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木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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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又,山林妖怪之一。幼年體態的貓又九年生一尾,輪回九次長滿九尾。再過九年,等到月圓之夜,便可化為成年體態。只不過按照貓又一族千年不變的規矩,在成年之前的那幾天,貓又的妖力會降到最小值,為成年時的爆發做好準備。這段時間是最危險的,不僅幾十年修行積蓄的妖力失去十之八|九,連妖術也降到低階水準,若不做好防範措施,很容易被循著氣息來的惡鬼吃掉。事實上,大部分幼年體態的貓又就喪命於此。

貓又青行現在就處於這個關鍵時期。望月將至,他的妖氣漸漸躁動起來,橫沖直撞地想在體內尋找一個薄弱的突破口。他好不容易壓制住了即將失控的妖氣,又用盡最後一絲力量在他棲身的千年古樹上布了結界,準備躲過這危機四伏的幾天。沒想到突然出現了個白癡人類,一邊毫不自覺的迷路一邊囂張的砍翻了一批攔路的妖怪。這其實也沒什麽,重點就在於他戰鬥時隨手一揮的一刀穿透了面前的山魈砍在了青行藏身的古樹上,這一刀蘊含的強大妖氣徹底毀了他辛辛苦苦布置的結界,於是他悲劇了。

離望月只有兩天,他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布一個新的結界,所以只能冒險跟蹤這個男人。因為那把妖刀的緣故,大妖怪都會聰明的對這個人選擇無視,由著他在山谷裏轉來轉去。至於那些雜碎,除了被一刀砍飛,還能有什麽結果呢。

妖怪天生都會屈從強大。這個男人冷靜,桀驁,魄力非凡,是一個理想的合作者。與其就這麽暴露在滿是孤魂野鬼的深山老林裏,不如在望月前都跟著這個男人,保障自己的安全。打著這種主意的青行在被男人發現並要求引路後當然毫不猶豫的答應了,只是……

——只是跟著這個叫千夜的路癡加白癡加蠢貨的混蛋人類真的是個明智的選擇麽!

當青行眼睜睜地看著千夜第六次在他明確且清晰的提示下毫不動搖地選擇了錯誤的路線後,他妥協了。他就搞不懂這個男人怎麽能如此堅定不移地每次都走向相反的方向,並且一臉不屑地告訴他是他走錯了……到底誰才是引路的啊混蛋!

“……我不是跟你說了往東!往東!你老往西走幹什麽啊腦子裏面裝的是草嗎?!”青行叉腰站在參差交錯的枝椏間朝下面那顆他恨得牙癢癢的腦袋喊去。幸好夜色夠濃,否則他一張氣鼓鼓的黑臉可以熏黑一片天空。

剛剛要不是他回頭發現這男人又開始神不知鬼不覺地往反方向走並且出手即時地把他拖回來,這個路癡又不知道要迷到哪裏去了。

“我知道。往右邊走。”千夜一臉平靜地擡頭看他,雙眉微蹙,黑曜石般的眸子在幽暗的樹林裏顯得愈發深邃:“別老瞎嚷嚷,我沒那麽容易迷路。”

青行瞠目結舌。這混蛋如此強大的自信到底是從哪來的啊!

“基本方位我還是知道的。上北下南左西右東。”被怒視的人絲毫沒有一點犯錯誤的自覺,仍舊鎮定地說著,“所以我們該往右走。”

青行沈默了一下,一張小小的團子臉帶上少有的嚴肅表情。他決定搞清楚這個男人的思維模式,於是問道:

“你的北邊在哪?”

一根修長且骨節分明的食指豎起,指了指被層層疊疊的樹冠擋住的黑漆嘛漆的天空。

“……南邊呢?”

同樣是那根修長且骨節分明的食指,指了指被擠擠挨挨的草叢覆蓋的泥不啦嘰的大地。

燦金的貓瞳斜俏一瞇,眼角上挑,帶出一聲冷哼:“我就知道。”

上北下南。左西右東,這白癡倒真貫徹的徹底。

青行擡頭閉眼嗅了嗅,夜色已深,子刻將近,林子裏的妖氣濃郁起來。現在當務之急是找個安全的地方藏一夜,等到子醜交替、百鬼夜行之時,山魈鬼可,魑魅魍魎,大小妖怪全都傾巢而出。若是引起了妖怪的註意,就算這白癡人類很強,在妖怪的圍剿下也沒有自保的餘地,何況還要保他了。

想到這裏青行拿定了主意,便瞅準時機從樹枝上跳下,穩穩落在千夜肩頭。他無視掉黑發男人驟然爆發的低氣壓,用一把稚嫩的童聲開口道:“我們得在林子裏過一夜。帶你去個地方,否則晚上很危險。”

“我憑什麽聽你的。”千夜轉過臉來,一雙攝人心魄的黑眸直直望進一眼見底的貓瞳裏去。

兩人的距離霎時拉近,男人溫熱的鼻息拂到青行臉上,帶起額頭幾縷銀色的發絲。

青行張嘴準備罵回去,想了想又不甘心地閉上嘴巴。現在不是鬥嘴的時候,這該死的混蛋不相信他也是情有可原。要想讓眼前這個謹慎的男人認清形勢和他合作,那就必須要說真話了。於是青行幹脆將自己的情況和盤托出,從貓又的習性開始說起,一直到他今晚的打算。他盡量鎮定,可九條尾巴仍在不安地顫抖。作為妖怪暴露自己的弱點是大忌,可現在連自保都做不到的他別無選擇。

