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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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處宣洩, 猛捶自胸口幾拳。

“我在醫館裏養傷,哪也去不了,直到夏末的一天, 幾位病客在旁候診,閑話間提到豫州糧商巨富在一夜中被滿門血洗。”

“我害怕極了, 日夜兼程往回趕, 確認是我耿家無疑。心力交瘁之際,跑去衙門再次攔住郝明, , 求他主持公道, 他……呵呵,假模假樣,草草結案,宣稱是我耿家錢財惹禍, 招來一夥山匪紅眼, 下了殺手。純屬無稽之談!豫州富庶繁華, 從未聽聞附近有窮兇極惡的山匪!”

“我請求仵作驗屍, 郝明卻遲遲不肯, 某夜將我耿家近百口人的屍首, 運出城外, 試圖毀屍滅跡。”

“紅蓮教內有人聽聞我的遭遇,找上門來, 答應替我奪回屍首,自此,我算入了教……”

故事到這裏基本結束,情節跌宕,張力十足。聽者傷心, 聞者落淚。

衛燕思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心下酸酸脹脹。

老話講“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耿忘書可恨在水月河畔屠戮無辜百姓,可憐在遭受官府迫害,申冤無門,全家近百口人身首異處。

沒有誰生來就是壞種,形勢所迫,官逼民反。

衛燕思生出惻隱之心,為難到底該如何發落耿忘書。

但萬事有個先來後到,按照順序,她要先替耿家伸冤,再清算耿忘書的罪行。

哎,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的家人如今安葬在何處?”

耿忘書的眼眶再一次紅了,鼻翼顫動著,看得出在極力忍耐眼淚滾落:“就葬在後院湖邊。”

衛燕思頃刻間明白了耿忘書非要她來耿家一趟的用意,亦體諒他一片孝心,請他前面帶路。

這倒在耿忘書的意料之外,當即應允下來。

昔日的耿家家大業大,後院距離花廳挺遠,繞了幾座荒敗的樓閣和幾處灰舊的長廊,才將將過了垂花門。

數日之前,衛燕思夜潛此地,匆匆忙忙,沒有細細觀瞧宅內的一景一物,眼下只能走馬觀燈。

一過垂花門,立時換了副新天地般,灰塵、蛛網、枯葉、雜草一樣沒有,處處幹凈,就連犄角旮旯都被重新刷了漆。

可見耿忘書對家的執念。

“萬歲贖罪,草民回來不久,整日打掃後院,前院沒來得及……”

衛燕思了然,估摸耿忘書是為了迎接自,特意打掃出前院的花廳,算是有心了。

途徑幾處過宅院,便到了一片開闊地界,草地、涼亭、水榭、湖泊……

美中不足的是湖水早已幹涸,湖底遍布泥沙,似漆黑的死水,混濁著淒厲的往事。

提醒著在場所有人,當真是時移世易,人去樓空了。

衛燕思眼皮稍稍一擡,瞧見對岸幾棵枯樹下,豎著密密匝匝的墓碑,粗略的算算,該是耿家所有人都葬在這裏了。

墓地總是陰森沈悶,風禾不太舒服,不停地張望四周,猶如一只滿月時分機警的狼。

他多少有些不放心,怕耿忘書耍詐。

耿忘書繼續道:“傳言死得不明不白的人,魂魄大多得不到解脫,會四處漂泊,像沒有根的浮萍,所以我將他們埋葬在這裏,至少他們身下這塊地方,是家。”

衛燕思口中澀澀道:“節哀……順變。”

這秋日的天氣雖說晴得通透,但風又變大了點,吹得蕭瑟。好像一縷縷冤魂,在用風寄述他們的往事。

衛燕思心念一動,問:“有香嗎?”

“香?”

“朕想向你爹娘、你哥哥,你所有的家人都上柱香。”

“有。”耿忘書忙深深鞠了一躬,匆匆而去,又匆匆回來,捧上一小捆線香。

“就這麽點嗎?恐怕不夠。”衛燕思斜掃了墓地一眼,近百塊墓碑反射著陽光,晃得她發暈。

耿忘書自嘲道:“多年沒回來,家裏的香受潮了,這些是前幾日在一家香燭鋪子的箱子底下翻出來的,就這一小捆能用,您的好意他們定會心領。”

衛燕思嘖嘖嘴,也對,一國之君只拜神佛、拜天地、拜列祖列宗,拜平頭老百姓是萬萬沒有的。

她此刻願意拜,一半是有愧,一半是想取得耿忘書的信任,線香夠不夠用不是重點,真正的重點在於“拜”。

她利落的接過線香,由風禾用火折子點燃,輕揚額頭,將三柱線香貼在眉中央,緊抿唇線,神情堅毅,朝耿父的墓碑鞠了三躬。

“黃天在上厚土在下,朕今日在耿家百口冤魂前立誓,必將凈官吏,治貪腐,平耿家冤情!”

