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一道巨力拉拽著讚恩。

他回過神, 發現自己正飄在天空上，向上沖去。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

讚恩低頭俯瞰，南境壯闊的版圖再次映入他眼中, 但卻與之前他所見大不相同。

只見那青翠山河的綠意變為枯黃, 雄豹、薔薇和邊境之葉割據三方，南境似乎正在失去生命力；

而其東北方——獸部領地的所在, 一只渾身浴火的巨龍咆哮，展現的竟是欲將南境吞沒之勢；

西北方, 一條鬼魅的陰影卻也倏然橫亙在了邊境, 擋住了惡龍咆哮, 但那陰影中滲透出一絲絲黑線, 正朝南境內部蔓延，奔騰如蛇。

轟！陰影將南境中央的薔薇灼燒殆盡。

隨後, 南境在火焰中四分五裂。

這是什麽？

讚恩的瞳孔張大。

——“這既是過去，也是未來。”他突然想起了瓦茵的話。

這難道也是在暗示南境可能發生的事嗎？

之後的南境，會趨於毀滅嗎？

讚恩的胸口湧起一團血。而這時, 地面的火舌突然朝天空襲來，似乎要他吞噬。

這……讚恩想要躲避, 卻發現他的大腦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讚恩·克拉雷。”

一道清澈的女聲突然在他耳邊響起, 隨即, 一只素白的手拉上了他的衣領。

轟！火舌沖上來時, 讚恩被拉出了蒼穹。

……

有一瞬間, 讚恩感覺自己像是在溺水。

四周是全然的虛無與黑暗。

少許, 光出現了。

如同突然從溺水中脫離了一般, 讚恩坐了起來。

螢火蟲般的銀白光芒映入他的眼眸，流水潺潺聲撞入他的耳朵。

他的手底漫著溫涼的水。

讚恩這才發現，自己從靈體恢覆為了實體。

他重回了神樹下的時空之河, 正狼狽地坐在水中。

夜空依舊是先前的夜空。

而眼前，那傳送他和瓦茵的銀白色光團，光芒正在黯淡。

他回來了？讚恩望著眼前的一切，卻頓生隔世之感。

混沌依舊侵襲他的大腦，夾帶著鈍痛從深處傳來。

他急喘了幾口氣，目光卻突然鎖到了身旁——瓦茵也回來了。

她坐在離他不遠處的岸邊，正沈默地盯著時空之河的水面。

讚恩張了張嘴，“那究竟是什麽？”

瓦茵聞聲，看向了他，卻抿唇沒說話，目光疏淡。

像是為了讓自己更清醒，讚恩甩了甩頭，水珠濺在他身上。

他看向瓦茵，又問，“……對，你說過，那既是過去，也是未來……所以，那是會發生的事情嗎？

這次，瓦茵卻沈默著點頭了。

……果然。

讚恩屏住了呼吸。

剛才的經歷……簡直令他難以置信。

瓦茵、自然意志、神樹，他們竟帶領他領略時空流轉……這到底是怎樣的力量？

然而，這不過是他對於當前狀況的短暫念頭。

緊接著，在時空之河中觀看到的場景卻再次在腦中讚恩一一蕩過——與之前同樣驚心動魄。

有諾拉的昏迷，有千聖城的紛亂；

但更多的，卻是下巫族的血與淚——這也許是他一直跟隨利亞娜眼觀了一切的原因。

眼前，瓦茵的目光淡漠。

讚恩的手捏成了拳頭，他突然不知道說什麽，“對不起，我，我……”

他自言自語道：“……這是我的錯，對嗎？

他不是那個“讚恩”。那個被憤怒沖昏腦、任性帶走下巫族人的“讚恩·克拉雷”。

但觀看一切時，他對“他”卻有古怪的歸屬感。

許多時候，讚恩都覺得是自己在親自做那些事，他陷入了自我割裂的狀態。

而時空之河似乎是神奇的事務……現在，他們的精神也似乎融在了一起，讚恩感覺自己仿佛是真的做過那些事，愧疚的情緒在心中湧動。

但讚恩……他一時不想接受，是自己，把事情推動成那樣。

……這罪行實在太大了。明明，他明明是經歷了安霍爾德的陰毒離間，才讓事情成為那樣。

但是，他真的沒錯嗎？

“你當然有錯。”

瓦茵的聲音卻響起了。

讚恩擡頭，對上瓦茵如月光般疏冷的目光，咬緊了牙關，“什麽？”

瓦茵對他冷淡地道：“這段回憶裏的你，的確受了安霍爾德的誤導，但我不可能安慰你說，那個你沒錯。相反，在那段記憶裏，你是最後南境紛亂絕對的推動者。”

