

值得懷疑。

呂蒙見狀也下了馬來,看了看地上的血跡說:“不假。”

兩人同時將目光投向了那所寧靜的草廬。

那裏面……究竟有什麽?

魯肅將地上的血跡重新藏好,給了呂蒙一個眼神。

呂蒙將腰間的刀攥緊。

魯肅正要向草廬走,卻突然聽見了“吱呀——”一聲推門的響動。

出來了一個人。

藍色厚袍,幹凈而樸素,卻又十分的與眾不同,絲毫不顯得沈重與臃腫。那人年歲不過雙十出頭,卻一身沈著之氣。英氣勃發,瀟灑俊朗。

是諸葛亮。

他出了門,向門口撒了些谷子,然後便撲啦啦地飛來了幾只鳥來吃。擡頭看見了魯肅呂蒙二人,恰到好處地微微報以一笑。

這樣的人讓人很難把他和門口的血跡聯系起來。

呂蒙的手微微松了松,魯肅卻更加起了疑心。

待諸葛亮要回屋子的時候,魯肅上前一步輕輕道:“公子請慢。”

諸葛亮回頭微笑道:“何事?”

魯肅前去幾步輕輕道:“我們二人自遠而來,途中以為朋友不慎走失,請問這位公子可曾見到過?”

魯肅避輕就重,避開“江東”二字不談,只道找友人的事情。諸葛亮偏偏就想確認這二人是不是就是周瑜口中的魯肅和呂蒙,是不就來自江東,可那人偏偏不說。

諸葛亮也不急,只是淡然反問道:“你哪位朋友……姓甚名誰,年歲幾何,相貌怎樣?”

“我那朋友二十有餘,相貌俊美,左眼角下有一顆紅色淚痣。”魯肅緩緩開口,面上浮起為難之色:“至於名字……便不好透露了。”

諸葛亮心中微微一笑。

兩個人沈默了起來。四只眼睛對視,彼此都在猜測。

氣氛突然微妙起來。

“魯肅。”他半晌開口道:“你是魯肅。”

猛地刀光一閃,呂蒙抄刀上前直逼諸葛亮的頸項。“中護軍在哪裏。”

諸葛亮只是笑。

“退後。”魯肅冷聲道,隨後呂蒙伸出二指一捅諸葛亮腰眼,他身子便半倒了下來。呂蒙挾著他後退到草廬的院子中,刀刃一直緊貼著他的脖子。

“我再問你一遍。”魯肅冷冷道:“中護軍在哪裏。”

諸葛亮還是笑。

“公子好生嘴硬。”魯肅盯著他的眼睛說:“刀在你脖子上,孰輕孰重不用我們講。”諸葛亮還是不吭聲,魯肅冷笑一聲從靴子裏面抽出一把匕首,脫了鞘去,寒光頓起。刃薄如紙,必是削鐵如泥。

這是名匕,一身青綠,雕刻入微,卻取名叫做【胭脂】。

“看著他。”魯肅拎著胭脂,向草廬走去。

本來不想冒險的。看他不像是個會武的,那邊說明這裏必定有別人在。在沒摸清對方底細之前,冒這樣的險其實是很危險的。

但是。

但是中護軍非常有可能在裏面。

那個……那個人,可能就在裏面。

魯肅穩了步子,緩緩向草廬邁去。

突然有了一聲什麽聲響。

細微至極,卻讓人緊張不已。

諸葛亮聞聲一笑,呂蒙將刀刃又向他逼了幾分,魯肅警惕地握起了胭脂,橫在胸前。

“哎呀呀一大清早的,”一個聲音推門出來,用清脆而慵懶的聲音緩緩道:“都幹什麽呢?”

魯肅的心臟撲通地一聲跳。

黑發如緞,隨意束起。修長的身姿,輕輕往門框上一靠,風情頓生。唇邊噙笑,星眸清亮,一件雪白的內衫外,披著一件火紅的衣裳。

是周瑜。

魯肅的胭脂“啪”地掉到了地上,怔怔的面龐上簌地滾下一顆淚來。

逼在諸葛亮脖頸上的刀微微顫了一下。

他們都沒有再說話。

三十四.

