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煙羅

關燈
清晨的山城像是一頭酣眠的小鹿,淺淺地趴臥在一片四合的青山綠水之中。街道兩旁的店鋪開始一家一家地蘇醒,人聲在恍若清酒般透亮的晨光中漸漸鼎沸起來。小路上帶著些微惺忪睡意的人們在鱗次櫛比的店鋪和小作坊裏出入,開始一天繁忙而有序的生活。

青行和千夜慢慢悠悠地在小路上晃蕩。銀發貓又在山林裏蹦跶了九十幾年,還是頭一回一覺醒來視線觸及到的不是滿眼蒼翠。就算以前經常為了改善夥食偽裝成人類進城,也從沒有在城裏過夜。他頗感新奇地四處張望,而走在一旁的男人卻毫不掩飾一臉困意,哈欠一個接一個地快要打破了天。

青行本來是左看右看看得挺大勁兒的,結果好心情楞是被千夜那一個比一個大的哈欠硬生生打沒了。他一臉嫌惡地伸出手來,看準男人張嘴預備打下一個哈欠的時候又快又狠地一巴掌拍在那亂發叢生的腦袋上。後者嗷地慘叫一聲,不幸咬到了舌頭。

千夜帶著滿嘴鹹腥和一腔悲憤想要拔刀,卻在手覆在刀鞘上後沒出息地改變了主意。原因是某只笑得春風拂面的主兒漫不經心地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就這麽把它繞在手指尖上,讓它歡快地在千夜眼皮子底下晃蕩。

……他媽的不就是欺負老子沒有錢嘛?!沒關系!老子忍!!

他滿臉青筋直跳地強壓下伸手把這萬惡的錢袋搶過來的沖動,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拜剛才拍到腦袋上的巴掌所致,他一下子被咬到舌尖的刺痛給疼醒了,瞌睡全沒了。

“暈什麽啊你個白癡,趕緊給老子找孩子。”

他們不知何時已經走過了林立的茶肆和居酒屋,來到了一個規模較小的集市上。沿街叫賣的小攤上堆滿了新鮮的食材,來來往往的人流將他們擠到了一邊。千夜懶洋洋地站在一家賣魚的小攤旁,皺眉忍受著時不時傳來的魚腥。他瞇起眼看了看青行。銀發貓又不知從哪裏撈出一把團扇悠閑地給自己扇風,團扇上畫著一只胖胖的虎斑貓。

“我說,你怎麽突然善心大發地要幫忙了。”

正愉悅地看著眼前熙熙攘攘人群的青行只來得及抽空賞他一個白眼,便又將註意力放回到形態各異的路人身上。

“反正沒什麽事幹也很無聊,不如壓榨一下你。”

黑發男人一聽這話差點一個失控掀翻了旁邊魚鋪老板的攤子——他媽的終於說實話了啊!說到底就是想玩老子啊這個混蛋!!

不過現在他也沒有把腦內小劇場付諸行動的時間跟心情。作為一個浪客,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會按慣例去找當地所有的道場,說的好聽是切磋切磋,說的不好聽當然是踢館。從出發到現在他依舊保持著連勝的記錄,不過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個成績沒什麽好誇耀的——迄今為止路過的都是些山城裏不入流的小道場,沒什麽氣候,拔拔刀就能嚇死一排。

黑發男人一邊被迫聞著魚腥一邊在踢館與找孩子之間做著激烈的心理鬥爭,糾結了半天之後他不得不承認天性壓倒一切,前者占了上風。反正趕緊把道場都砍翻之後再去找那臭小鬼也一樣吧,打架又用不了多長時間……

這樣想著千夜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口的時候心裏又冒出一絲別扭的情緒:他媽的這莫名其妙的負罪感怎麽像是老子對不起這傻貓一樣?

“你先自己逛逛吧,我要去跟這裏的道場……嗯,切磋一下。”

青行本來正愜意地搖著團扇的手腕驟然定格,懷疑的視線透過纖長的銀色睫毛準確地落在男人臉上:“那個煩人的混賬小鬼呢?”

“我耽誤不了多長時間。你這麽著急幹嘛,他又不是你親兒子。”

“不不不,我純粹是覺得你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來了——憑你這白癡的智商還能找到這裏的道場?”