一扭頭,耿忘書趴在她腳邊,淚水滾滾而下,三呼“謝主隆恩”,三呼“吾皇萬歲”。

衛燕思一跨出耿家祖宅的大門,頓見曲今影衣裙翩翩,站在黑衣衛前,發出整裝待發的號令。

氣勢可謂洶洶,殺氣可謂騰騰。

衛燕思慶幸自準時準點出來,不然定有一場拔刀弄劍、腥風血雨。太兇殘。

她火急火燎的安撫住曲今影,講了兩三句好話,拉著曲今影上馬車。

車外,風禾前來詢問:“萬歲,耿忘書可準與我們同行?”

衛燕思如遇難題,這耿忘書於天下而言,是罪人,哪怕有冤情也同樣罪無可恕,厚待是絕對不行的。

“同行吧,給他戴上手鐐腳銬,再替他找一輛馬車。”

風禾稱“是”。

衛燕思又叫住他:“不準厚待,也不準苛待。 ”

趕馬的春來耐不住,隔著車簾問:“萬帥,戴上腳鐐手銬……您這般對待他,他不會反抗嗎?”

衛燕思胸有成竹道:“他若信任朕,不會拘泥這點小節。”

果然沒多久,風禾去而覆返,稟告一切安排妥當。

衛燕思便特定下令:“不準紅蓮教徒跟著。”

畢竟……防人之心不可無。

如此,隊伍重新啟程,緩緩前行,終是踏上了回京的路。

來時路途艱辛,走過一段荊棘,又有一段坑窪,生怕一步踏錯,成了追悔莫及。

回時自然生有游山玩水的心,總覺得處處桃紅柳綠,風景獨好。

凡是曲今影喜歡的地方,衛燕思都吩咐車馬暫歇,陪曲今影賞景游街,吃過逛過玩過,才算對得起愛妃。

二人濃情蜜意,好不愜意。

路上,衛燕思找機把耿家的事一五一十全告訴了曲今影,害得對方直接哭成淚人。

曲今影吸吸紅彤彤的鼻子:“話本子寫不出這樣的慘事。”

衛燕思:“你喜歡聽話本?”

曲今影不認:“我只喜歡磕瓜子!”

前半程耽誤許多時間,後半程需要找補回來。

衛燕思同曲今影商量後,選了水路,一來平穩安全,二來不費腳程,小半月的光景,順利抵達雁京碼頭。

大內和勇毅侯府早收到曲金遙送出的消息,天不亮就備好香車馬等候在碼頭,甚至清場了閑雜人等。

衛燕思撫額,是怕老百姓不知道昏君歸京嗎?她一個白眼差翻到天靈蓋上去,令曲今影笑得直打嗝。

衛燕思彈了曲今影一記腦瓜崩,不許曲今影笑,出了船艙,立在船頭,遙遙望見站在碼頭最前面的人是易東坡。

她剛一露臉,易東坡就開始表演絕技——老淚縱橫,號啕大哭。看得出來,她離京這些時日,易東坡沒松懈吃飯的本事。

“我的祖宗誒!您可回來了喲!老奴日盼夜盼,吃齋念佛,可把您盼回來了喲!”易東坡扯著尖尖的戲腔,直把浮塵抖成一塊破抹布。

唱詞一個字比一個字的淒慘,不了解情況的以為他死了爹娘,在碼頭叫魂。

他乃奴才頭子,他一哭,身後的一群奴才也跟著哭,人多力量大,哭出了天昏地慘的架勢,媲美國喪。

衛燕思感覺頭頂有無數只烏鴉嘎嘎飛過,尷尬到摳腳。

正想喝止易東坡的過分行為,身旁的春來突然也哭了起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呼喚:“幹爹,兒子好想您!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您了!”

衛燕思:“???”

衛燕思腦殼疼,船一靠岸,招呼一聲不打,牽著曲今影跳上豪華馬車,任憑烏泱泱的奴才撲上來請安磕頭,也絕不心軟回頭。

易東坡踮著腳,扒拉在車窗邊,似一只老禿鷲聒噪。

“萬歲您累不累。”

“萬歲您渴不渴。”

“萬歲您渴歇一歇再走吧。”

“………雁京天氣轉涼,您填件衣裳吧。”

人確實很聒噪,話卻很貼心,衛燕思沒那麽嫌棄易東坡了,臉色有一丟丟好轉,命他離遠點。

易東坡這輩子最喜歡做兩件事,一是拍馬屁,二是遵旨。

果斷退出奴才圈,站到最後一排浮塵揚上半空,氣息沈穩,嗓音洪亮道:“起駕!”

“駕”字沒喊出口,衛燕思直接怒斥他一聲滾。

易東坡懸崖勒馬,自賞一個大耳光,改喊“回府”。

衛燕思寧願眼不見為凈,交代他一份新任務,帶領黑衣衛去京兆府尹安頓,好生休整,來日她會論功行賞。

此行,雖不是走遍大江南北,但見識了不少風土人情,離家千萬裏,再一次腳踩故土,衛燕思對雁京生出種別樣的情感,有如久別重逢。

窗簾隨車輕輕搖晃,她透過縫隙,觀賞著雁京的萬家煙火、花天錦地。

人來人往中,遇上賣餛飩的小販在吆喝,興致高昂不已,急忙叫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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