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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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押屹川王, 本是先入為主的好手段,千算萬算,沒算到太上皇會冒出來攪和,又牽扯進的五公主和勇毅侯, 事情變得覆雜, 惹來各方猜測。

如夜臨近, 心懷鬼胎者怎能穩坐釣魚臺,當要撤掉面具, 露出醜陋的嘴臉了,搏出一線生機。

衛燕思憤憤的咬牙:“皇兒記住了。”

她離開太後的懷抱, 朝曲今影抿嘴一笑:“朕去趟皇極殿,很快回來, 好嗎?”

曲今影被她的笑容晃了眼, 閉上眼睛緩一緩才睜開, 答說:“好, 臣妾就在這等著你。”

明明是異常焦灼的境地, 她們的一問一答卻盡是不經意,好似已經在一起許多許多年了, 心有靈犀一點通。

皇極殿此刻對於衛燕思而言,就是阿鼻地獄, 布滿火海和刀山。好在有太後的指點, 她勉強不露怯, 並且想好了應對辦法——哭。

她跟隨李公公一幹人等, 走過七八條長街,便離皇極殿不過十步遠,她鉚足了勁兒憋氣,漲得小臉通紅, 眼淚開始在眼眶內打轉。

一進到前殿,情緒已然醞釀到了一新高度,哭得鼻涕眼淚縱橫。

李德全是個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什麽稀奇事都見過,唯獨沒見過一國之君傷心到如此地步,不得不和藹可親的勸上兩句。

“朕不孝啊——”

衛燕思剛嚎啕出聲,對面的珠簾晃動,閃出幾位身段婀娜的妙齡宮女。

衛燕思:“……”

這下丟人可丟大發了。

不曾想,人生處處是驚嚇,更丟人的事還在後頭。只見宮女們左右讓開道,掀開珠簾,請出了高貴大方的五公主。

衛燕思真想找條地縫鉆進去。

媽的,所有糟心事全趕在這一天了,老天爺存心要亡她。

“皇妹妹。”

刻意的多加一個“妹”字,顯出討好和親昵。

五公主沒有好臉色,眉眼間有剛告完狀的得意和倨傲。

這高高在上的姿態,旁人乍一看,會以為五公主才是一國之君。

衛燕思好憋屈,又不好發作。

“還跟皇兄生氣呢?皇兄跟你鬧著玩呢。”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不信,以至於五公主的臉色越發不好。

李德全不忍她冷場,提醒她快快跟上,莫讓太上皇等著急了。

衛燕思向他投去一感激不盡的眼神向內殿走去。

李德全:“太上皇病情反反覆覆,難得清醒一兩日,萬歲當多孝順些。”

弦外之音,提醒衛燕思別硬碰硬,一不小心把太上皇氣駕崩了,偷雞不成蝕把米。

衛燕思聽出來他在向著自個兒呀,旁敲側擊的跟他打聽太上皇,再央求他多給點提示,她好有點心理準備。

李德全不像易東坡那般狡猾,為人和順,性情溫默,對於衛燕思他自是能幫則幫。擡起袖子遮住半張老臉:“屹川王也在裏頭。”

啥玩意兒!

衛燕思忐忑的性情愈發忐忑,拿不準太上皇唱的哪出戲。

眼珠子提溜提溜的轉了幾轉後,又一次哭起來,相較於之前,哭得更悲戚、更慘烈,呼吸都分外艱巨,等同於肝腸寸斷。

要不是李德全眼疾手快的將她扶住,她絕對能哭到椅子裏,哭成癱子。

“萬歲何故傷心啊?”李德全擰緊眉心道。

“朕不孝啊,朕不念手足親情……因後宮一個女人,傷了與大皇兄的手足親情,也傷了父皇的心吶。”她盡量亮出嗓門,確保此番懺悔能夠順利傳進內殿,傳進太上皇的耳朵。

“朕錯了,大錯特錯啊!父皇,求你懲罰皇兒,免了皇兒富貴,趕去民間做個普通百姓吧,嗚嗚……”

她的眼淚不要錢似的要下掉,半盞茶的工夫,哭濕了兩只袖子。其實一多半是累出來的汗。

李德全看出她在演戲,演技也實在拙劣,擔心她在太上皇面前露餡,便不急著催她往前走,端了盞清茶請她潤潤嗓子,好哭得再大聲些,以免太上皇聽不清。

很快,內殿出來一小太監,細聲細氣道:“萬歲,太上皇有請。”

正擡袖子擦淚的衛燕思住了手,心道,掛點眼淚在臉上,挺好,可以顯真誠,可以博同情。

她對著李德全微微一笑,感謝他配合她演戲,煩請他前邊帶路。

李德全道:“到底是皇家的家務事,奴才們守在外頭就好,萬歲好自為之。”

衛燕思幾不可查的頷首,打簾子進了內殿。

此時已過晌午,內殿緊掩門窗,光線迷迷蒙蒙的。

衛燕思略有不適應,揉了揉眼睛,視線緩慢聚焦,落在殿中央跪趴著的男子身上。

——是屹川王。

“皇兄。”衛燕思喚道,一開口,濃郁的燃香吸入咽喉,嗆得她止不住咳嗽。

屹川王保持著跪趴的姿勢,應聲轉頭,眸中水汽濛濛,像是剛哭過,不停的打哆嗦:“萬……萬歲。”

“你……怎麽了?”