千夜身子一僵,隨即二話不說,羞憤而去。銀發貓又看著他怒氣沖沖的背影被絡繹不絕的人群吞沒,不由地嘴角勾起一抹笑。這白癡,居然就這麽氣走了。看看這背影,嘖嘖,怎麽覺得悲壯中透著一絲氣短呢……

算了算了,勞力沒了要他親自去找人類小鬼是不可能的,幹脆……

大而狹長的貓瞳像小時候那樣斜俏一瞇,眼波流轉間透出幾絲狡黠的光:幹脆去拜訪拜訪老朋友好了。

………………………………

所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出羽城作為鎮守在這片三面閉合的山谷口的唯一一座城池,除卻衣食住行等基本行當較為興盛之外,其他有些不入流的東西也出乎意料的繁榮。比如說,這座耗費了青行一個多時辰、邊走邊逛七彎八繞才最終出現在他面前的城裏最大的花柳之地,聿館。

古樸典雅的三層樓牌門檐上懸掛著一串小小的風鈴,隨著往來客人帶起的一小股氣流歡快地發出叮呤當啷的清脆聲響。門口站著兩名迎客的年輕女子,眉如墨畫,瞳似秋水。兩位都身著瑠璃色改良分袖和服,紮染紋樣的胭脂色帶締在身後固定著一個精致小巧的太鼓結。和服下擺剛剛及膝,露出膚如凝脂的小腿。

青行優哉游哉地走到門口,團扇一搖遮住自己小半張臉,那雙眸子裏的笑意就滿到快要溢出來。很快,當兩個女人的臉頰上悄無聲息地浮上兩朵火燒雲時,他才終於悠悠地開了口。

“麻煩幫我找個人。”

“請、請問這位客人找的是哪位?”女人慌了神,楞了很久之後才想起來自己不合禮數,沒有鞠躬,於是一邊猛地彎下腰來。

“哦.”銀發貓又撩起一束冰涼的發絲別在耳後,露出自己無可挑剔的側臉。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誒?不、不知道?這……”

話音未落,有一個明麗動人的嗓音立即接上話頭,一連串輕盈的笑聲有如山林裏黃鶯婉轉的啼鳴。

“啊呀,真是貴客上門。”

映入眼簾的女人是一如既往的妖嬈嫵媚,帶著一股囂張的綺麗,並且擁有把所有風霜都踩在腳下的風華。她眸似秋水,腰如約素,貝紫色的眼瞳深處像常燃著兩簇火苗,小小的火舌燒得她透亮的眼睛熠熠發光。她身著一襲艷麗的緋色振袖和服,小紋柄半衿,大朵大朵怒放的海棠從右肩一路燃燒到下擺,襯在她灼灼的美貌下都仿佛失了顏色。

聿館的花魁雲姬,是個明艷到看久了會灼傷人眼睛的女人,在普通百姓的眼中亦是這座城內一個傳奇般的存在。凡是見過她的人都在納悶一個閉塞的小山城怎能孕育出一個這般氣質超群的女子,就連被她看上一眼也像是得了神靈保佑似的。

此刻她正步履芳塵,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青行跟前,笑著把他胳膊一挽:“真是,難得你來看我。走吧,我們進去。”

青行看著那張神采奕奕的臉,表面上回了一個雲淡風輕的笑,暗地裏卻被那只正在和服寬大袖袍的掩護下使勁掐他腰側的手弄得苦不堪言。他不好大力掙紮,只得在心裏咬牙切齒地罵這只死鳥還是那副面上一套背地一套的臭德性。

好不容易一路忍受著腰側被往死裏掐的痛苦和撲面而來的脂粉香氣,在一波又一波人的圍觀下,青行終於被拖到了雲姬專屬的茶道和室裏。

和室是精心布置過的,整潔幹凈,一塵不染。房間中央是兩對蒲團,一張木漆小桌,小桌上放著一整套玲瓏剔透的茶具。房間的一隅擺放著一只三尺高的穿花瓶,青白釉的底子上繪著夏初開放的染井吉野櫻,火紅的花瓣簇擁在枝頭搖搖欲墜。紋飾上方小巧的瓶口微收,瓶內則插著幾幅墨寶卷軸。

青行站在和室門口四下張望了一番,不由鄙夷地把嘴一撇:“煙羅你怎麽能在這種地方呆著,這也太不合你的性子了。”

被喚做煙羅的女人慵懶地落座,指了指對面的蒲團示意青行也坐下。她用玩味又好奇的眼神把貓又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末了打個哈欠才閑閑開口道:“我是覺得門口這股妖氣怎麽如此熟悉,出去一看還真是你。這都有二十幾年沒見你了,上次看到你的時候還是只小野貓……恭喜,終於成年了。”

青行切了一聲,對這個時隔二十年的草率問候萬分不滿。

“怎麽有心情來看你姐姐我了?”煙羅一雙狐媚的眸子水光粼粼,任誰看了都會陷進那紫色的漩渦中去。

“你什麽時候變成我姐姐了你這死——”

“啪”的一聲悶響,是緋衣女人重重拍在青行腦袋上的聲音。後者正回嘴的起勁時被這麽來一下,思維打斷了不說,連舌頭也被自己咬了。

氣焰囂張的女人收回手來撐著下巴,嘴角上挑,眼神莫名地充滿威脅。

“我比你多活了幾百年,再這麽沒大沒小的下次剁了你尾巴。”

銀發貓又一邊揉腦門一邊回想起剛剛拍在千夜頭上的那一巴掌,不由得有些委屈:怎麽老子的報應來得這麽快?!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