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感到心驚膽戰。他不知道怎麽回事, 他覺得自己的措辭沒有太大問題。但在他說完這句話後，對面原本還在耐心說笑的學長突然陷入了沈默。他看著他，沒有說話。

有一瞬間, 埃德加突然產生一種詭異的錯覺——暴風雨要來臨。但實際上什麽也沒發生, 對面的學長不過短暫的沈默後，便再度開口, 禮貌而仔細地詢問他“學伴私換”是什麽。

埃德加立刻把這種錯覺歸咎於他昨天想到要見德威爾閣下太興奮沒睡好。

“額……學伴私換，就是當認為匹配的學伴與自己學習領域不符合時, 向學會提出私下交換的協議……”

埃德加解釋得有點心虛, 因為他其實不是通過正規途徑私換的, 他是買來的。而隨著他解釋, 他也愈發的心驚膽戰，他看到對面的德威爾閣下低下頭, 面無表情地整理袖扣。但這仿佛不是在單純地整理袖扣，而是有什麽在無聲地醞釀。

埃德加硬著頭皮解釋完。而之後，雷恩斯默了半晌, 說：“……知道了。”

……雷恩斯的態度一度讓埃德加以為自己這個低年級學伴並不受自己這位偶像學長的歡迎。這讓他陷入短暫的心情低迷。但他很快發現自己又想錯了，面前的學長不過低頭看了眼懷表, 便招呼他一起走進指定的研習室。之後, 學長恢覆了之前耐心的態度, 語氣與之前一樣, 雖然略顯冷淡, 卻不失和善。

“告訴我你現在的問題。”雷恩斯說。

他甚至比之前更耐心, 解答問題時更加細致。埃德加小心翼翼地抽出了自己昨天準備好的關於水系神術的問題列表, 發現除了德威爾閣下時不時表現出微末的心不在焉外（都僅一剎那，好幾次埃德加以為是錯覺），一切都都往好的方向進展了。

“……不, 尤登先生，你目前不能直接使用‘雷瀑’，你得掌握好‘湧泉術’後，才能考慮嘗試。如果你願意，我們之後可以找一次時間申請實戰幻境。我教你。”

在指導過程中，雷恩斯似乎真的完全沈浸在了學伴的角色。他悉心指導了埃德加的問題，甚至主動提出帶他去實戰幻境。在這個過程中，如果說埃德加與雷恩斯進入歌斐木樓時的心情在地上，那麽現在已經飛到了天上。

接下來的時間對於埃德加像是插上了小鳥輕快的翅膀，轉瞬即逝。直到鐘聲傳來，學伴時間度過了一半，他們才暫時停止了交流。雷恩斯提出了休息。埃德加精神飽滿地同意。

而在休息時，埃德加突然聽見雷恩斯用一種閑話家常的語氣詢問：

“尤登先生，你們當時的私換，是在周末討論出來的？你能告訴我具體情況嗎？是你提出來的，還是利亞娜小姐提出來的？”

埃德加心情本飛到了天上，此時面對雷恩斯的問題，他楞了楞，心裏卻頓時高興了起來。他感受到自己得到了意料外的關心。

“哦，私換……”

但張口時，埃德加依舊犯了難。交易是違規的，他不可能如實說，也不能連累高登小姐。但他依舊不想對自己崇拜的雷恩斯閣下說謊，於是他經過短暫的思索，決定去掉交易這一部分如實說：

“德威爾閣下，是這樣的。我們是在周末討論出來的。當時聽說利亞娜·高登小姐的學伴是您後，我便立刻嘗試通過她的好友——峭壁會的編外執事，羅妮·巴頓聯系她。唔，高登小姐真的很好說話，我不過剛試圖提出了我的請求，她就立刻答應了我。”

雷恩斯：“………………………”

說完後，埃德加突然後知後覺地想起了院內的一些傳聞——關於他的新朋友利亞娜·高登小姐和他面前的德威爾閣下。高登小姐似乎追求過德威爾先生，並對他造成了困擾。

而看到雷恩斯皺起的眉頭，埃德加立時把兩者連在了一起。但想到自己與利亞娜剛建立的友誼，以及感謝她當時的慷慨，埃德加決定繼續幫利亞娜說幾句好話：

“高登小姐真的是個很和善的人，她滿足朋友的一切要求。無論新朋友，還是老朋友。”

“……”

