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趕到禮堂後臺的時候， 已經是七點四十了。她迅速找到負責的老師，問道：“我叫林曉，請問我是幾個節目？”

那位老師看了林曉一眼， 說了句“怎麽現在才來，而且下午的彩排也沒有見你。”

林曉無從解釋便沒有說話，湊過去低頭看那張節目單。

在第二個位置赫然寫著她的名字，只是很奇怪的， 上面沒有寫具體演奏什麽樂器。

老師還在那裏嘟囔， “演奏什麽，趕緊和主持人說去。”

他也真沒有見過心這麽大的同學， 這就是要演出了卻啥都沒有準備好呢。

林曉道：“老師， 我也是十分鐘只前才知道我要上節目。”

“啥？這到底咋回事？”老師下意識地用尋找葉蘭蘭。

節目單是葉蘭蘭給他的，前天還突然來找他加了林曉的節目。當時他還覺得奇怪，問葉蘭蘭林曉到底演奏什麽。

葉蘭蘭是怎麽回答的？

“老師， 林曉同學會的樂器太多了，她還沒有決定好最後演奏什麽。不過彩排的時候肯定會來的。”

可今天彩排林曉依然沒有來， 老師當時就說要把這個節目去掉，也是葉蘭蘭打包票，他這才保留了對方的節目。

現在一看， 敢情這件事還另有隱情？

葉蘭蘭剛才就看到了林曉和老師說話，當然不能站在原地等著， 而是早就找了個地方躲起來。反正她對主持的套路十分熟悉，提前也串好了臺詞， 現在只需要等著開場就行。

老師在後臺找了一圈，根本找不到葉蘭蘭的影子，正著急呢，就聽到幾聲叮咚清脆的聲音。

回頭一看， 林曉坐在古箏邊正在調音。

老師眼前一亮，連忙走過去問道：“同學，你會彈古箏？”

林曉點點頭，“算是吧。”

這個回答，太讓人忐忑了。

這可是迎新晚會，不是一般的小聚會，若是有人演雜了，他作為負責老師根本無法逃避責任。

男老師清了清嗓子，試圖勸阻，孟老師適時出現。

“我可以為林曉做擔保。”

孟老師剛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林曉調音，她不懂古箏，也不會彈，可是她直覺地想要相信林曉。

同在一個學院裏，男老師當然是認識孟老師的。

不僅認識，還知道孟老師的老公是校領導之一。

孟老師本人也沈穩善良，總不至於故意毀他。

但他還是有些遲疑。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他們耽誤這一會兒功夫的時候，晚會已經開始了。

葉蘭蘭的聲音透過幕布清晰地傳到後臺，在簡短的開場白之後，她說：“下面有請我們的大一新生林曉為大家帶來樂器演奏。”

臺下的觀眾有點懵，這主持人怎麽回事，報幕不帶報樂器名兒的？

他們哪裏知道，葉蘭蘭自己也不知道林曉會帶個什麽樂器上臺來，她只知道一點，無論什麽樂器林曉都是不會的。上來也不過白白丟臉罷了。

葉蘭蘭說完，微笑退場，不過她沒有離開，而是躲在舞臺一側，把幕布掀開一角朝前頭看去。

林曉出醜現場，她絕對不能錯過。

然後，就有人從舞臺的另一側出來了，葉蘭蘭睜大眼睛看過去，發現是兩個男生，他們共同擡著一架古箏。

古箏？呵呵好好笑啊，林曉不會是想演奏這個吧？

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林曉跟在後頭出場了。她也沒有換演出服，依舊是一身普通的白T、牛仔褲。

她走到舞臺中央，先是對臺下鞠了一躬，然後施施然坐到古箏前面。

在林曉坐到古箏前那一秒鐘，葉蘭蘭就覺得有些不妙-對方太淡定了，難道林曉真的會彈？

緊接著突然一聲琴音仿佛炸雷一般響徹在她的腦海裏，也響徹在舞臺上。林曉不動則已，一旦動了，彈奏出來的便是金石之聲。

這首曲子似乎絲毫不給人反應的時間，一開場便是金戈鐵馬。林曉雙手彈得越來越快，最後似乎都幻化成殘影，根本就看不清楚她的手，只能聽到一陣一陣、一聲一聲的琴音回響。

葉蘭蘭已經無法思考，她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為什麽她會彈，為什麽？

她帶著一絲希冀朝臺下望過去，心裏卻越來越涼。

臺下的關註目光癡迷，根本就是早就沈浸在琴音之中。

突然，臺上的琴音戛然而止。林曉迅速站起來，瀟瀟灑灑地朝臺下鞠躬，隨即揚長而去。

這樣的颯爽，這樣的風度，配上剛才那一曲，簡直是絕妙！

若曲子有一絲陰柔氣，也配不上林曉這樣的風度；若林曉有一絲柔媚氣，也配不上曲子的恢弘。

禮堂裏寂靜一瞬，隨即掌聲便如雷鳴一般響起，久久沒有停息。

見到林曉回到後頭，男老師的眼神亮得跟燈泡似的，朝林曉身上照射過去。人也跟在林曉身後問，“同學，你幾歲開始學古箏的？這首曲子你練了多久？”

