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晨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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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麽時候,天朦朦亮了。

第一縷懶洋洋的晨光依稀帶著夜裏微冷的涼意,透過樹枝間的縫隙溫柔地拂在千夜臉上。鶯雀歡快的啁啾聲響起,夜色中鬼魅橫生的山谷在朝陽柔情蜜意地撫慰下蘇醒過來,一派悠閑。

清冷的晨風卷起一片草葉從熟睡的黑發男人臉上掠過,鋸齒狀邊緣劃過皮膚的輕微刺痛讓一向淺眠的千夜驀然驚醒。他睜開雙眼,淡然註視著上方那一小塊藍得有些透明的天空。

千夜靜默了一會兒,輕嘆口氣,然後又合上了眼。

——全身酸痛。而且傷口處火辣辣的灼痛並沒有因為睡了一晚減輕多少,能感覺到身上的抓傷還在緩緩地往外滲血。

看來還是受到了妖氣的影響。被那只野貓傷到的話,貌似沒那麽容易好。

千夜試著撐起身子,卻在起到一半的時候突然頓住,左臂觸及到的一片溫熱肌膚讓他有些錯愕地扭過了頭。只見青行赤身裸體地側躺在他身旁,整個身體汲暖似地貼著他,甚至把他的一條胳膊抱在了懷裏。

黑發男人倏然瞪大雙眼,呆楞兩秒,然後刷地把頭扭回去。

——這算什麽?

成年之後的貓又手腳修長,膚白勝雪,一頭長及腰部的銀發泛著流水般的光澤,肆溢傾瀉在他的赤|裸身體上。那雙燦金的貓瞳此刻正閉合著,纖長的睫毛像兩把銀色的小扇子,安安靜靜地垂下,掩住了水波蕩漾的眸子。

清晨的樹林寒氣頗重,忽而一陣冷風拂過,睡得正熟的貓又手腳瑟縮了一下,眉間擰出個小小的結。他裸|露在外的身體感覺到涼意,便毫無意識地往千夜身邊縮,整個身子蜷成一團,將他的手臂當做暖爐一樣死死地抱住。

真是要命啊,他能把他一刀砍飛麽?

千夜感到有些頭疼。自認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能處理得很好的他,在面對眼前這只貓又的時候往往沒什麽辦法。他試著抽出手臂,無奈睡著的青行抱得太緊,折騰了半天也沒能解放自己的胳膊,只得作罷。

想來昨晚那家夥鬧得太厲害了。剛剛成年就開始戰鬥,妖力消耗殆盡,身體應該有些吃不消。

看現在睡得這副死樣。

黑發男人哀嘆一聲,用空閑的那只手拔出插在地上的妖刀,反手一揮,幹凈利落地一刀柄拍在青行銀色的腦袋上。

“——嗷啊啊啊啊!”一聲慘叫劃破靜謐的天空,青行蹭地一下坐起,伸手拼命地揉自己受到淩虐的腦門:“哪個混賬大清早的——”

還沒完全睜開的迷蒙雙眼在成功對焦後猛然一怔,一瞬間變得清明起來。千夜那張帶有血痕的臉毫無預兆地直直撞進他眼底,從額角滲出的鮮血緩緩滑至棱角分明的下巴,再啪嗒一聲滴落,無聲無息地浸入土裏。

他楞楞地看著眼前這張臉,剛想開口,卻突然咬住了下唇。剛醒來時一片混沌的腦海不知為何開始翻攪起來,頭部傳來的鈍痛讓他有些眩暈,連帶著胃裏也是一陣翻騰。

“沒事吧。”千夜註視著他瞬間滲出冷汗的臉,微微皺起了眉:“後遺癥?”

青行擡頭,嘴唇已被自己咬得泛白。

——到頭來自己還是失控了。

戰鬥的過程他完全不記得了,那一段記憶好像被誰從腦海裏抽走了一樣。只記得清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個映入眼簾的也是這張略帶焦急的臉龐,血珠順著臉頰的弧度流下,然後濺落到他嘴角,溫熱的,帶著他熟悉的甜腥味。

那一瞬間他的腦袋裏一片空白。以前的他從未真正傷害過人類,因為他不需要像低階妖怪或是餓鬼一樣靠吃人類填腹,頂多也就是對路過這山谷的行人小小的惡作劇一把而已。等到察覺自己真正出手了以後,竟開始無措起來。說是愧疚倒不至於,只是有些發現自己無法自控之後的惶恐。

千夜見他半天沒回話,只是直楞楞地看著自己,不禁嘴角一撇:“怎麽回事,進化過頭成老年癡呆了嗎。”

“——你他媽才老年癡呆!”兀自游離的思緒瞬間被拉了回來,青行毫不示弱地還擊:“上下八輩子都他媽老年癡呆!”