他發現話音落後，對面的德威爾閣下再度陷入沈默。

他不錯眼珠地盯著身前木桌的一角，臉埋在陰影中。

“高登小姐的確是個好同學。”半晌後，雷恩斯才用一種蒼渺的語氣開口附和道。

……

與此同時，聖光明塔樓。

利亞娜按照指示，穿過樓梯，來到了二層的研習室。門虛掩著，似乎已經有人早到，她詢問道：“是盧加諾小姐嗎？”

裏面傳來一道聲音，是個女聲：“不是，但請進來。她家裏出了事，請我進行於今早私換，我代替她來當學伴。”

這道聲音利亞娜隱約覺得有些耳熟，卻沒想起來是誰，但當她推開門，看到房中的人時，卻像是遭遇了一道霹靂，半晌沒有動靜。

只見房中的人身穿白色高級神術師制服，冷金色的長發辮在腦後，擁有一雙冷靜的藍眼睛，而利亞娜一眼看到她袖口上的繡著的雷豹圖騰——克拉雷家族的家徽，卻像是陡然被拉住了噩夢。

諾拉·克拉雷。

前世雷恩斯一輩子難以企及的白月光。她似乎輕松地擁有利亞娜前世想追求的一切，也是她一生中最嫉妒的女人。

利亞娜本以為自己放棄雷恩斯後，看到諾拉會並不再有什麽大的感覺，但當看到活生生的諾拉做到她的面前，她的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一股酸脹感幾乎要把她侵蝕。

“……克拉雷小姐？”

利亞娜的手幾乎有一瞬間在控制不住地顫抖，她張了張嘴唇，卻是竭力控制住了自己。

她迫使自己不露出任何出格的表情，朝諾拉·克拉雷走了過去。但腦中，卻有回憶不斷地閃過。

……

“雷恩斯，我的雷恩斯，你今天怎麽喝了這麽多。”還在交往時，她依戀地靠在醉酒的雷恩斯身上，之後企圖把他扶到他寢居的床上。

但睡夢中的他，卻把她的手掀開，整個人歪著倒在了地毯上。

她再次靠過去，看見雷恩斯蹙著眉，嘴裏卻輕輕念著：“諾拉……”

……

“雷恩斯，你聽著，下巫族跟諾拉的被重傷沒有關系。族長是被陷害的。羅恩·比斯頓也是被陷害的。我這裏有線索，你給我時間，我找給你，好嗎？”

站在雷恩斯身後，她迫切地喊住他，但迎接她的，卻是雷恩回頭時冷淡的眼神:

“鐵證如山。利亞娜，許多事你看不明白。我希望，你不要再參與進來。”

……

“雷恩斯，不要跟克拉雷家的人走。好嗎？留下來。”

在神院和下巫族和談失敗的林地帳篷外，她再次喊住了雷恩斯。這次，她的聲音已經冷靜了許多。

而雷恩斯回頭看了她一眼，無聲地張了張嘴，最終選擇跟一臉恨意和憤色的讚恩·克拉雷一起離開。

在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後，利亞娜轉頭望向天空，狠狠地咬住嘴唇，把眼淚逼回了眼眶。再次閉上眼睛，她下定了決心。

“斷了吧，”她喃喃道，“斷了吧。”

……

研習室中，利亞娜強迫自己把思緒從雜亂的回憶中抽離，但一股莫大的悲哀依舊將她侵蝕。

她這才發現，她似乎從來沒走出一些事。

望著諾拉·克拉雷，利亞娜卻感觀覆雜。

她不恨諾拉·克拉雷，她們本身之間沒什麽沖突。而前世的事，面前的諾拉也實際上沒有任何錯，她也是那場惡心戲碼的受害者。而克拉雷家族若要真要說有錯，那最大的錯處便是沖動易怒的讚恩，無腦被人拿出當槍使，卻毫不自知。

但她絕對也沒辦法喜歡諾拉·克拉雷。前世雷恩斯因為諾拉被重創而作出的一些抉擇和舉動，是她一生的陰影。利亞娜雖然沒有把男人的錯處遷怒到女人身上的習慣，但她也絕沒有足夠寬廣的心胸，可以去欣賞諾拉的一些品質——哪怕諾拉在神院一直飽受讚譽。一切只會讓她更加嫉妒。

深吸了一口氣，利亞娜再次平覆心情。

而當她擡眸，看到面前的諾拉正瞇著眼睛看她，用一種冷靜的語氣道：“你是？”

