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點, 天色微微亮。

窈煙煙關了鬧鐘，從床上爬起來，迷迷瞪瞪往外走。

門一開，就見幽藍昏暗裏, 一道纖瘦人影正站在客廳窗前靜靜往下望。

窈煙煙嚇了一跳, 反應過來對方是誰，開了燈：“程玄？”

站在窗前的少女聞言, 偏過頭, 略長黑發自肩膀處散落，一雙漆黑瞳子自眼尾處輕掃過來，本還帶著幾分飄滯, 待與她對上視線那一刻恍然忽定。

“...姐姐。”她喊她。

窈煙煙看著她，平白有些發楞。

她許久未在光線不好處端詳程玄的模樣。

一個暑假過去，她白了不少，臉頰也不再往裏凹陷，少女銳氣自脫離那些顯而易見的苦難之後, 如出鞘的刀子, 變得鋒利至極，讓人無法忽視。

她校服沒穿全套。臨開學窈煙煙才知道程家人根本沒給程玄買過高中校服，定做來不及，幾經波折只得讓學校先送來一件現成的, 萬幸尺碼還算合適，寬大的黑白色校服外套配著裏面的白短袖和黑色長褲也很好看。

窈煙煙笑笑, 她喜歡程玄身上的青春氣。

開了燈，兩人吃飯。

程玄要早起上學，窈煙煙怕她空著肚子，索性直接叫她來樓上一起吃, 正好也改改自己喜歡賴床的毛病。

可她還是困，喝著稀飯，困得頭發都要掉進碗裏也不知道，程玄沈默片刻，見她要閉上眼打盹，急忙輕輕拖住她將歪的腦袋。

“唔...”窈煙煙醒了，還是迷糊，嬌聲抱怨，“我好困啊。”

程玄最受不了她這樣，控制不住聲音放低：“那回去再睡會兒吧。”

“嗯。”她像只小貓一樣，用暖乎乎的臉頰蹭了一下程玄手心，“好好上學哦。”

“嗯。”程玄抿唇，臉頰都發熱，看著她起來才收回手，目送她回屋，吃完自己的份就下了樓。

天邊已泛起一層魚肚白，程玄小跑出門，見自行車還好好放在原地沒被騎走，松了口氣。

這是窈煙煙給她買的，說是開學禮物。

粉色的電動自行車，純粹以窈煙煙的品味去選擇，十分鐘後程玄就到了學校。

這個點，校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學生，來來回回，程玄個子高，還推著個亮眼的粉色自行車極為顯眼。

“那不是三班的程玄嗎？”有人認出她。

“我去，她家不是拆遷了吧，怎麽看著人都變了。”

討論聲不絕，程玄神情淡淡，推著車子停進車庫，就隨著人流進到教學樓。

她上學的高中是在隔壁清安鎮，學校不大，管的也不嚴，學生們校服穿的松垮，有的頭發顏色還沒染回來。

在這裏面，身板挺直，走路姿勢規正的程玄宛如一個異類，頻頻有視線落到她身上，可她絲毫未覺，走的很快。

班裏已經坐了大半學生，見她進來，笑語聲停頓片刻，程玄早已習慣，面無表情背著書包進來，才發現自己旁邊的桌子空了。

她微微皺眉，心裏還以為是潢莫張小曼她們常做的小把戲，視線往周邊一掃，忽的定住。

張小曼正坐在最後一排，枯燥的粉頭發從根部長出很長一截黑色，她身邊是一個有半人高的臟兮兮的垃圾桶，似乎是察覺到她視線，張小曼恨恨瞪她一眼，可到底沒再敢上前說什麽。

程玄有些楞，坐下來沒一會兒，潢莫那群人進來了。

她也沒把頭發染回來，一大早晨身上就帶著煙味，看了程玄一眼，正要過去，身後突然撞進來一個桌子。

潢莫趕緊往邊上站：“操！眼瞎啊！沒看見這兒有人！”

扛桌子的男生一米八八，根本沒把潢莫放在眼裏，繞過她就把桌子放在了程玄身邊。

程玄眨了眨眼，正要問兩句，前面就傳來一片吵雜。

“咦？洪小暖？你怎麽來我們班了？”

“是不是走錯班了啊洪小暖，哈哈哈。”

“小暖！你吃早飯了嗎！要不一會兒出去買啊！”

招呼一聲接著一聲，洪小暖背著鵝黃色的書包，自來卷高高紮起來，像個小太陽：“小夥伴兒們我轉班啦！”

班裏沒人信，還說洪小暖開玩笑，結果人直接坐到了程玄身邊。

班裏人一下就傻了。

“臥槽，怎麽回事，真的假的。”

“小暖你真轉班啦？怎麽回事啊？”

洪小暖把書包放下，面上時刻都樂呵呵的，含糊回：“你們就別管啦！班主任安排的唄。”

洪小暖長著些雀斑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對身邊程玄小聲說：“程玄，以後我就是你新同桌兒啦！”

程玄拿鉛筆盒的手微微一頓，終是憋不住，問她：“到底怎麽回事？”

“害，大小姐安排的唄。”洪小暖如實回。

程玄微微皺眉，她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洪小暖這樣聽窈煙煙的話，可心裏清楚定是有利可圖，包括學校的這番操作，窈煙煙這兩天還不定又背著她做了多少。