黑發男人瞇起眼,站起身子俯視著坐在地上的青行,露骨的視線居高臨下地在對方袒露的身子上從頭到腳逡巡了個遍。隨即他開口,好聽的磁性聲線帶著目中無人的慵懶味道,透過清晨繾綣著草木芬芳的空氣輕快地傳入後者的耳中。

“你不穿衣服也不冷麽。”

燦金的貓瞳驀地就瞪大了。

千夜愜意地站在一旁,看著青行銀色的腦袋機械地一格一格低下,緊接著整個身體像被施了妖術一般定住了。

“太遲鈍了吧,你可是冷得把我胳膊抱在懷裏睡了一晚上。”懶散的聲音調侃著繼續,直到某只成年貓又的臉騰地一下漲個通紅。

“——你這喜歡窺探裸體的混賬!給老子把眼睛閉上!然後給老子把這段記憶消掉不然你等著老子來摳瞎你的雙眼!”青行一邊咆哮一邊施展妖術,嘭地一聲,一襲薄水色浴衣成功上身,前襟微敞,露出積石如玉的胸口。

“這倒挺方便的。”千夜突然開口,頗有興趣地打量幾乎煥然一新的青行:“你不能跟我也變一件麽,拜你所賜我衣服都爛了。”

銀發貓又站起身子,隱晦地朝天翻了個白眼:“辦不到。”

“那把你衣服扒下來賠我。”

“你在做什麽千秋大夢。”青行面對面地站在千夜跟前,兩手攏進寬大的敞袖中,不耐煩地說道:“這是我用妖術幻化出來的,一離開我的身體過不了幾個時辰就自動消失了。你想被人看到你在街上裸奔嗎白癡人類。”

“切。”千夜撇嘴,伸手扒了扒自己早已變成鳥窩的亂發,接著低頭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像破布一樣掛在身上的玄色浴衣,眉間皺出一個隱隱約約的川字型。

胸口處的抓傷仍有鮮血緩慢地滲出來,匯聚到一起,然後漸漸滑落隱入腰際。浴衣的前襟已被血染了大半,濕噠噠軟綿綿地垂下來,露出裏面血肉模糊的傷口。

不能止血……這下麻煩了。

略微狹長的貓瞳稍稍瞇起,青行審視的目光在黑發男人的傷口處轉了一圈,燦金的眸光暗了暗,卻在下一秒就恢覆了正常。他沒心沒肺地開口道:“虧得你壯得跟頭山魈似的,普通人類像你這麽血流個不停恐怕早昏死過去了。”

“謝謝誇獎。”懶懶地回了一句,千夜轉身走到一株幸存的古木旁,靠著粗壯的樹幹坐了下來。現在他還不能上路,任何過大的動作都有可能會加速他的血液流動,最後搞得失血過多也說不定。

實際上,如果就這麽放任下去,失血過多只是時間問題。

一旁的銀發貓又長身玉立,一襲簡簡單單的薄水色浴衣被他穿得一身風骨。他看著千夜坐下,然後又擡頭望了望頭頂那一小塊碧藍如洗的天空,發出一聲淺淺的嘆息。

不趕快想辦法治好他可不行啊,好歹也算是自己弄傷的。只是貓又的妖術沒有治愈能力,這幽深的山谷又人跡罕至,就算成功地在他沒死之前把他運進城,恐怕也沒有哪個人類藥師能完全治好貓又的抓傷。

青行默然思索了一會兒,隨即倏而擡起頭,擡眼打量著四周,一頭銀發映著水色浴衣像是跌入山澗中流淌的月光。

“我記得這附近……有了。”

話音剛落,他腳步一轉,向一處毫不起眼的灌木叢走去,飛揚的腰帶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腳破開草叢的窸窣聲響起,青行走入灌木深處,彎下身子扒開及膝深的野草翻找著,不消片刻便看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一個被刻成人形的矮小石像靜靜臥在亂草叢中。圓圓的腦袋,圓圓的身子,一雙同樣圓不溜秋的大眼睛鼓起來,毫不客氣地瞪向他。

貓又突然間心情大好。他蹲下身子看著這個小石像,笑得眉也彎彎眼也彎彎,修長白凈的食指伸出,輕輕抵在了它冰涼的額頭上。

“……找到了。”

千夜坐在斑駁的樹蔭裏,暖融融的晨光透過扶疏的枝葉在他身上揉碎了一片金黃。他無波無瀾的視線跟隨著那抹水色|身影,直到不遠處傳來的說話聲打破了他臉上平靜的表情。

柔和清明的聲音恍若流水在清晨靜謐的林間淌過,上揚的尾音帶著一絲尚未消逝的天真。它就這麽帶著草葉青澀的苦香朝千夜撲來,一時間讓他晃了神——

“喲~~~早上好,地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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