諾拉敏銳地察覺到面前這位下院女生看到她時情緒產生了起伏。但她不認識她，一時沒有想通其中關卡，她只能繼續觀察。

而利亞娜擡眸後，調整心情後，神色卻再也看不出任何內心起伏的痕跡。

她看向諾拉·克拉雷，對她解釋道：“克拉雷小姐，我是利亞娜·高登。我與埃德加·尤登更換了學伴。”

“利亞娜·高登？”

諾拉的表情一時變得有些古怪，“你？”

……看見她的表情，利亞娜卻因此回憶起了她不久前的一樁聯想，即雷恩斯與諾拉的秘會是否與這次學伴的匹配有關。而現在，把諾拉的神色看在眼裏，她幾乎確定了下來自己當時的猜測沒有問題。

“……”

前世的雷恩斯。現在的雷恩斯。

利亞娜閉了閉眼睛。她感到有些頭昏腦漲。

但再次睜開眼睛，她對諾拉微笑道：“是我，克拉雷小姐。沒想到我的學伴會是您，真是我的榮幸。聽說您很擅長各系奧術，很高興得到您的指教。”

……

歌斐木樓，結束了學伴交流的雷恩斯，在目送埃德加離開後，原本尚維持著溫和的神色，瞬間變得沈如深潭。

他面無表情地看向前方。半晌後，他才低聲念道：“該死的。我怎麽會犯這樣的錯誤。”

他鮮少說這樣的話。也鮮少會用這樣懊惱的語氣。

而這是雷恩斯忍耐了兩個小時的結果。在開始埃德加對他說出“學伴私換”這類事的存在時，雷恩斯就感覺自己體內有什麽要炸裂了，他幾乎立刻就想去找利亞娜·高登本人，堵住她，問清楚這樁事，問清楚她是不是就那麽嫌惡他。

但他的教養不允許他拋下埃德加·尤登這麽做。他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盡職完成“學伴”的義務。但送走埃德加，等待到現在，他實在忍不住爆發。

前世，雷恩斯的確對“學伴私換”這種事一無所知。學伴政策從一開始推行，利亞娜就把什麽都準備好，貼向了他。他從來不用思考這種事，所以也不了解。

但雷恩斯依舊無法原諒自己。他想不通，他怎麽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我應該先打聽清楚的。”

雷恩斯看向前方，目光冷冷地嘆了口氣。

………

聖光明塔樓，學伴交流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利亞娜的神色已經不再有任何異常，但諾拉·克拉雷依舊敏感地察覺到坐在對面的低年級女生似乎從始至終都隱晦地對她都表現出一股強硬的疏離。

她似乎並不喜歡我，雖然她掩飾得很精妙……諾拉想。

聯想到近來院內的一些八卦與傳聞，以及雷恩斯上次來找她時的神情，諾拉大概想通了其中原因。但她沒有對此作出什麽反應，只面不改色地繼續為利亞娜演示奧術推演的陣法。

而當看到諾拉在羊皮紙上推演時的精妙手法，利亞娜第一時間卻產生了這樣的念頭：

“諾拉·克拉雷的確很聰明。她今天的話，按我現在的水平和知識聽，都能有所收獲。”

她對此驚異。接著有些惋惜地想，如果前世出那件事時，諾拉·克拉雷因為沒有重傷失去意識昏迷，大概事情也不會發生到後來那種失控的地步………

在略顯古怪的和諧氛圍中，學伴交流時間結束。

結束後，出於禮數，諾拉斟酌了下，對利亞娜開口道：“你原本的學伴盧加諾小姐家族遇到大事，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估計不會回到神院。所以，我估計會是你這一修行季度的固定學伴。”

她頓了頓，“高登小姐，我想，我們需要建立聯結，方便聯系以及完成遠程交流的要求。”

……利亞娜楞了楞，才答道：“……好啊。”

她與諾拉·克拉雷建立了聯結。

而在確定交流結束後，利亞娜對諾拉進行了短暫的告別禮儀後，便走出了研習室。一出去，她加快步伐，在踏出鐘樓的一瞬間，利亞娜長舒一口氣。

之後卻不覺在心裏揶揄了一句自己。

“我現在的表現，就像是對諾拉·克拉雷過敏……下次不能這樣了，表現得像個毫無經驗的學徒。”利亞娜想。

而晚走一步、留在研習室中的諾拉，卻靠敏銳的聽覺聽見了利亞娜離開時的動靜。

這位高登小姐離開得真迫不及待……諾拉目光沈沈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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