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百百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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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青行慢慢悠悠晃蕩回來的時候,千夜正在跟兩只烤雞做著艱巨的鬥爭。

黑發男人蹲在啪啪作響的火堆前,一張棱角分明的臉被煙霧熏得烏漆嗎黑。他兩手握著妖刀的刀柄,滿臉痛惜地盯著正串著兩只拔了毛的野雞在火堆上烤著的——刀。

冠絕天下的妖刀鬼卿,現在卻可憐兮兮地充當臨時烤架的角色,這個場景真是說不出的奇特。

青行看著眼前狼狽的身影,再仔細打量了一番對方臉上那仿佛要了他命似的心碎表情,努力安靜了兩秒,卻是再也忍不住地噴笑出聲。

真是難得啊,看到這混蛋吃癟的樣子。

預料之中的,這如同流水濺玉的笑聲為他換來了一個惡狠狠的瞪視。

“——老子的刀可不是這麽用的啊!”

千夜被熱氣蒸得汗涔涔的臉正極力詮釋著什麽叫做怒氣沖天,可惜那一道道汗漬為最終產生的效果打了折扣。

銀發貓又輕快地走到一旁坐下,擡起手,寬大的垂袖攏住了口鼻,隔絕了時不時濺出的火星和繚繞的黑煙。他倏而淺笑起來,一雙大而狹長的貓瞳懶懶地瞇著,有悶悶的聲音從薄水色的袖子後面傳出。

“嘖嘖嘖,真是太不愛惜自己的刀了,你的刀會哭的喔~~”

“還不是你這白癡害的!”千夜側頭對他憤恨地低吼,表情混雜著惱怒與心痛:“我不用它那用什麽?用樹枝嗎?!”

青行還未來得及開口,不遠處的草叢裏突然傳來沙沙的異響,下一秒,一個迅疾的黑影噌地一下朝著怒意盎然的黑發男人撲來,然後如願以償地掛在了他的身上。

“哦喲喲喲喲~~”一個蒼老的聲音貼著他耳廓顫抖地響起:“有烤雞哦~~”

被撲的某人一瞬間渾身僵硬了。他緩緩轉過頭,漆黑的眸子正對上一雙渾濁的老眼。

面前是一張布滿皺紋的老人臉,長著點點褐色斑印的臉上溝壑縱橫,像是一個蹙縮的核桃。那雙渾濁的深褐色眼眸在看到千夜的臉時探究地瞇了起來,一把花白的胡須隨著說話時的吐息微微顫動。

“哦呀呀呀呀~~”這個不知從哪裏蹦出來的老頭子伸出一根枯黃的指頭,顫顫巍巍地點上千夜額頭仍在滲血的抓痕,輕輕地嘆了口氣:“喵喵誒,你的爪子要磨一磨咯。”

“——誰他媽是喵喵!”青行刷地一下從地上跳起,一張俊俏的臉浸出一縷嫣紅:“你這臭老頭子幾十年來就沒把老子名字叫對過!”

“啊呀~~不要焦躁嘛。”老人瞇眼呵呵笑起來,退了回去,直到這時候千夜才發現,這老頭的腦袋上長著一對碩大堅硬的褐色鹿角。

站在一旁的青行捕捉到黑發男人有些迷惑的眼神,不耐煩地切了一聲,開口說道:“這死老頭就是百百爺,相當於你們人類的藥師,能治療妖怪造成的傷口。”

被稱作百百爺的老頭子笑瞇瞇地捋著胡須站在那裏,光裸的上半身微微佝僂著,瘦骨嶙峋。腰以下的地方隨便裹了塊臟兮兮的破布,軟綿綿地耷拉著,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另一只幹枯瘦削的手柱著根拐杖,腳踩著一雙破破爛爛的草鞋。

千夜看看眼前打扮得像個乞丐的老人,又側過頭瞥了眼一襲浴衣清雅如竹的青行,覺得同為妖怪,這反差巨大得讓人一時間難以接受。

姑且忽略這令人心酸的穿著,只不過——

“那個鹿角是怎麽來的?”千夜指了指老人的頭頂。

“喲謔謔謔~~這位黑頭發的小哥真是好眼力~~~”

一坐一站的一人一妖同時隱晦地朝天翻了個白眼:這麽巨大兩坨角除非眼睛被摳掉了否則誰會看不到。

“這個啊~~哦呀呀呀~~真是說來話長……這是因為老朽每日以山中野獸為食~~天長地久不知不覺就長出來了哦~~~”

千夜額頭一滴冷汗滑落:這麽碩大兩坨要怎麽吃才能吃出來啊混蛋!