郭嘉穿著袖子上缺一塊的衣裳,叼著徐庶遞過來的包子站在窗邊看風景的時候,聽見了隔壁傳來的聲響。不大不小,卻很焦急。

徐庶專心致志地嚼著他從好幾裏地之外買來的包子,一臉微妙的幸福像。

可是隔壁就不那麽幸福了。

“中護軍。”魯肅無比正式地說:“請您隨我們二人回去。”

周瑜一臉困擾道:“本仙君還不想回去啦……”

“江東剛遭變數,正是根基動搖之時……新主公他——”

“子敬。”周瑜突然打斷說:“說主公就夠了。不必加新字。”

房間裏突然冷了一下。

諸葛亮坐在最邊上,權當不存在自己這個人。

“……屬下知錯。”

“倒沒那麽嚴重啦,幹嘛那麽嚴肅。”周瑜突然笑得春花燦爛:“幸好他不在哦,不然就慘了。”

剩下兩人只能賠笑。

“總之吧,本仙君還想再待些日子。”他瞇起眼睛笑道:“過兩天再來接我嘛。”

“不行,請即時動身。”

“子敬……”

“不行。”

“好啦好啦,”周瑜苦著一張臉說:“我知道啦。回去就回去……有什麽了不起……”

聽到這裏,魯肅和呂蒙都松了一口氣,在一旁的諸葛亮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裏。

不知道他是怎麽裝的。竟是一點都看不出來。他拿著一本書在那裏看,可書上的內容卻絲毫沒有進到眼睛裏。

他還沒有說自己的受傷的事情……不,他不可能說的。那麽自己也就不能說了……看他的意思是想再待幾天的……那傷口就可以好很多了……現在還不行。各種珍貴的藥就算再有效,也不至於一夜就好啊。現在他必定是疼極了……但是又不能說——可惡。他扶住額頭咬牙,這可如何是好……

“公子是姓諸葛吧?”魯肅見勸說了周瑜便走向這邊來道謝。“這幾日我家中護軍在貴室小住,多有叨擾,還望海涵。”“不打緊。”諸葛亮溫婉一笑:“不知在下有沒有照顧得周到。”

“哪裏的話。”魯肅微笑起來,然後想起了門前的血跡,便不著聲色地問道:“公子家裏……還有別人麽?”

諸葛亮知道他這話問的有深意,心下註意了一點。隔壁的郭嘉和元直最好還是不要講的……但是他突然想起了正在抄書的小僮,便答道:“有的,我我家的一個書童。現在正在隔壁呢。小孩子不懂事,也不來看看客人。”他說著輕輕提了點聲音問:“……不然我把他叫來……?”

“啊,那倒不用。”魯肅擺擺手,突然像想起什麽一樣突然說道:“還有一件事情要麻煩公子。”你的事情還真多……諸葛亮忍不住腹誹,但面上還是微笑著的:“請講。”

魯肅回頭看了一眼正在系內衫帶子的字眼,然後回頭來壓低聲音來說:“想必我家中護軍的身份……公子已經知道了。”

諸葛亮輕輕點頭。

“還請公子不要宣張。”魯肅拱手道:“子敬謝過公子。”

“那是自然。”諸葛亮點頭報以一笑,眼睛卻不住地往在身上瞟。

不能讓他就這麽走了……這麽一走,旅途勞頓,他再有心隱瞞不能上藥,那傷口便糟糕了……

“實際上……鄙人也有一件事情拜托閣下。”諸葛亮面上露出為難之色,魯肅一看,心裏咯噔一聲。

——雖然到了房間裏許久,但是魯肅和呂蒙二人都決口沒有提門口血跡的事情。魯肅心中生疑,面上卻仍舊不動聲色。

現在終於要提到了麽……?

“公子是有恩與子敬之人,子敬自是鼎力相助。”

“其實……”諸葛亮沈聲說道:“其實公——你家中護軍,和在下正在進行一項研究……還差一點就要完成了……所以希望——”

“餵,毛頭亮。”周瑜突然朗聲問道:“本仙君的狐裘呢?”