“萬歲!”屹川王像一尊破碎掉的瓷瓷器,淩亂、慘然、驚懼……

他的表現剎那擊中衛燕思心底,懷疑他是在宗人司遭遇過非人的折磨。

“皇兄,”衛燕思試探著,“你起來說話。”

“啪”一條鞭子不知從什麽地方飛來,掉在她腳邊,落地時,鞭尾打在她明黃的衣擺處,震得衣料一抖。

她的心,也跟著一抖。

“父皇,你在哪?”她中規中矩的跪下,跪得筆直。

“你皇兄做錯了,該重罰!”太上皇的話音裏有濃重的痰音,自昏暗中傳來,甚為空洞,“你是皇帝,有懲罰任何人的權力,生殺皆在你一念之間。”

“父皇——”

“撿起鞭子,狠狠地打,打死他!”

“父皇!”屹川王顫栗著發抖,猶如街邊無助的乞兒,孱弱又淒涼。

衛燕思看出來,他不單受到了太上皇嚴厲的訓斥,還遭太上皇逼問了貪汙腐敗、以糧養兵等惡事。

一樁樁一件件,全是丟命的大罪,方才嚇成這般。

憑太上皇的手段,訓斥和盤問的過程一定非常恐怖,堪稱誅心。

來之前,太後再三囑咐她,太上皇使出陰謀也好,陽謀也罷,種種皆是試探。試探她是否一心向著大長公主,有了報仇的心。

所以必須時刻不忘“念情”二字,念著手足之情,念著父子之情,由此自能應付太上皇。雖然姜是老的辣,但不至於輸的一敗塗地。

衛燕思穩住氣息,磕了下頭:“大皇兄的秉性父皇您是知道的,他敦厚純良,受到奸人的挑唆才犯糊塗——”

“撿起鞭子。”

“父皇開恩。”

“撿起鞭子!”太上皇陡然扯高嗓子,狼狽的咳嗽起來,其間,夾雜著斷斷續續的撥浪鼓的脆響。

衛燕思猜他又捏著那面鼓在把玩,暗自唏噓。

物是人非啊。

“父皇要懲罰大皇兄,就先請懲罰皇兒吧。皇兒乃天子,有洞鑒廢興、教化萬民的責任。大皇兄有過,皇兒更有過。”

“你當真要為這不孝子求情。”

“是,皇兒求父皇開恩。”

“為什麽。”太上皇的聲線明顯在顫抖。

衛燕思就等著這一問,鏗鏘有力的答道:“他是我皇兄,是我世間最親近的人。”

“可他與後妃行不軌之事!”

“不怪皇兄,朕明知皇兄與曲婉婉情投意合,卻非要橫刀奪愛,強選曲婉婉進宮。”

“他謀大逆!”

“他只是受了奸人挑唆,”衛燕思轉眸看著仍趴在地上發抖的男人,“皇兄,你回答父皇呀。”

屹川王如夢初醒,胡亂地抹幹眼淚:“是是是,全是盧池凈……他挑唆我和萬歲感情。他說,父皇本意立我做太子,是萬歲奪了我的皇位……我耳根子軟,拎不清,太糊塗太糊塗了……父皇饒命啊……”

他愈發絕望,高大的身軀猛烈的抽搐一下,歪倒在地。

衛燕思打心眼兒裏鄙視他,敢做不敢當,活該沒有皇帝命,顏上卻依舊掛著一絲不忍。

撈住他的胳膊,扶著他跪好,可惜他不成器,腿軟無力,剛一動人就又歪倒回去。

草包中的草包啊。看不出來太上皇實際在保你嗎?

衛燕思:“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皇兒昨夜氣憤,也犯了糊塗,押解了大皇兄和五皇妹,把一件家務事,變成了天下事,惹得朝臣議論紛紛,惹父皇您傷心。”

“你真不怨你大皇兄?”

“只是生氣和寒心罷了。父皇既已打罵過皇兄,皇兒的氣就消了,莫要把事鬧大了,尋個辦法糊弄百官,這事便翻篇,以後我們誰都不再提,皇兒依舊喜歡大皇兄,依舊孝順父皇。”

最後一句乃是重點,衛燕思幾次想說,皆覺得不夠自然,裝在肚子裏醞釀好久。

她歪歪頭,試圖窺見太上皇隱在暗處的龍顏,影影綽綽中,僅見到太上皇衣裳的輪廓。

“哪有簡簡單單就作罷的。”太上皇道。

“父皇……何意?”

“有個人必須殺。”

“盧池凈?”

“婉貴人。”

衛燕思猶豫一瞬,答應下來,反倒是屹川王不幹,回魂一般,狗爬到太上皇的寶座下,苦苦哀求太上皇網開一面。

屹川王:“婉兒她……有了我的骨肉……是您的親孫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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