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斯懸浮在一片黑暗中, 身旁的空間如同被放到了火焰上炙烤，不停地扭曲與顫抖。

他的思緒像是挖空了，白茫茫一片。

溺水聲突然傳來。下一秒, 他破出了黑暗的水面, 光線重現於眼簾。

“哦，你們說得對, 德威爾家族的希望的確在席勒斯身上。”

他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間宴會廳的角落。這是德威爾舊宅的大宴會廳，這似乎正在舉辦聚會。

嘈雜的人聲卷至他的耳朵, 雷恩斯嘗試出聲, 卻聽到了自己喉嚨中發出了稚嫩的聲音。

下一刻, 他突然覺得自己融入了周邊的一切。他想起來自己上個月才滿七歲, 正與父母參加一次聚會。

他獨自坐在角落裏玩魔法積木。

遠處傳來一聲笑，那是一道他本該熟悉、卻現在莫名覺得久違的女聲。那是母親的聲音。

他擡頭, 看到自己的母親弗莉達·德威爾穿著頂級的內庭神官制服，正被一群人簇擁著坐在廳室中央。她帶著冰冷的驕傲神情，聽著恭維話。

這時, 弗莉達臉上往常異常頑固的堅冰卻突然出現了消融的跡象，雷恩斯知道那是因為她聽到了“席勒斯”的名字。

“別再恭維了, 席勒斯哪裏稱得上百年難遇的天才, 他只是比較有天賦……”

她輕笑道, “唔, 不過我也榮幸能有席勒斯這麽一個爭氣的孩子。”

她說這話時, 雷恩斯的父親, 許勒·德威爾了無生趣地坐在她身旁, 他的表現正如其他任何一位並不愛妻子的丈夫，正努力遏制住自己在妻子與旁人誇誇其談時打哈欠的沖動。

席勒斯的話題持續了許久。但雷恩斯敏銳地聽見，話題突然轉向了他。

提到他, 弗莉達臉上的笑容卻消失了，她表情變得像個公正、剛硬的法官：

“哦，雷恩斯？不得不說，比起席勒斯，他令人頭疼，他的脾氣談得上古怪。平時悶不做聲，一出聲便是些奇怪的舉措，也不上進。他有時不像個理想的德威爾。”

她頓了頓，“不過，我們也不指望他和席勒斯一樣。他做個幸福的普通人就好了，一切責任將由席勒斯承擔。這是小兒子的福氣。”

這些話毫無顧忌地撞入了雷恩斯的耳裏。

他拿著玩具的手一頓，動作像是一臺機器被按錯了機關，開始凝滯起來。

他冷冷地聽著，他一向不喜歡聽母親的此類言辭。雖然聽上去沒什麽錯，但他總覺得這是在貶低他。

她總愛讚揚了席勒斯再感慨一次他，仿佛這樣就能綠葉襯紅花，讓席勒斯看上去更加優秀——雖然席勒斯已經足夠優秀了。

但他的目光依舊在母親身上。他安靜地看著弗莉達進行冰冷的埋怨。她和父親坐在一處，卻像是獨立於兩個空間的陌生人。

空間……這個詞語突然在雷恩斯腦中回蕩。

他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麽重要的正在進行的事情。

一道朦朧的光在他腦海中浮起。下一秒，他四周卻再度陷入黑暗。

他像是被無形的手拽往了更深的深淵。

少頃，光明才再度入眼。

雷恩斯睜開眼睛時，聽見了更為嘈雜的人聲傳來。是人群在歡呼。

“席勒斯·德威爾！本次’獨立慶典’，第一！”

“難以置信！低年級生勝過高年級！他不過十四歲，便展示了準宗師的實力！前所未有！”

在一座秘境外的演示館中，主持的神官聲音激揚。

場館中央，是用幻術投射出的秘境場景，席勒斯剛剛以最後一擊擊敗了一位高年紀的天之驕子神術師，自己卻也負傷。

簌簌、簌簌……雷恩斯只覺自己再次突然融入了身邊的一切。

一只溫涼的手牽著他，那是母親的手。近來他們的關系緩和了許多。

而弗莉達拉著他，目光卻幾乎黏到了幻術的屏幕上。她無視了身旁人“席勒斯會成為下一個裏德·奇尼”的恭維，滿臉的擔憂與關切。

在看到席勒斯負傷走出秘境的一瞬間，她當機立斷使出一道傳送，雷恩斯拉住的手消失了。

但他沒什麽感覺。他這時同樣關心那位大他四歲的哥哥的情況，雖然他們平時關系並不好。

他抿了抿嘴，也跟著跑去了秘境入口。

他到達時，弗莉達已經把席勒斯扶進了神院提前備好的休養結界。她把他放到軟床上，小心呵護，為他治療，不讓任何其他人打攪到他。

雷恩斯觀望了會兒，小心翼翼地走上去。這時，弗莉達手中上剛剛熄滅治療咒語的光芒。

察覺動靜，回頭看到雷恩斯，她竟警惕地蹙起眉頭。

“雷恩斯？你來做什麽？”雷恩斯一時覺得她的語氣不像對兒子，像在對北境的敵人。

“雷恩斯，我知道你平時與席勒斯……”弗莉達滿臉疲態，壓低嗓音，語氣卻異常嚴苛，“但這個時候，就不要來添亂了，好嗎？”