諸葛亮說道關鍵被打斷,無奈面抽。聽他說到“狐裘”,不忍皺眉道:“什麽狐裘?”

“就是本仙君來的時候穿的狐裘啊——”周瑜一邊說一邊在自己身上比劃著,然後猛地意識到什麽一樣“騰”地站了起來:“你沒看見嗎?”

“沒有啊。”諸葛亮見狀也站了起來:“你來的時候我將你從河中救起,當時你身上只有一件內衫。”他說著指了指周瑜身上穿的那件。“還有一把扇子,你當時緊緊攥在手裏的。”他指了指床頭,拿扇子還在。“再就沒有了。”

“不可能!”周瑜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臉色也變得蒼白:“我肯定穿著的——不可能——”

“真的沒有。”諸葛亮皺起眉頭:“我怎麽可能騙你啊。”

“不可能的……”周瑜聞聲像失了魂一樣怔怔道:“不可能啊……”

“中護軍……你先冷靜一點。”呂蒙知道那件狐裘的重要性,此事見狀也不由心驚,手心甚至冒出了汗來。“咱們走的時候……那酒館有麽,子敬?”

“沒有。”魯肅搖搖頭。

“沒有……那便是……那邊是在河中掉了。”呂蒙輕輕道:“回頭馬上吩咐人去找,肯定會找到的——所以,別急啊中護軍,千萬別急——”

周瑜此時自是什麽都聽不進去。他身姿有些搖晃,右手捂著嘴,眉頭輕輕顰著,眼睛裏濕濕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掉下淚來。

那狐裘……是什麽?

諸葛亮見他的樣子,心裏面不由得慌了起來。

是什麽?是有多重要?看魯肅的樣子,看呂蒙的樣子,便可以知道那件狐裘……相當的重要。

可是為了什麽?

諸葛亮攥著衣擺,心臟撲通撲通地跳。

半晌,周瑜才顫抖著說了兩個字。

“伯符……”

諸葛亮心裏咯噔一下子。

果然。

“伯符……”他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讓聽的人說不出的難受。“中護軍,你——”不等他說完,周瑜便倏地沖出了房間。等三人反應過來,便只能看見周瑜翻身上馬騰駕而去的身影。

“公瑾——!”諸葛亮急忙喊道:“快回來!公瑾快回來!你的傷口不行的——!”

“傷口?!”魯肅聞聲大驚,急忙問道:“什麽傷口?!”

“……”諸葛亮心下一涼,半晌才說出話來:“……說來話長。但是——”他咬牙道:“非常嚴重。”

“——非常嚴重——?!”魯肅此時的臉已經沒了血色,想起門前的血跡心中更是大駭。“……有多嚴重?”

“……傷由劍致——”諸葛亮低聲道:“……貫穿下腹。出身三寸有餘。”

魯肅身子一軟,就要倒在雪地上。呂蒙連忙扶住他,緊緊握著他的手。

“……快去追……”他顫聲道:“快去追!”

“啊——好。”呂蒙連忙到諸葛亮家的馬棚看了看,牽了那批棗紅馬出來。呂蒙翻身上馬,然後朝魯肅伸出了手。

魯肅頓了一下,沒有把手遞過去,但是的確也上馬了。

“諸葛兄,多謝。”呂蒙回頭報以一笑,然後策馬而去。

諸葛亮站在門口,風刮了起來,掃起的雪裹了一身。

“漂亮哥哥,小嫩就要抄完了喲——”小僮的聲音突然從屋子裏面響起來,見裏面沒有人便出來了。看見諸葛亮的樣子就停住了。

“先生……漂亮哥哥呢?”

諸葛亮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站著,留給他一個背影。

“先生……怎麽了?”

諸葛亮回過頭來,看著小僮蹭得滿臉的墨,扯開一個微笑。

“……沒什麽。”

滿目大雪裏,他的身影說不出的孤寂與蒼涼。

不是你的,都留不住。

三十五.