“還有喔~~”百百爺擡頭使勁嗅了嗅,然後朝著兩張掛滿冷汗的臉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來。那張皺紋滿布的蒼老面容笑成了一朵菊花,在清晨芬芳的空氣裏搖曳,葳蕤,綻放……

“喲謔謔謔~~黑頭發的小哥~~雞要烤糊了哦~~~”

………………………………

千夜團坐在一棵蒼天古木下,背靠堅硬的樹幹,滿臉黑線地面對著跪坐在他面前的青行。

銀發貓又的臉上帶著一抹可疑的紅暈,他瞪視著手裏捏著的一塊濕噠噠的布,猶豫著要不要把它甩到一旁大吃特吃的老頭子臉上去。

“唔唔~~還在看什麽啊小喵喵~~趕快給這個受傷的小哥清理傷口啊~~哦喲喲喲~血流太多不好哦~~~”蹲在一旁乞丐狀的老人囫圇咽下口裏的肉,含糊不清地指揮著。

“——喲喲你個頭啊喲喲!”青行額頭爆出一根青筋,咬牙切齒地嚷回去:“臭老頭你怎麽不給他弄!只知道吃吃吃!老子祝願你明天長出一對雞翅膀!”

“哎呀哎呀,別發那麽大脾氣嘛~~”百百爺笑瞇瞇地回應他的怒火,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又撕下一只雞腿啃起來:“老朽好久沒吃烤雞腿了,好香哦~~”

“混蛋……”青行別扭地轉過頭來,怒視著一臉無奈的黑發男人兩秒,然後毫不客氣地對他吼道:“眼睛瞪那麽大幹什麽?還不趕快閉上!現在老子屈尊來跟你洗傷口!”

話音剛落,千夜的眼睛還沒閉牢,就感覺一塊濕布幾乎是用甩的按在他額角的抓痕處。頓時一股火辣辣的刺痛順著傷口迅速滲入身體,繼而游走全身。

他眉頭不易察覺地微微皺起,只不過這細小的動作還是被青行捕捉到了。

“哦呀呀呀~~小喵喵你還真下得去手。”

一旁邊吃邊看的老爺子揮揮手中啃的面目全非的雞腿,一臉同情地望向眉尖微蹙的千夜,痛惜地晃晃頭上兩對碩大的鹿角:“老朽給你的布浸透了藥水哦~~啊呀呀這麽重一下染上去一定很疼哦~~嘖嘖老朽光想著都覺得疼……”

“——死老頭你怎麽不早說!”青行有些氣急敗壞。他看向眉尖已經舒緩下來的黑發男人,意識到對方正閉著眼等他清洗額角,不知為什麽這個認知竟讓他兩頰緋紅了起來。

“你……你把眼睛給老子死死地閉著不準睜開聽到沒有!不然老子萬一把布戳進你眼睛裏概不負責的啊!”銀發貓又嘴上雖不饒人,手上的動作卻是輕柔了幾分。

千夜默默地坐著,任由貓爪捏著塊濕布在自己臉上來回地折騰。他烏黑纖長的眼睫安靜地低垂,長長的睫毛上下交疊著在他臉上投下輕顫的陰影,給平日裏總是波瀾不驚的面容染上了一絲柔和。

青行的手指從他安然的睫毛上輕輕刷過,那癢癢的感覺有些異樣,順著他白凈的指尖流入心底。

這混蛋……睫毛好長。

他瞪著那扇子一樣微闔的眼睫看了半天,才突然意識到自己跟這白癡人類混了兩天,卻從來沒有好好看過他。這個想法剛一在他腦子裏形成,燦金的貓瞳便一反常態地睜大,不受控制地仔細端詳起對方的臉來。不自覺放柔的視線從那低垂的睫毛下滑,沿著高挺的鼻梁落至微微抿起的薄唇,最後順著尖尖的下巴無聲無息地墜入虛空。

心臟在胸腔裏不安分地跳動著,在靜謐的林間空地的映襯下清晰得恍如擂鼓。青行幾乎是困惑地註視著千夜那張毫無瑕疵的臉,清淺的貓瞳波光粼粼,像是兩汪金色的泉水。

他搞不懂自己現在的反應。

等青行發覺自己正對著千夜的臉發呆時,已經過了好一會了。銀發貓又幾乎是慌亂地在他額角隨便抹了抹,便把浸滿藥水的布塊啪地一下打在男人肩頭。

千夜一驚,反射性地剛睜開眼,卻又立馬被不知為何暴躁起來的貓又吼地閉了回去:“老子叫你睜眼了嗎?閉著!”