不要添亂了，好嗎？

雷恩斯把這句話在心中重覆了三遍，他一時沒太明白什麽意思。

“好。”

最後他簡短地答道，隨後他轉身走出了結界。

坐在結界外，他看到天上的夕陽，竟一時不知道去哪裏。他覺得哪裏都去不了。

夕陽西下，鬥轉星移，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夜幕。雷恩斯坐在那裏，竟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呆了多久。

他只看到弗莉達一直坐在結界中席勒斯的床前，結界的外殼上透著他們母慈子愛的光影。

“雷恩斯弟弟，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

這時，雷恩斯卻突然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

他擡頭，看到是諾拉牽著她的母親克拉雷夫人路過。

諾拉的父親克拉雷先生站在旁邊她們身旁，手中牽著讚恩，看著夫人與兒女，他眼中是真摯的愛意。克拉雷家，才是真正的家庭，雷恩斯想。

“諾拉姐姐……”

面對朋友的問候，雷恩斯興致不高，卻禮貌地應答。

但看到他獨自坐在這裏，克拉雷夫人卻蹙起眉頭。她是神院公認的最美麗的女士，一向以通情達理與溫柔善良聞名。

她對雷恩斯的狀況存疑，便在禮貌地詢問四周後，問雷恩斯需不需要什麽幫助。

雷恩斯心中突生酸澀與悲楚。

“不需要。”他低聲重覆了一遍，“不需要。”

我什麽也不需要。不需要母親。不需要父親。也不需要哥哥。

他想轉身走開，突然，望著天上的星空，那種微妙的遺忘了要事的直覺再度傳來。

雷恩斯陷入茫然。

我這是要去哪裏？

黑暗卻又一次把他侵蝕，他似乎沈向了更深的地方。

下一秒，是巨龍的呼嘯讓雷恩斯恢覆了意識。

他看見自己立於一個昏暗的峽谷中，這裏龍骨密布，頭頂上是巨龍的呼嘯，似乎有成千上萬只巨龍朝他這個方向湧來。

前方，弗莉達和許勒正擋在一處洞窟入口，身上的神官制服染血，手上武器的法術光芒卻已接近枯竭。他們神情肅然，無不透露著已至窮途的悲哀。

但他們依舊表現堅毅，正死死地盯著前方一處結界的邊緣。

“我們留在這裏，但必須先送席勒斯和雷恩斯離開了。他們得活下去。”許勒啞聲道。

弗莉達凝註著結界，卻說：“但我們的術法可能只夠送一個人先出結界。”

在這裏，幾乎所有的神術師身上都負了傷。席勒斯靠在石壁上，算是輕傷。雷恩斯因為意外，胳膊被折斷了。

但他神情漠然地坐在一旁，卻不感到疼痛。他只覺得自己如往常一般，像位局外人。

從母親話說出口的那瞬間，他就明了母親絕對會做出的選擇，他不想去聽。

卻不想，弗莉達沈默了會兒，卻回頭道：“雷恩斯，你先準備出去。總之，出去後，跳入傳送陣，什麽都別想。召出獅鷲往千聖城跑。”

雷恩斯麻木地呆了會兒，卻是難以置信地擡頭。

“母親，你說什麽？”

弗莉達依舊是過往冷硬的神情。

但她剛硬的聲音，這次卻夾雜著溫柔：“你先走，要活下去。”

一時，雷恩斯只覺自己的大腦、身體都在震蕩。像是從來不屬於他的東西塞給了他，讓他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他維持著面無表情的神情，不知所措。

弗莉達看著他，卻突然嘆息，不滿地蹙眉：“哭什麽？雷恩斯，你得像個男子漢。”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雷恩斯幾乎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送出結界的。

但當他意識恢覆時，他已經被母親與父親共同用術法產生的一股巨力推了出去。

獅鷲在他身下出現，他被擡高至天際，視線與意識卻依舊模糊。

這時，一把長箭刺穿了追蹤他的惡龍的喉嚨，雷恩斯不由回頭看去。

他看到母親弗莉達正拿著一把蓄滿了風系神術的長弓，箭頭惡狠狠地對向沖往他這個方向的惡龍，她的胳膊如往常般有力，蓄勢待發。

下一秒，當轉頭看向雷恩斯時，她卻似乎紅了眼睛，無聲地開口對他說了什麽。

雷恩斯一瞬間覺得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因為這絕不像他印象中母親會有的神情。她剛剛說了什麽？有點像“媽媽愛你”。雷恩斯卻輕笑了一聲，他覺得他搞錯了。他的唇語並不好。

他無聲地坐在獅鷲的身上，向前飛馳。

少頃，巨龍的呼嚎遠去了，雷恩斯咬了咬牙，卻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他說出一聲指令的古語，獅鷲立時轉道。