“你判斷失誤，你錯把下巫族當敵人，你因為憤怒和盲目把無辜的人判刑，引發的後果，顛覆了成千上萬南境人的生活。你當然有錯。”

讚恩：“……”

讚恩的手捏緊了，一股騷意襲至他的臉頰。他知道，那是愧疚。

但同時，其中也有不甘。

……他不甘南境成為這樣。

也不甘自己會成為瓦茵口中萬惡不赦、犯了那麽無法逆轉錯誤的不明智之人。

但緊接著，瓦茵卻突然放柔了目光，她站了起來，素腳淌水，朝他走了過來。

“讚恩·克拉雷。”她柔聲道，“但我帶你看這段記憶，也只是想讓你知道，真正的敵人在哪裏。”

真正的敵人……讚恩一楞。

隨即，他咬牙，他當然知道瓦茵指的是什麽。

他真正的敵人，不是邊境部族。

……他們，在千聖城內。是“血中薔薇”。

他緊捏成拳的雙手顫抖，雙眼也開始變得赤紅， “對不起，我……”

他閉上了眼睛。

但瓦茵的聲音卻又一次響起了。

她的裙擺隨風動，似乎朝他又靠近了。

“讚恩，但有一件事，我先前沒有想明白。”

瓦茵的聲音如溪流般清澈，“你為什麽一直對奧術師、對邊境部族的擁有那樣的憎惡和偏見呢？”

讚恩一楞，擡起頭來，發現瓦茵蹲在了他的身前，她正專註地看著她。

“你知道，在南境很容易聽聞你的消息，所以我在過去也無意了解了你的家庭和生長背景。你的父母克拉雷先生和夫人，雖然也都是光明神的信徒，但在全境都是以支持奧術、通達聞名的人，你的妹妹諾拉也是。”

瓦茵蹙眉，“所以，為什麽唯獨你會憎惡奧術師和邊境部族……？”

讚恩張了張嘴，卻又覺得一團血湧上頭部。

……他討厭奧術師、討厭邊境部族嗎？光想到這個問題，他只覺心中無端多出了一抹戾氣，這似乎是已經刻在了他骨子裏的一個習慣。

至於為什麽……原因還會少嗎？

他張嘴，伴隨著那股戾氣，脫口就想說出理由。

但很奇怪，這時，他的大腦突然如同被鋸子切割一般，帶來一股接一股的鈍痛。

無數思緒如同被攪亂的線，交雜其中，這亂了讚恩的思緒，他竟然一個理由都說不出來。

對啊，為什麽？

讚恩也突然想到這個問題，自己為什麽討厭奧術師？

他的大腦頭痛欲裂。

但這時，一道聲音突然鎮壓了他腦中所有的混亂。

“無用之人。是的，奧術師都是無用之人。”

……這聲音稚氣未脫，似乎精神恍惚，卻充滿了仇恨。

讚恩吃驚地發現，這似乎是來自年幼的自己。

“是的，是的，好孩子。你認識到問題了。”

一道溫柔的女聲緊接著響起，如同母親一般。但這並不是他的母親梅麗爾·克拉雷。

這是誰？？？

……轟！這道聲音突然破碎，隨即從讚恩的腦中剝離。他竟然又把那道聲音的存在全然忘卻了。

他睜開眼睛，雙目赤紅地看向瓦茵，一字一頓道：“為什麽厭惡奧術師這還不簡單，因為他們無用，卻搶奪資源，耽誤旁人。這難道還不夠讓人厭惡嗎？”

但真的是如此嗎？

那時空之河的畫面再次出現在讚恩的腦海裏。

“奧術，是所有南境子民生的權利。”他腦中突然出現了這句話。

同樣是一道溫柔如水的女聲，似乎來自他的記憶深處。讚恩辨認出，這才是真正地來自他的母親。

他的大腦變得混亂起來。

瓦茵的聲音偏偏又來侵擾：“你還記得你是什麽時候開始討厭奧術師的嗎？”