其實是我害死了伯符。

其實是我。

無論多麽的不肯相信,不肯承認,事實就是那樣。

是我害死了他。

沿著河流一路向上,周瑜的腦袋裏面其實想了很多。但是當自己仔細回憶都想了些什麽的時候,又都是一片空白。

狐裘。

最後只剩下兩個字。狐裘。

無論如何都要找到。它比自己的命都要重要。

諸葛亮的草廬所在的位置不算是鎮子裏面,位置有些偏僻。周圍都是山,下完雪之後滿眼素白。周瑜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單衣,長發飄動著,在馬上不停地向前。

空曠的雪地裏面只剩下馬蹄的聲音。

得噶。得噶。得噶。

沿著河流越往深處路越不好走。周瑜勒馬停下,往裏面看了看,便下了馬來。

腹部的傷口仍在隱隱作痛,似乎是堅持不了多久了。

周瑜捂著漸漸透出血來的身體,自嘲地笑了一下。

真是狼狽啊周瑜……真是有夠狼狽。

山谷裏面風烈得很,他漸漸覺得周身冰冷了起來。天開始陰了,雲層很厚,似乎馬上就要下雪。獨自一個人頂著越刮越烈的寒風往前走,捂著傷口不停地四下張望著。

快些,快些找到。那個紅色的應該很顯眼的吧……快些。快。

“公瑾,你喜歡嗎?”

好了伯符別問了。

“公瑾,你喜歡的話,我便再送你一件吧。”

伯符,伯符別說了。

“公瑾你等著哦,我肯定會幫你做好的。做好了就送到巴丘。”

伯符……

“等我回去了,記得穿給我看~穿的話我就寵幸你哦~”

我……

“公瑾就等著吧,我什麽時候讓你失望過啊。”

別說了——

周瑜突然停下了。

他一瞬間感覺步子很沈,就像再也邁不開了一樣。

他站在萬千風雪之間,就那麽覺得自己特別特別的渺小和無助。

刮在自己臉上的風愈發凜冽,裹著些許雪花。周瑜冷得全身發抖,額頭卻開始熱了起來。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踉踉蹌蹌地走在雪地裏面,周遭都安靜下來了,裊無聲息的。只有自己的粗重的呼吸在耳畔響起,一聲一聲,滾燙而不絕。

身後留下自己不均勻的腳印。

一身素白,薄得就像一張紙片。搖搖晃晃,仿佛要吹散在這凜冽的風雪裏。

突然眼中晃進了一抹嫣紅。

周瑜原本越來越模糊的意識陡然清醒了起來,視線之中一片清明。

——找到了。

“駕!”

馬蹄驚過,雪花乍起。

“可惡。”懷中的魯肅咬牙道:“怎麽突然會變成這樣——”

“別急。”呂蒙一邊將他錮在兩臂之間,一邊駕馬前行。“沿著馬蹄印向上,肯定能夠找到的。中護軍他身子有傷,咱們肯定能追上——”

聽見“有傷”二字,魯肅的臉“刷”得一下變得慘白。呂蒙趕緊噤聲,然後說了一聲“抱歉。”

魯肅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麽僵著。

頂著越來越大的風雪,魯肅的發上沾了些雪塵。呂蒙見了擡手想幫他拂去,卻被他一扭頭給躲開了。

呂蒙一楞,然後苦笑著訕訕地將手縮了回來。

——當初在狼群裏面同生共死,甚至他為自己掉了一顆眼淚的事情,似乎都是夢境了。

夢醒了,那真就什麽都不剩了。

“……狐裘?”

“啊?”呂蒙一個分神沒聽清楚,便問了一句:“你說什麽?”

魯肅回頭白了他一眼說:“我說,你知道那件狐裘的事情麽。”

呂蒙頓了一下,然後想了半天才點了點頭。

“你怎麽知道的?”

“……那天中護軍喝醉了。”呂蒙低著聲音說:“我是無意之間聽見的。”

魯肅沈默了。

半晌他才緩緩道:“你可休要告訴別人。”

呂蒙垂著眼簾點點頭說:“我曉得的。”

三十六.

