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真相

關燈
帝都明家公館,是明仁為了方便兩地聯絡置下的產業,風格裝飾均與宛城宅邸相似,特別是庭院前幾株梧桐,寬廣闊葉甚是好看。

明義註意到窗臺上安安靜靜躺著的梧桐葉,微黃的卷邊在風中輕輕顫動,發出抽噎般的嗚嗚聲。他走過去拾起,葉片上方寸之地布滿了點碼,黑色油墨還透著香氣。果然是別有千秋,有意為之。他暗暗放下心了,能做出這種事情的,多半是同僚。只是字符吐露的信息,並非趙君農所言之交接。

“有一個人將對你的愛,化作了對天下人的恨。”

或許是他?明義腦海中浮現出一人影像,卻只片刻便被心中情愫抹了去。他將葉片撕碎,隨手甩進庭院。

“阿義,跟我走!”

又是被人拽住直接拖著逃離了公館,恍惚間擡頭看天,明義才發現貼著膏藥旗的轟炸機正在毫無保留的帝都上空盤旋,遠處升起的硝煙,怕就是轟鳴所到處血肉狼藉的標志。

“別怕。”

明義靠在冰冷的墻體上,眼前一盞煤油吊燈在震動中搖搖欲墜,火光微弱得如氣若游絲的傷患,似乎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他隱約覺得耳畔有婦孺的呼喊尖叫,伴隨著轟炸機低空投射的巨大噪聲,攪動著街面燃燒的建築,匯成一汪黑色泥沼,食人骨血,冒著恐懼的氣泡。

斷肢屍骸,血流成河,走失的孩童在街頭哭泣,喪親的老人在屋檐下抽噎……電線桿,墻壁,滿是鮮血濺上留下的印記;玻璃的碎渣,汽車的殘骸,這個城市已千瘡百孔……

陳天榮抱著縮成一團的明義,小家夥渙散的眼神讓他心疼。幸好明公館地下室一應物品俱全,明夫人甚至在這裏準備好了巴比妥酸鹽和嗎啡。他按住明義,看婉瑜將藥物註射進小家夥的血液。想想上一次他在自己寓所所為,僅隔了這麽些天,實況就已大變。果然是千古未有之變局,快得

令人猝不及防。

“我收到電報:在汪炎登機的同一時刻,西番戈與北部聯軍開始攻打宛城,總統將南方八十七師,八十九師上調,支援宛城守備軍。”明仁俯身望著逐漸恢覆過來的弟弟,加上了一句:“力行社全員整編,改為天完七十四軍加強團,負責維護政要安全。”

陳天榮有些驚愕,他沒想到明仁竟對政院部署如此了解,能夠第一時間得知帝都高層動向。這一點,怕是此時困於宛城的杜邵華,可望而不可即。懷中的小家夥動了動,撐著墻壁起身,他也就順勢撒開手,讓明義離去。

“顧琦晉呢?”

只是明義開口說出的話,讓陳天榮有些心寒。

“顧家才來人,請他回去了。”婉瑜同樣盯著晃悠的燈盞,滿面愁容。

明義點點頭,還是沒有將心中疑慮吐露出來。他以為:這種時刻,自己人再奪,不過是上演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陳舊戲碼。聰明人,大概能放手吧。“大哥,我們還要回去嗎?”

“從會議開始時西番戈便衣動手抓人,到宣布和談取消,宛城開戰,快得太不可思議。有人就是看中了肥肉,非要啃下來,能讓我們回去嗎?”明仁摟住婉瑜,似在回答明義的問話,又似在安慰妻子。“至少你是都回不去了。”

難道從一開始,自己的所作所為就沒騙過任何人?明義鼻子一酸,失聲叫道:“大哥——”

“怎麽?”明仁笑笑,問陳天榮道:“你知道他是幹什麽的嗎?”

陳天榮的心猛然揪起,他想到了李去病所在機關被破獲的時候,自己一度懷疑身邊有鬼。而更久遠前許老的死……所有解釋不通的詭異,難道都來源於自己身邊的小家夥?“不知。”他陰沈著

臉,攢著拳答了句。

正巧大約外界不遠處被轟炸,墻面震晃了一會兒,掉下些許灰渣,模糊了人眼。

氣憤霎時間變得尷尬,像戲臺唱到了揭下白臉偽裝的時刻,臺柱們卻忘了詞,於是只能幹瞪眼望著對方,咿咿呀呀說不出完整話語。

“不知道杜老板可此可否安好。”明仁突然說了這麽一句,別有意味的等著陳天榮接腔。

只有拿出站在同一戰線上的誠意,才能換取對方最大限度的信任。“有鄭局長庇護,他至少是宛城內最為安好的。”陳天榮盯著自己寵愛了這些時日的小家夥,他不能相信那樣一副單純可愛的臉孔後,還能藏著不為人所知的秘密。而自己,自詡火眼金睛,識人無數,竟失了手?