她的聲音，但卻似乎和萬千人聲同時出現。

那人聲來自他們頭頂的神樹，朝讚恩壓迫而來，竟帶著神位格的力量。

什麽時候？

是啊，他什麽時候開始憎惡這一切的？

火焰在他腦中湧動，但隨即一股入骨的疲倦襲來，讚恩眼前竟迎來了無盡的黑暗。

他又一次被拽入了昏迷。

————

夜幕上掛滿了暗色，星辰無幾，諾拉在夜色下回歸。

讚恩自金松谷調查偷渡事件後遇襲失蹤了。現在，他們饒是找到了邊境的營地，卻依舊沒有找到他。

……這像是兇多吉少。諾拉的手指捏緊。

然而，出去不久後，她也收到了利亞娜受到東窪會墨涅次祭司襲擊的消息。這令她心神不寧。在得知雷恩斯留守利亞娜後，她才照舊搜尋讚恩。

而等半夜回到營地後，她第一時間趕去了行館。

房中，利亞娜在安眠。諾拉瞥了眼躺在利亞娜床邊，緊捏“肅寰者”的雷恩斯，安靜了幾秒，選擇出去了。

“利亞娜現在怎麽樣了？”她詢問營地長官。得知利亞娜在雷恩斯照顧下一切尚好後，諾拉沈吟了會兒，說：“帶我去看墨涅次祭司的屍體。我要做預知。”

地下室內，那墨涅的屍體按照雷恩斯的吩咐，依舊保持原狀，等待諾拉的預知和觀測。

而一進去，諾拉便被遍地的黑蛙和腥臭激得微皺起眉頭。

不過她依然保持冷靜神色，坐了下來，在手下長官的協助下，她使用出了中等的預知術。

——不在讚恩和薇達的守護下，她絕不敢在外人面前用高級預知，那損耗過多。

而緊接著，兩幕畫面侵入她的腦中。

第一幕，身穿黑袍的墨涅正使用化影術躲在墻壁上，不遠處，一位身穿更高級祭司服飾的老人似乎竟正在與一位躲在陰影中的人交談。

“很好。這是那位閣下許諾給你的。你幫助了我們。”

陰影中的人遞給了老人一個信函般的物件。但諾拉瞬間認出了那信函上的燙金花紋，描繪的竟是光明神雙面和星辰拼接的圖騰。

那是來自密會的通關信函！諾拉凝眉。

隨即，第二幕畫面也出現在了她的腦海中。

墨涅次祭司藏在漆黑的祭袍中，他雙目赤紅，充滿了憎惡。

“哼，你要出關，我也出關。哼，在北境，我也有聯系……”他瞪著前方，惡狠狠地說，“我要去找尊敬的萊拉·奧利維領主。”

萊拉·奧利維……這正是北境五大領主之一，統領南部柯塔林領地。

而柯塔林，便是這處邊境接近的地方。越過荒墓丘陵，便可到達那片屬於深淵的霜寒的森林。

“那位萊拉·奧利維也在聯絡南境……她和東窪會的事會有關嗎？”諾拉陷入了沈思。

……

晨光透過窗戶，照到了角落的布幔上，也照到了雷恩斯的臉上。

雷恩斯睫毛輕顫。他醒了。

但當他睜開眼睛，卻驀地一楞，因為他發現自己竟坐在地上，雙手枕在軟床邊上。

而他擡眸，卻迎上了一雙碧綠的眼眸。

……利亞娜不知道是什麽事時候醒的。她正一只手撐著側臉，半坐起來，竟是在目光晶亮地打量著他。

雷恩斯剛醒意識尚不清明，但那目光也令他心跳漏跳了一拍。

他輕輕“嗯”了一聲，坐了起來，迷茫地眨了眨眼，“……我怎麽在這裏？”

利亞娜卻安靜地看了他幾秒，慵懶道：“你問我？”

雷恩斯：“……”

她的聲音像貓。

眼睛在熹微的晨光下，如翡翠般美麗。

一眼望去，雷恩斯的呼吸止在了喉頭，腦中一道閃電，他倏然想起了昨晚在發生的事。

——昨晚，自己趁利亞娜睡著時，竟意圖偷吻她。

他的臉部倏然生出臊意，耳朵也發燙了起來。

他目光躲閃，扭頭避開了利亞娜的目光。

“你躲什麽啊？”利亞娜莫名其妙。

實際上，她也正好醒來，看到了雷恩斯轉醒。

但雷恩斯現在……這是什麽奇怪的反應啊？

然而，她的話落入雷恩斯耳裏，令他像只貓突然被踩了尾巴，後背僵硬了起來。

“你該餓了吧？我去給你拿吃的。”他耳朵生紅，垂眸道。

利亞娜：“……”

然而，不等利亞娜有反應。雷恩斯撐起了身子，便朝屋外走去了。

砰。雷恩斯輕輕合上門，但他回頭，卻發現，門口立著一位神官，似乎正斟酌著是否要敲門。

看到他，對方立刻致禮。雷恩斯不由問：

“什麽事？”

“回德威爾閣下，我是來稟告克拉雷小姐對墨涅次祭司的預知結果的。”

對方道，“結論是，這件事或許和北境柯塔林也有關。她建議，這裏的大部隊按之前的計劃去邊境搜尋讚恩，順帶尋找關於東窪會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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