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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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見過田道雄一後,陳天榮再次搬入明公館。雖然他每日忙於處理杜邵華讓渡的產業,或是與明仁一同商討企業內遷後在建事宜,可但凡能多出一點空閑,他都會守著明義,陪這個不知所措的小家夥註視當下局面。即使知道明義曾為自己對立面的敵人,可如今的小家夥,又哪裏是當日的貍貓?

換做半年前,陳天榮亦或可能於明義挑明身份,選個無人的地方,兩只□□,以男人的方式解決。可今日,依賴於註射藥物才能勉強如常人般過活的小家夥,不是任何人的對手。再以這樣的方式解決,又有何意義?倒不如騙自己,不曾知曉這一切。

就這樣日日抽出空閑與小家夥一道看看報,聽聽廣播,也挺好吧。如果可以逃避,就讓他一直龜縮在自己構想的世界中,逃避下去吧。

或許是覺著女聲太過尖厲,聽得淒楚恐怖,帝都連廣播都換了敦厚沈穩的男中音。然而這並不能減少日日播報對民眾內心的沖擊,恐慌與決心一同散播開去。幸好,青年人的熱血總是激昂奮進的動力,他們穿梭於城市,奔湧與軍前,無論是‘知恥而後勇’亦或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標語,都昭示著恐慌占領下的城市,並不是一味沈淪。

可巧一日晚間,陳天榮與明義並排靠在書架背後,有一句沒一句的講著些小故事,廣播中卻突然傳出激昂的樂章,良久才播送內容——大致講了血鷹宛城部全員加入守備軍的新聞,熱情謳歌了青年們攜手抗敵的偉大理念。第三方敵對勢力的介入,總能使原本不共戴天的仇敵握手言和,骨子裏同樣的血脈,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應驗。

明義感到身後一震,幾步線裝本藏書從高處跌落,撒下些灰塵。身旁的陳天榮背著光,手持一本看不清封皮的書,佇在那裏一動不動。同仇敵愾原是令人激動快活的事情,何來這樣的反應?在沈寂中,明義忽然想起二人初相識時,自己一度懷疑陳天榮是血鷹的成員。他有些好笑,自己身邊怎麽盡是些身份地位覆雜的人,恨不得每一位心底都深藏著無數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早幾日知道,我一定會殺了你。”

瞞了這麽久,還是穿幫了。陳天榮深吸口氣,迎著光亮走近明義,不置可否,只是問了句:“現在呢?”

“國之不國,還管是誰坐天下?”明義擰上開關,反反覆覆的讚美謳歌讓他心煩。“相比之下,你應該是想動手的一方。”他清楚,自己殺過多少人,多少無辜的人。

“想過,沒下得去手。”

明義還沒來得及看清陳天榮的表情,便被巨大的推門聲嚇得一楞,轉了視線。

“宛城失守,過往道路已經全部封鎖。”婉瑜站在巨大的光亮中,哀婉的神情,襯著一身素袍,顯得更為悲淒。“你們出來吧,我有話對你們講。”

二人順從的點點頭,也沒人想過再糾結於前一刻是否要選擇你死我活的話語,就那麽跟著婉瑜走進庭院,在梧桐樹下落座。

“天榮,我找人聯絡過白小姐了,沒有結果。杜老板和陳老先生出國時的隨行人員中,沒有她。”

“嗯。”陳天榮點頭,仿佛是為了制止婉瑜即將開口的安慰,顧自說道:“這樣的局面,多半都是這個結果,生死有命吧。”並不需要刻意說服自己,因為戰爭會伴隨著無休止的死亡,活下來只是一種僥幸。陳天榮懂這個道理,也就不需要任何人再說什麽。

婉瑜能理解這個消息對陳天榮的打擊,也能理解這個男人的耐受力,畢竟血雨腥風中苦苦掙紮這麽些年,總會看得更開些。只是有些話,總到了該說的時候:“誰都沒有想到事情來得這麽突然。所以我希望你們放下以前所有的恩怨,不要在產生無意義的爭鬥,好嗎?有緣分,就好好珍惜眼前的緣分。”

一句話又將時光推向過往,兩方相爭多少恩怨,要算又怎生算得清?除去成王敗寇,大約只剩了兩敗俱傷的結局。

“天榮,我們這一行不是吃素的,到底有多大能耐,一般人都說不清。”婉瑜看出了二人的驚愕,帶著些慘淡勉強笑了笑。“日日在我面前晃蕩,卻沒有穿幫的,只有一人,而並不是你。當我拿著那一疊資料的時候,猶豫了挺久的,也問過阿仁,他阻止了我下手。”

“嫂子——”明義較之陳天榮更為激動,他沒有想到自己是最後一個了解真相的人。真是枉負趙君農一番栽培教導。

“我明白了。”這是陳天榮的答案,人家有不殺之恩,自己必須領這個情。何況,還有小家夥。

婉瑜揉揉明義的腦袋,在他耳畔低語了兩句,算是道歉。她沒有刻意瞞著陳天榮,畢竟都到了這個時候,猝不及防的□□毀了所有人預先的設定,很多東西,都該變變了。“我要去前線報道了,你們兩個小家夥要是想讓我省省心,就乖乖的,不要為了往日恩怨鬧下去。特別是阿義你,難得有人如此寵著你,護著你,我不管人家眼裏怎麽看,再像往日那樣折騰,就是你的不對。”

什麽誰對誰錯的話明義一句都未聽進去,他眼中的驚愕,全然對向婉瑜那句要上前線。古往今來,戰場是男人的天下,戰爭是男人的錯誤,什麽時候要讓女人用血肉之軀去捍衛這個國家,她身後的男人顏面何存?“去哪裏?”所有的質問與勸阻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畢竟他需要尊重婉瑜的選擇,大哥尚且沒有阻攔,他就更沒有資格阻攔。

“明老板知道嗎?”