“……所以,”他深吸一口氣,努力看進對方那一雙幽潭似的黑眸裏去:“現在當務之急是在百鬼夜行前找到安全的處所。我不會拿自己開玩笑,你大可放心。等過了這個望月我就成年了,到時候也差不多可以走出山谷,你我兩清。”

千夜面無表情的看著眼前這張惴惴不安的團子臉。青行纖長柔軟的睫毛乖順地低垂著,明滅的光線在燦金的貓瞳裏泛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說吧。往哪走。”

暗啞的嗓音柔和了幾分。男人轉過臉去,打量著眼前的小路。這樣幹脆地選擇相信的反應讓九尾貓又有些適應不能,一雙貓瞳瞪得大大的,一臉受了驚嚇的樣子。

“再楞著我就把你甩出去,呆我肩膀上很爽是吧。”某人開始不耐煩了。

“噢……噢噢。”被訓的貓耳團子回過神來,嘴角立馬染上笑意,大眼睛歡喜地一瞇,便貼近千夜的肩窩舒舒服服地坐下來,粉白的小手一指開始發號施令:“往那邊,走快點,子時之前要到哦。”

“切,有本事自己下來走。”

“人家還是柔弱的小孩子嘛~~~”

“這種時候就知道承認了,你這九十歲的老妖怪。”

“九十歲在大妖怪裏算童齡了你懂個屁——餵白癡你在往哪走啊!左邊!媽的對你真是一刻都放松不得!!”

“閉嘴。”

………………………………

一人一妖在夜晚危機四伏的山谷裏憑著一點微弱的光線徒步前行。樹林深處傳來夜梟淒厲的啼鳴,小獸迅疾的黑影從半人高的草叢裏無聲掠過,如同墨洗過似的夜色中漂浮著若有若無的妖氣,並且有漸漸壯大之勢。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沈默中,前方的樹叢裏慢慢滲出了一絲綠光,微弱的光線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樹林裏顯得尤為打眼。千夜在發現的一瞬間便停下了腳步,直到青行在耳邊低低說了一句就是那裏,才再次邁開步伐。

撥開擋在面前的枝椏,綠光開始充盈起來,視野裏的一切漸漸變得清晰。樹影斑駁,小路盡頭的綠色光源平靜柔和,讓人內心不自覺地安定下來。

“往前走,右轉。”青行的稚嫩童聲透著松了口氣的安心。千夜凝視著盡頭的那團光霧,一步一步平穩地走過去。他穿過樹影間的黑暗像穿過一條長長的幽深的甬道。

腳步一轉,便是另一個世界。視野倏然開闊起來,面前是一片郁郁蔥蔥的草叢,萬籟俱寂,了無聲息。四周鬼魅般的樹木將這片空地團團圍住,空氣中肆意流淌的清冷綠光把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明晰。

而這些游離光線的光源,是一棵樹。

草叢的中心長著一棵蒼天古木,樹身奇粗,褐色的樹皮宛如鱗甲,已被千年的風霜錘磨成堅硬的巖石。刀削般筆直的樹幹支撐著它綠色的穹頂,濃綠的樹冠恍若鬼火一路燃燒著席卷上方的天空。整棵樹,上至直入天際的頂冠,下至龍爪般盤虬的樹根,全部都籠罩著一層綠色的光霧。山風吹來,游離的光霧從墨綠的樹葉間穿過,剎那間青枝搖曳,生機盎然,堅韌的枝幹綴滿一樹綠色繁花,仿佛活過來一樣。

千夜靜靜的註視著它,黑如點漆的瞳孔裏映出這株老樹的影子,他面對它的時候覺得自己在面對一個神明。

“感覺到了吧?”青行的聲音不自覺放低,好像怕驚擾了眼前這幅畫面。

“千年柳杉,物老成精,變成了一株木魅,是屬於神明之一的木靈。它散發的綠光有凈化妖氣的效果,所以沒哪個妖怪閑的沒事往這邊跑,我們絕對安全。”

千夜擡手抓住他的腰把他舉到跟前,“那你往這邊跑做什麽。你不是妖怪麽。”

“我不是跟你說了這幾天我的妖氣下降到最低值了嘛,老子都快變成普通的野貓了,這玩意兒對妖氣重的妖怪有影響,對現在的我它自動忽略了。”青行漂亮的貓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短小的身子開始掙紮起來,“誒你別舉著老子放老子下去!”

黑發男人無視他的掙紮,隨手一扔,貓耳團子一天之內第二次被當做破布娃娃甩出去。

“餵你個混蛋!”青行站起身,憤憤地邁開小短腿追上正往樹底下走的男人,本來準備破口大罵的他像想到什麽似的,陰慘慘地一笑,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

“你要小心一點哦,老爺子很討厭人類的。”

千夜頓了頓,才明白過來他說的是眼前這株木魅,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問道:“為什麽。”

“因為你們人類從來不祭拜他,還老砍山谷外圍的樹,把他子孫都砍沒了,老爺子當然煩了。”一雙瞇起的燦金眸子樂呵的似乎要放出光來,九條小小的貓尾在身後高傲地揚起: “老爺子叫巳靡,脾氣很臭的。”

“哦。”

“不過最近他腦袋有點不好使,可能分辨不出人類的氣息。”

“為什麽。”

“那個,你知道的,年紀大了,開始癡呆……”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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