黑發男人乖乖閉眼後不滿地嘟囔:“我睜眼睛又不妨礙你擦肩膀。”

“——哪來那麽多廢話!”青行心狠手辣地把手上的濕布往對方肩胛骨上使勁一按,藥水便迅速從抓開的皮肉裏滲進去,卷起一陣火燒般的劇痛。

“老子叫你閉著就閉著,否則老子不介意在你臉上多抓幾道!”

他顯然寧願自己動手把自己掐死也不會承認他純粹是臉紅得沒法面對眼前這人。

無緣無故被怒火殃及的某人內心哀嘆口氣:他今天惹他了?沒有啊!除了一大早上看個裸體以外完全沒惹過他啊——難道這傻貓還在為早上的事情耿耿於懷?

不是吧,這麽記仇。

“餵,”千夜冷著一張臉,開口止住了青行在他肩膀上亂抹一氣的動作:“今天早上看見你光著身子是個意外,別亂發脾氣。”

腦袋裏面似乎有個繃得緊緊的弦突然斷了。拜這句突如其來顯得前言不搭後語的話語所賜,某只貓妖的臉是徹徹底底地燒成一片。他漲紅著臉把濕布摔在黑發男人身上,咬牙切齒地吼道:“你自己想辦法處理吧混蛋!再也別指望老子幫你!!”

“哦喲喲喲~~”一旁悶聲吃雞的百百爺突然搖頭晃腦地靠過來:“喵喵你的臉怎麽紅得和山窪窪裏的猴屁屁一樣哦~~莫不是病咯?哎呀哎呀老朽來摸摸額頭哦乖乖的哦~~~”

“什麽猴屁屁?!別說得這麽惡心——把你的老爪子拿開!”

“啊呀呀呀,別跑嘛~~老朽一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咯~~”

“死老頭子別過來!別把雞骨頭甩我身上!啊啊啊你不要掛在老子身上好臟啊快滾下去——地藏你他媽別笑!!”

“哼,我憑什麽聽你的。”

“哦哦哦,是地藏這小娃娃哦~~你要不要老朽給你看看~~?”

“太好了快地藏把他引過去——你他媽幹嗎翻白眼?!”

…………

千夜睜開眼睛便看到面前三只山林妖怪扭在一坨的景象。他不由地輕嘆口氣,抓著甩在身上的布片開始清洗胸前的抓傷。

作為一個需要治療的傷者,顯然他被徹底忽略了。

朝陽已經從遠方連綿起伏的山巒上升起,不知不覺中懶洋洋地掛上了樹梢。夏日的陽光此刻開始濃烈起來,大片大片閃耀的金色從天空潑下,穿透茂盛的綠蔭灑在黑發男人身前,照亮了他眼底那個同樣懶洋洋的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百百爺] 長得像乞丐一樣,平常住在深山裏,天黑時溜達到村莊裏,碰到它的人一定會生病。它是關東地區有代表性的妖怪。其原本位列於鳥山石燕大師《今昔畫圖續百鬼》的“卷之下明”中,本是孤苦的老人,其後離開村莊來到了山林之中居住便成了妖仙,因為以山中野獸為食,故其頭部變為了豬面鹿角,有時在山林和荒野閑逛時因怕自己的相貌會把小孩子嚇壞而常躲避著待行人走過後才出來,要是在野外碰到突然得病的人的話,他還會上前為其醫治,相當地有善心。

平時百百爺則經常會從一堆枯葉中突然冒出來,而自己卻裸|露著上半身這樣的倉皇姿態出現,而他平時也似乎不大喜歡穿上衣,穿著很隨便,且總是裝出一付貧苦乞討的樣子。於山間行走時其身旁總圍繞著仙氣,在加上手中拿著的那類似仙杖的拐杖,更給人於仙人駕道的感覺,故人們也就習慣性地把他恭奉為山神。

………………………………

設定刪去了豬面,保留了鹿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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