是美麗能讓人心軟,還是愛情能讓人心軟?大約連親身經歷之人,也答不上來。

明仁擁過弟弟,站到陳天榮對面,略略講了講明家的立場——與鄭大總統共進退,與天完政院同生死。

陳天榮茫然的聽著,他了解明家作為鄭總統背後堅定支持者的立場,卻未曾了解明義就是力行社後起之秀‘貍貓’——設局屠殺鄭老等人,破獲組織行動機關,下令處決所有疑犯的始作俑者。

前人曾說:道不同不相為謀。可未曾教導後來者,道不同可否惺惺相惜,甚至引為摯愛?不過也是聖賢難為,說許可會被人斥責忘記民族國家大義,說不許可會被人斥責冷血無情,怎樣都是錯。

陳天榮正在這樣根本無正確出路的漩渦中苦苦掙紮:作為血鷹一員,他當奮起而擊之,殺之以慰先烈。可他是愛著小家夥的,也許到了這一刻他才完全明白,自己已將明義置於心尖,無可替代。突然間傳入心房的震撼,並沒有激起他對小家夥一絲一毫的怨恨。反倒是心中生出股悲涼,恨自己無用。

“生氣了?”明義當著哥哥的面走近顧琦晉,仰著臉問他。

“不會。”顧琦晉抱住明義,將小家夥的腦袋擱在自己肩頭,對自己也對明義許下誓言。“我既然在明老板面前說過會珍惜你,就會做到。”

鐵門被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咯吱聲,阿忠手持電文走了進來,肩頭黑西服上落滿了灰塵。“老板。”他向老板示意後,對陳天榮說道:“陳老板,您的私人秘書徐小姐不幸遇害,原因不明。

據電文稱是半天前的事情。”

又一位年輕的女子在自己眼前雕謝,這讓陳天榮想起了王雪滿——同樣是有堅定信仰與追求的新時代女子,除卻徐子清多出的風韻與歷練,她們二者是那樣相似。願來生不再生於這樣的世道,願來生她們能找到心中理想的國度。陳天榮是不心鬼神的,但這一刻,他虔誠祈願,時代不要再扼殺如此美麗的生靈,讓嬌美的花落能在春天無憂綻放。

只可惜,祈願並不能成真。戰火一起,美麗將飽受摧殘,生不如死。

婉瑜看出了陳天榮的哀傷,她又何嘗不是?“阿榮,你知不知道她的身份?”

“聽說過,是鄭局長的人。”

鄭克文?那個女人也是力行社的人?是自己的同僚?是那片梧桐葉的主人?明義沒有辦法再去觀察陳天榮的反應,他呆呆楞在那裏,生怕再有人一句話,就捅破了覆蓋在真相上的一層薄紙。

有時候,明知道事情的真相,卻千方百計勸說自己不去相信,用千百種理由為在乎的人開脫。最終,卻免不了被事實扇一連串響亮的耳光,直到被打醒,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徐小姐最近和顧少爺走得很近,需要我通知他嗎?”阿忠將一眾人眼色看在眼裏,也註意到小

少爺眼角不斷升湧的晶瑩,卻裝作不知,問明仁道。

有一個人將對你的愛,化作了對天下人的恨——如果這是徐子清留下的遺言,那騙她說出力行社刺殺汪炎計劃的人,就是顧琦晉。縱觀兩城,只有顧家有能力一面騙著政府情報,一面與北方叛軍勾結。也只有他們,有挑起戰火的動機:攜手西番戈顛覆天完,顧家將重回當日主宰天下的榮耀。

所有的甜言蜜語,不過是為了前程,為了權力。明義笑了,生生將淚花封存在心底,他相信了二

十多年的男人,竟是害自己最深的人,這應該算上蒼對他妄殺無辜的報應吧。

善惡因果,終需有報。

負了天下之人,就要拿命來抵。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