踩著結了冰的石頭走向下面的那片窪地的時候,周瑜突然覺得小腿一陣冰涼。低頭一看,原來是白色的布料被樹枝刮碎了,露出一段光潔的小腿。

窪地在河流的一側,有將近百米深。河流在汛期時會流進這裏減少水量,到了枯水期的冬天,這裏沒有了補給,也就一點點水而已。結了冰之後,在水裏面長著的樹枝斷木被凍在裏面,落上了一些雪,在烈風中瑟瑟地發著抖。

在那些斷木上,有一抹極其鮮亮的紅色。

仿佛要刺穿周瑜的眼睛。

他的頭越來越燙,視線也有些混沌了。搖搖晃晃地走下去,耳朵裏全是自己粗重兒不均勻的呼吸聲。

伯符……

突然腳下一滑,周瑜從百米高的地方滾了下去。

“啊——”

單薄的身體像紙片一樣翻滾著下來,長發刮斷在樹枝上,石子劃破了身體,全身沾滿了雪塵。

好痛......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身體漸漸無力地停了下來。渾身火辣辣地疼,鞋子也掉了一只。

身體有些僵硬了,他什麽都感覺不到。

頭發硬生生地被扯斷了一大把,臉頰上也滿是細碎的血痕。手臂上的衣裳被刮破了,傷口翻出鮮紅的血肉來。

他下意識捂了一下腹部,從冰涼的指尖傳來一陣溫熱。

寒風凜冽,過臉如刀割。勉強擡起頭,看見了不遠處那抹鮮亮的紅色。

伯符……

身體不自覺的動了起來,在只剩下自己呼吸聲的世界裏面,搖搖晃晃的眼睛中,只剩下那抹紅色。

伯符……

緩緩地他挪動了一下手臂,然後艱難地向前爬去。

一次只能挪動很小的一點。

手肘不斷地硌到尖銳的石子,頭發也不停被身邊的樹刮到。周瑜一點一點地爬過去,黑發粘在唇邊,說不出的可憐。

他此時什麽都不在乎了。

到了窪地的裏邊,他跪在冰上,顫抖地伸出手,企圖抓住懸在樹枝上的那件狐裘。手臂一次次擡起來,又一次次垂下。

最後終於抓住的時候,周瑜的唇邊浮起一絲慘淡的微笑。

終於……抓住了。

一年前我失去了你,這一次我不想再放開。

“中護軍!”

耳畔突然傳來一聲大吼,周瑜一驚,手上力道重了些,然後便聽見了裘皮撕開的聲音。

被扯開了一個大口子。邊緣還零零碎碎地破碎了一些,掉落成了一地的落紅。

周瑜的心臟咯噔一聲。

他僵硬在那裏,然後猛地將他扯了回來。耳畔有越來越近的呼聲,然後是身影。他被凍僵的手指不慎靈活地擺弄著被扯壞的地方,顫顫地將它們往一起拼湊。

……明明知道不可能了。

一顆滾燙的眼淚啪嗒地打到了手背上。

啪嗒。啪嗒。

“中護軍——中護軍!”魯肅一路跑下來,撲通一聲跪倒了周瑜的身邊,脫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披到了他的背上。“中護軍……咱們——”

魯肅驀地就停住了。

懷中的人薄得就像一張紙,扯斷的頭發,劃破的臉頰,連嘴唇都是慘白的。

他不顧魯肅的動作,捧著手中的狐裘,向被刮掉的碎片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長而白皙,精致如白玉。

曾經被孫策握在厚實的手掌中,放在唇邊細細地親吻。直到他羞紅了臉,縮回去說“討厭啊”。

現在滿是被劃破的細小傷口和青紫。

在冰面上將支離的碎片一點一點的撿起來。

“對不起伯符……”

他喃喃自語。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弄壞的……”

他的眼淚簌簌地淌了出來。

“……你別生氣啊……伯符……”

“中護軍,中護軍……你別這樣,先主公他——”“他走的時候,除了江東這麽一個爛攤子,什麽都沒留給我。”他顫抖著唇說:“他唯一留給我的,就是這件狐裘。”

魯肅的心臟撲通一聲。

“是我害死了他……”他漸漸泣不成聲,聲卻又像錐子一樣刺過來:“是我害死了他……”

“不是的……”

“郭嘉說的對啊。”他皺起漂亮的眉頭,自嘲地笑著說:“為什麽我不去死啊……”

“中護軍!根本——”

“伯符他是為我死的。”他緩緩僵硬地轉過頭來,一對失神的眼睛碰上了魯肅:“——你知道麽?”