她心裏有事，一上午都沒和洪小暖說幾句話，直到中午洪小暖去食堂吃飯時，潢莫才逮到機會，帶著人坐到程玄前桌位置上：“哎。”

程玄寫著卷子的筆尖停頓，擡眼疏離看著她們。

潢莫閑話家常似的：“你怎麽也不吃飯去啊？她不是很有錢嗎？”

這個她，是在說誰，她們所有人心知肚明。

程玄冷冷看她幾秒，垂眼接著做題。

潢莫心裏不爽，可也沒走：“程玄，那女的跟你什麽關系啊？”

程玄沒理她。

潢莫自顧自的問：“她叫什麽啊，今年多大不是咱們這兒的人吧？”

問完，她又自顧自感嘆：“她長得可真好看啊。”

程玄這才皺緊眉掀起眼皮看她。

潢莫身邊的女混混聽她這番感嘆，吊兒郎當就笑開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媽的，潢莫，你就是個彎的吧！”

潢莫罵她：“去你媽！”

轉過頭正想接著問窈煙煙的消息，沒想程玄卻連筆都擱下了。

漆黑的眸子看著剛才笑的女混混：“彎的…是什麽意思？”

女混混大笑，她們這些小混混接觸網絡早，知道的比同齡的村裏孩子多的多，瞥一眼臉色憤紅的潢莫，：“彎的，就是…同性戀！哈哈哈。”

“…同性戀，”程玄微微皺眉，自唇齒之間吐露出這三個字。

她知道這個詞的意思。

可生活閉塞的她，以前總感覺這個詞離自己十分遙遠。

她胸口莫名發悶，周邊空氣悶熱的令人煩躁，神情晦暗不明：“你是…同性戀？你喜歡她？”

“不是…不是…”潢莫臉都埋進臂彎，好像害羞，“我就是覺得她長得特別特別好看，真的，特別特別好看。”

“窈煙煙本來就長得好看。”程玄心口發悶到幾乎無法忍受，一貫的隱忍在幾句話的交談之下碎成了粉末。

她不想再聽潢莫說有關於窈煙煙的一個字，只想快快逃離，可偏偏嘴不聽心的話，好似勢必要與潢莫對抗到底：“她哪都好，你又知道什麽了。”

話落，她冷冷瞪一眼明顯被罵傻了的潢莫，擡步就出了班門。

——

一整個下午，程玄都心不在焉。

往日她最愛上課，恨不得永遠都不回家才好，今天卻感覺時間難熬，心裏焦躁。

她幾次看表，時間都好似分毫不動，焦躁難耐的，只能在課間休息時拿出一沓窈煙煙給的卷子做。

潢莫盯她幾次，想找她說話，都被她無聲拒絕，知道她心情不好也沒再繼續糾纏。

好不容易等到放學，程玄騎著車子回到家時，天色已經很晚了。

她下意識仰頭，望一眼樓上那間四角窗戶。

亮著燈呢。

焦躁了一整天的心，就這樣漸漸平和下來。

夏夜晚風寂靜，好似流水溫緩，程玄腳步微快，背上書包走進家門。

陳慧淑聽見她進門，關了火從廚房走出來，攔住換好鞋正要回屋的程玄：“你回來了。”

程玄被擋住去路，眉心微皺，知道她這樣反常肯定是有事：“幹嘛。”

陳慧淑瞪她一眼，“幹嘛什麽幹嘛，哪有你這麽說話的！”

沒聽見程玄回話，她暗罵兩句死悶葫蘆，瞥一眼樓上，拉著程玄校服就要把人提進廚房。

程玄偏偏就是不動，見她手過來還躲了一下，好像是怕她油手把校服蹭臟了似的，碰都不讓她碰，“有話說話。”

陳慧淑心裏火起，壓著滿肚子脾氣，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量小聲道：“你那車子，給你弟騎唄？”

程玄沒說話，只微微瞇眼看她。

陳慧淑見她沒表態，氣的又要上前拽她，程玄打開她手，一字一頓：“有話說話。”

陳慧淑恨不得扇她個嘴巴子，擡頭對上她涼嗖嗖的一雙眼心裏又害怕：“你這孩子，哪有你這樣的！”

“我剛才說的你沒聽見了？我不讓你把車子給你弟嗎。”

說完，又開始習慣性賣可憐，“你說你弟弟，這麽大一小小子，天天的沒個好車子騎那多丟人啦！他現在不小的啦，會自己騎車上學的。”

“昨個兒你弟弟就說想要，你沒吭聲，哪有你這樣當姐姐的啦？有點好東西不都得給弟弟的嘛，你對他好，以後嫁人，你弟弟還保護你啦…”

她說的口幹舌燥，可眼前的程玄全程別說一個字，就連頭都沒點一下。

只拿一雙漆黑的眼盯著你看，看的你心裏不舒坦得很。

見她沒說話了，程玄道：“說完了。”

“說完啦。”陳慧淑說，“你這當姐姐的給不給啦！”

“不.給。”程玄冷冷掃她一眼，背著書包繞過她就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程玄在別人面前一向是個不喜歡說多餘廢話的酷女孩。

嗚嗚嗚我居然忘了申榜，這周沒榜單了，今天難過了一整天，定好了鬧鐘，下次再忘真的要打自己一頓了嗚嗚嗚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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