練了多久呢？大概有七年吧。

那是上輩子的事兒了。她和奶奶住在村子裏的時候，有一回到隔壁家去看電視，正好電視上有個小姑娘在演奏古箏。

那種特殊的、美妙的聲音一下子把她吸引住了。回到家裏還久久不能忘懷。

她想學古箏，可是小小的她也知道奶奶爺爺是沒有能力供她的，她只好忍著不說。

忍著忍著，一直忍到了小學六年級、她被林志鴻接到身邊。

她想，這回可以提出學古箏了。

可她剛提了一句，林志鴻就炸了毛，說她就知道花錢，說她不務正業，說她應該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學習上。

林志鴻兇狠的臉讓她害怕，可是她還是堅持著，因為她太喜歡古箏了。

她鍥而不舍、哀求了半夜，而林志鴻自顧自地去臥室睡覺，一直都沒有出來。

後來，她上了班，第一個月發工資就買了古箏。

接著就開始了她漫長的、樂此不疲的學習生涯。只要不加班，她都會去老師那裏學習至少一個小時。那時候，她要自己負擔衣食住行，還得應付林志鴻的打秋風，餘錢沒有多少。但即便是那樣的情況下，她也從來沒有放棄過。

一個小時以前，她聽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節目單上，不是恐慌無助，而是欣喜。

真真切切的欣喜！

欣喜自己學了那麽多年的古箏，終於能有上臺的機會。這也算是給自己一個交代了。

今天選的曲子也是她最喜歡的一首，不同於有些曲子的柔美，這首充滿了殺伐之氣。

而效果也是出奇得好，她走到後臺時候聽到了前頭的掌聲。

孟老師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了，她拍拍林曉的肩膀，“好孩子，好孩子！”

她剛才聽的分明，這姑娘心中自有丘壑，否則根本彈不出這麽有氣勢的曲子來。

自己到底是沒有看錯林曉。

林曉在後臺收獲了一片讚譽聲，同在後臺的葉蘭蘭肺都要氣炸了。

她怎麽會彈奏古箏的，還彈得這麽好？！為什麽，自己鋪墊了那麽久，就這樣功虧一簣了。

葉蘭蘭臉色發青，恨不得時光倒流。如果知道結局是這樣，打死她都不會向老師建議讓林曉參加表演，更不會把對方的名字寫在節目單上。

“蘭蘭！”

葉蘭蘭聽到便迅速克制了自己的憤恨，回頭看去，來人正是顧壬選。

顧壬選臉上有隱隱的激動，一把握住她的手，“怪不得你一定要讓我來，原來是有這麽一個驚喜等著我。”

葉蘭蘭……

顧壬選大概是心情太激動了，也沒有註意到葉蘭蘭的不對勁，他四處尋找，最後在角落裏找到林曉。

“林曉同學，你比舅舅說得還要優秀，佩服你！”

顧壬選的舅舅馮主任只說林曉成績優異，卻沒有提她彈古箏居然這樣厲害。顧壬選和她是一個市裏出來的，自然覺著與有榮焉。

有個和他相熟的男同學路過，他還跟人家說：“這位，林曉，我老鄉！”

林曉哭笑不得，實在沒有想到一向沈穩的顧學長還有這樣一面。

葉蘭蘭也沒有見過。但她不是哭笑不得，而是直接想哭。

上天仿佛是還嫌給她的打擊不夠似的，緊接著又有兩個人走進後臺，是葉正義和葉夫人。

葉蘭蘭見到親人，滿腹委屈找到了發洩口，她沖過去正要撲進爸爸懷裏，哪裏知道後者卻一把推開她，問道：“剛才那位林曉同學在哪裏？我想見一見她。”

而葉正義身後跟著的葉夫人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迷茫而矛盾。她想走，但雙腳就跟生了根似的定在原地。

她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四處尋找，最後落在了角落裏那個姑娘身上。

後者站在那裏，一身素衣，但整個後臺似乎因為她而產生了無限光華。

這是她的女兒，天生就如此惹人註目。

葉夫人眨眨眼睛，逼退了馬上要溢出眼眶的淚水，隨即迅速地別開頭，往後退了一步。

與此同時，葉正義已經快步走到林曉面前，“你好林曉同學，咱們又見面了。”

他笑著，像一匹面對獵物的餓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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