魯肅突然說不出話來。

都噎死在喉頭。

“就是我。”他笑著指向自己,捧著那件血一樣的狐裘:“——就是我。”

那雙黑玉一樣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色彩和光澤。

孤寂得,如同要在絕望中死去。

三十七.

周瑜很久以前其實還有一件狐裘。但是那已經是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那是他在去巴丘的途中。一行馬車停在江邊歇息的時候,突然有一輛翻進江裏了。

他站在江邊長舒一口氣說:“……好樣兒的。”

旁邊的一幹人等嚇得連忙跪下,然後不住磕頭說:“中護軍,中護軍——”

周瑜擺擺手一笑道:“不用這麽緊張。不打緊的。”然後回頭問道:“翻的是哪輛車?”

後面人答道:“就是放衣裳的那輛。”

“放衣裳的?”周瑜輕輕顰眉道:“那是哪一輛?”

後面的人含糊了起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說:“是主公大人……親自給加上的那輛。”

周瑜一張桃花臉“刷”地一下慘白。撫著胸口半天才說:“……那裏是不是有一個狐裘……”

後面的人低著頭說:“……就有一件狐裘……”

完了。

周瑜絕望地一閉眼睛,攥著胸口的衣裳說不出話來。身邊的人嚇得半死,都伏在腳邊大氣都不敢出。

周瑜緩緩揮揮手說了句沒事,然後搖搖晃晃地回到了自己的馬車裏。

那件狐裘是孫策手底下的人做的。那日早晨他黏在自己身邊說,前兩天手底下有人打了幾只火狐貍,皮毛特別好,我吩咐他們按照你的身子做了一件狐裘,冬天要是風大,你就穿上。暖和還擋風。

“狐裘?”當時周瑜反問道:“為什麽給我?”

孫策瞇起眼睛笑道:“當然是我覺得你穿著能好看。”

果真不過幾日,那件狐裘就送過來了。孫策幫周瑜穿上試試,果真和他的尺寸分毫不差。

孫策滿意地摸摸下巴說:“不錯不錯。”

周瑜被他看得怪不好意思的,便急急忙忙就脫了。孫策也不惱,只是抱了腰說:“小瑾可要好生看管,若是傷著了些許,我可是不饒你的。”

“不饒我?”周瑜皺眉道:“你還想將我怎樣?”

“不怎樣。”孫策瞇著眼睛笑得奸詐:“若是小瑾的衣服傷者了,那夫君我只好好好在房中好好疼愛疼愛你啦。”

……這次好。不要說傷沒傷到,現在翻到江裏全沒了。

想起孫策那個精力充沛放蕩不羈的身影,周瑜突然顫了一下。

腰開始疼了。

坐了半天,沒辦法只好吩咐拿了紙筆過來。蘸了墨,懸著腕,半晌一個字也沒寫出來。

他們之間飛書信,從來不是文縐縐的“伯符兄親啟”或者“與公瑾弟書”

他們飛書信就和平時說話一樣。

果不其然,周瑜想了半天,最後一咬牙大筆一揮寫道:孫伯符,狐裘讓我翻江裏了。

這麽放棄掙紮一樣地寫完之後覺得自己心裏舒坦了很多,然後抓了鴿子就飛走了。

等過了幾日,那白鴿回來了。周瑜滿心忐忑地打開,原本以為他會借機揶揄自己幾句,卻沒曾想那上面只是不鹹不淡地回了一個字。

只有一個字。

哦。

——這算什麽?

他知不知道?他知道了。可是又怎麽會是這麽一個反應?

他是不是生氣了?

——心裏面空落落的,一點譜都沒有了。

這是怎麽了。他不可能是這種反應吧?

這麽冷漠的語氣,就是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的事情,他也沒說這麽冷淡地回一句吧?

他不是應該寫“你完了小瑾,等著回頭我來好好疼愛你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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