他掉頭重歸，卻是朝他離父母所在數十裏的另一個方向。那是神院在南北境交界處的另一處營地。

當看到營地上的克拉雷家族家徽，雷恩斯心中瞬間燃起了希望之火。

他幾乎瘋了一樣地朝前奔馳，有人想拉住他，卻被他推開了。

他迎面撞到一道身影，擡頭，發現是諾拉。

諾拉正吃驚地看著他：“雷恩斯，發生了什麽？你怎麽來這裏了？你不是跟隨許勒伯伯與弗莉達嬸嬸一起去探索了嗎？”

“諾拉……”雷恩斯低聲開口，卻發現自己已啞不成聲。

他只能艱難地用零碎的語言要求諾拉帶他去見她的父親和母親。

而當他面對諾拉的父親時，卻再難忍耐地流下了滾燙的淚水。他悲聲道：

“克拉雷伯伯，我們在龍谷遇到了伏擊……請您，救救父親，救救母親，還有哥哥。”

伊桑·克拉雷和許勒·德威爾是至交好友。他幾乎立時變了臉色，和妻子、子女短暫地告別後。他便雷厲風行地號召了營地裏的數位神術師，朝龍谷行進。

灰敗的夜幕再次降臨。

讚恩、諾拉與雷恩斯在克拉雷夫人的帶領下共同看著克拉雷先生的背影在夜幕下。擁有預言能力的克拉雷夫人不知道看到了什麽，正在出神。

諾拉的目光卻投註到了雷恩斯身上了。

“雷恩斯，你怎麽樣了？先休息下吧？”

“諾拉……”

雷恩斯低聲應了聲，卻感覺說不出來話來了。他不想再跟任何人說任何話。

剛才會是我最後一次看到父親、母親嗎？他突然生出這樣的預感。

異常的孤獨、恐懼與悲哀把他淹沒。

他望向前方，溺水感再度傳來，他沈入了一片黑暗中。

但與之前不同，他沈在這些悲哀的情緒中，難以自拔。一切似乎要把他淹沒。

但突然，他卻聽到一道聲音在喊他。

“雷恩斯，雷恩斯，雷恩斯……”

他感到有人把他攬在了懷裏，懷抱中是慰藉，是依戀，對方似乎毫無松開他的意思。

這是雷恩斯從未有過的感覺，讓他既留戀，又想逃離。

他閉眼享受著這一切。但不知道突然發生了什麽，這道聲音戛然而止。

光明再度襲來。

這一次，卻沒有溺水後破出水面的感覺，雷恩斯自己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千聖城中央寢居，他才意識到之前的一切是夢。

他側頭，看到了利亞娜·高登。她是他之前因為意外才開始交往的戀人，平時在他面前總是很健談。

但現在，她正安靜地坐在他的床邊，低著頭，神情似乎有點隱晦的難過。

“……利亞娜？”雷恩斯嘗試出聲，卻感覺自己的大腦連著額角都在發疼，一時卻想不起之前發生了什麽，他不由蹙眉看向利亞娜。

“……我這是怎麽了？”他啞聲問。

聽見他出聲，利亞娜微楞，沖他勉強地笑了笑：“你喝多了，雷恩斯。”

雷恩斯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宿醉的事，頭皮發僵，他想坐起來，如今的狀態卻難以勝任更多的思考。他幹脆聽從心意，再次閉上眼睛，昏沈地睡了下去。

朦朦朧朧中，他聽到利亞娜說：

“你剛剛喊了一個名字……”

她聲音越來越小，最終止於一句弱小的“沒事”。

雷恩斯根本沒太聽她在說什麽。因為頭疼，他蹙眉靠在枕頭上，過了會兒，卻隱約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溫柔地灌入了他的喉嚨，讓他瞬間周身變得舒適。

他又聽到利亞娜坐到了他的床邊。她握住他的手。他任由她捏著。

隨後他察覺到溫涼的觸感，是她又悄悄地吻了吻他的額頭。

雷恩斯本不喜歡任何人對他做出任何他意料之外的親密舉動，包括戀人。但現在，感覺到手心和額頭上溫涼的觸感，他很舒服。

也很安心。

我或許也可能有家了嗎？他突然生出一個錯覺。

但會長久嗎？

然而，當他閉上雙眸後，卻再次生出如墜深淵之感。

他陷入一片黑暗中，星星點點中他隱約看到了十二只猩紅的眼睛，它們溫柔地凝註著他。隨後他再次向下墜去。

誰來拉我一把……雷恩斯心想。

…………

狂風大起，利亞娜伏在石頭上，向上張望，卻在一瞬間感到無比的絕望。

蛛後的二十四只附足都共同聚在天幕中央，她用力量操控著其上的炔鷹，他像是沈睡的小孩，幾次有蘇醒的跡象，卻都被蛛後牢牢地控制在掌心。

剛才蛛後再次強化力量，我們都防不勝防……利亞娜想。

她眼睜睜地看著炔鷹的身體正在被轉化。

青色的絨毛投出他的四肢，他本強壯有力的手與腳也變得癱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