“去行營,具體地點不能透露。阿仁知道,命令下來的時候我告訴他了,被訓得好慘呢。”婉瑜一口氣答了兩個弟弟的問題,搖搖頭,好似在笑自己的調皮。“阿義,我只告訴他是上司的命令,沒敢告訴他是我自己去請命的——顧家出了這麽大的事情,我家與顧氏為姻親至交,若不身先垂範,怎麽對得起天下人?宛城一役,幾位堂兄盡力了。他們沒完成的事情,讓我去吧。”笑著笑著眼淚便止不住的往下流,原來自己還是怯懦的,只有用眼淚訴說對明家的愧疚。

“你以為你那點小心思我看不出來?有本事做,還哭什麽?”樹後走出的明仁蹲下身拭去婉瑜面頰上的淚珠,語氣雖嚴厲,目光中卻含著似水柔情。“我的女人,不許哭!”

明義和陳天榮走了,直走到門口都未回頭,各懷著心思望著對方,長久無言。一旁的小姑娘躲在門柱後看著二人,也不知道是該上前說些什麽,才能讓他們不這麽一直楞著。

“二少爺,進來吧,外面冷。”她撇著嘴蹭上前,伸手想拉明義進到屋裏。

這天氣,如何冷得起來?明義本想笑,看了她的表情,也就忍住了。剛想伸手同她進去,便覺得身後之人將自己死死箍在了懷中。

陳天榮掰過明義的臉,直接吻了上去,手中不斷用力,似要把他融入自己的身體,才肯罷休。

“唔——”明義眼角捕捉到小姑娘的驚愕,臉一紅,反抗起來。

陳天榮抓著明義的手,勾住他的脖子,毫不留情的撬開他的牙關,雖是用力制止住小家夥的征兆顯得粗魯暴虐,情義卻尤為溫柔。“從今天起,沒有血鷹了。如果不殺我,就呆在我身邊。”他終於放開了手,看著明義的眼,一字一句,發自肺腑。“我已經沒有安琪,沒有親人,什麽都沒有了。”

明義閉上眼,一瞬間的迷亂勾起了他太多糜爛的記憶,他需要冷靜。

仿佛等待了千年,看了萬遍草長鶯飛,庭前花開花落,陳天榮才得到了明義的回應。僅僅是一個點頭,便足以叩開他的世界,讓世事重頭來過。

夜間,他們二人並排躺在床上,透過玻璃看窗外層層烏雲飄過。黑雲壓城城欲摧,卻是讓人心安的征兆——不是明月星稀的美景,用不著擔心敵機出沒,沒有時時刻刻沖向防空洞的忐忑。這

樣,也好。

明義摸著自己的指尖,長久不使用電臺和槍支,連薄繭都退了下去。整個天完,大概就他這麽一個另類的存在,需要身邊所有人盡心呵護,才能活下去。“有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很惡心。”

“因為沒有投身行伍?”陳天榮被明義的話說得心中一緊,趕忙搶白,生怕小家夥又冒出些什麽念頭。“並非人人都是行軍打仗的料子,不是千萬血肉之軀堆上去,就能贏。”

“不是——”

“那就更沒有什麽,沒人能以一己之力影響天下大勢,改天換日怨不得任何人。不要總想著之前那些事情,有空相信自己想幹什麽吧。”陳天榮撫摸著明義的額頭,支起身子問:“你考慮過去幫明老板嗎?我看明老板日日出入政院,他身邊需要有靠得住的人。”

“這個國家怎樣的金融人才沒有?集資籌財,我只會些皮毛理論。”

“我可是連寫皮毛理論都不懂,明公子怎麽說,是誠心寒顫我?”陳天榮故意開著玩笑,此時的他作為杜邵華所有產業的代理接手人,縱然是趕鴨子上架的結果,也將商場常態,吃透了一二分。

“你還記得池程嗎?我打算去與他共事。畢竟系統懂得這一科的人是少數,而且理論再完善,也鬥不過實戰中千變萬化,試的人多了,成功幾率也大些。”明義勾住陳天榮的小指,想聽聽這個他所在意的男人,會有怎樣的建議。“但是我擔心大哥不會答應。”

“為什麽?明老板連夫人從戎都未曾強加阻攔。”陳天榮說的是實話,他從未見過這樣深明大義的女子,更為見過如此通情達理的丈夫。換做平常人家,最好的情況大約是丈夫從軍,妻子在家中盡心侍奉公婆,終日裏為夫君祈禱。

明義在枕頭上蹭了蹭,搖著頭否定了,但也沒給陳天榮理由,因為有些理由,他自己都不甚清楚。他只是知道,父兄曾為自己的事情,鬧得不可開交,以至於持槍相向。如果不是當日他沖到二人之中,那場意外,估計就是明家覆滅的謝幕劇了。也罷,自己都不清楚,又如何能指望陳天榮引出條明路?明義放棄了討論自己究竟該從事何事,問了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你好像從不知道我在西洋游學,學了些什麽。”

“肯定不是密碼學。”

“心理學,犯罪心理學。”明義放開手,朝被子中縮了縮,只露出兩只眼睛,輕聲道:“晚安。”

是夜,北部聯軍內部發生叛亂,汪炎及夫人死於亂軍之中。

第二日清晨,北部聯軍司令部通電全國——為完成汪元帥未竟之事業,還天下人民之太平,特推

舉顧順章為聯軍司令。

與此同時,北部聯軍在宛城舉行了聲勢浩大的祭天誓師儀式,顧琦晉代顧順章主祭,三拜天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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