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判斷

關燈
渾濁的水珠從磚瓦上滴落,砸在過路之人身上,混合著初春的寒意,冰涼難耐。無奈弄堂幽深狹窄,叫賣的小販已然占去半邊道路,行人無處可躲,只得捂著脖頸快速逃離。

明義看著滿是汙泥與渣滓的石板,心生退意,自己實在不應該答應陳天榮出門領略這樣的風光。但此時提出異議,必然導致不必要的誤會與爭端。他偷偷看了眼陳天榮,這個人既然能包容自己的秘密,自己為何不能理解他的生活?

嘈雜喧囂的小巷似乎因為明義的到來安靜了下來,連門前玩耍的孩子都停止了嬉鬧。明義不會懂得——這裏的人們從未見過如此穿著,即使他們生活在融匯著世界文明的新新世界,即使城市的另一頭有無數紳士小姐以此為尚。貧窮束縛著這裏的人們,阻隔了他們融入世界的步伐。當一個中年男子說起店鋪櫥窗中畫著這般紳士打扮時,圍上的人群眼中透出艷羨,無聲的誇耀著這種博學。

走過了才知道,偏僻的弄堂有這般喧囂,竟是這裏延續著千百年來生生不息的罪惡勾當。明義盯著那些插著草標的少女孩童,雜色的粗布短衫,蒼白的臉頰,在風中瑟瑟發抖的單薄身軀。“你想讓我看這個?”

“不是,去安琪家,走這邊最近。”陳天榮順著明義的目光看過去,只是習以為常的販賣人口。“怎麽,看中哪個了?”

明義心中泛起的酸楚被陳天榮一句話淹沒在理智中,一切不過是自己庸人自擾。“這裏的產業該不會有我家一份吧?”

“那倒沒有,明老板說有損陰德,對你不好。不過你要是看重哪個,可以挑走。”陳天榮曾告訴過明義,販賣人口和鴉片是宛城繁榮的重要支柱。看到小家夥能這麽快想起自己的教導,他居然生出作為先生的自豪感。

“比起三鑫,這算小頭吧。”明義拉緊大衣,撲面而來的陰風和著異味,讓他很不舒服。

“也可以這麽說。”陳天榮的眼神掃過今日明碼標價的丫頭,僅僅依靠這樣的生意,確實賺不了大錢。“不過有些時候,來些購買勞工的洋人,出手都很闊綽。”

明義盯著不遠處進行的交易,沒在意身旁,可衣袋處傳來的微小觸感,足以讓他出手。等陳天榮聽到一聲叫喚回過身來看時,明義已然扼住報童的咽喉,反手將他卡住。

報紙散落在地上,被流過的汙水浸濕,沖花了油墨。孩子原本蒼白的小臉在掙紮中漲得通紅,瞅著報紙的眼中不斷湧出淚花。

“不要再有下一次。”明義松開了手,指尖感受到的黏膩讓他眉頭緊鎖。看著那樣瘦小的身軀撲在冰冷骯臟的地面上,抽噎著拾起一張張面目全非的報紙,他突然覺得是自己過分了。

周遭的人們同陳天榮一樣,感嘆著這個漂亮的男人身手,同情著這個瘦小的報童。卻一言不發,冷眼旁觀。

“等等!”明義叫住了拼命想要擠出人群的孩子。

小小的孩子緊緊攢住報紙,咬著嘴唇不敢擡頭,哆哆嗦嗦的往後躲閃。

明義把手伸進口袋,還未觸及錢幣,就被阻止了。

“給我過來。”陳天榮突然上前揪住孩子的衣領,生生將他拽了起來,半拎半拖的帶出了弄堂。本有人上前勸阻兩句,也被他狠毒的咒罵嚇了回去。陳天榮一路望去,尋了個偏僻角落,確定沒人註意了,才將孩子扔下。“記住,被有命掙沒命花!”他翻出衣袋中的東西,分幾次塞到了孩子破舊的衣衫下。

“是不是想說我不應該抓他?”明義知道,陳天榮送走了那個孩子,就一直盯著自己。

陳天榮笑了,勾住明義的肩,說:“不至於,我只是想誇讚一下明公子的身手。”

“我真的只是不想這孩子從小學些偷盜劫掠之事!”

“是,聖人所不恥嘛。”陳天榮側著臉欣賞著明義緊蹙的眉頭,眼眸中溢出的哀傷。這樣神情會讓他想到船舶駛過的江面,漣漪順著尾翼蕩漾開,水花帶著安逸被驚擾的無奈,哀嚎著綻放。“不過即使你寬宏大量讓他偷了,他也無福消受。所以,無需介懷。”

“為什麽?”

“不是每個人都敢從你這裏搶東西,但每個人都敢從那個小不點身上搶東西。”陳天榮苦笑,聰明如明義,竟想不到洋人常說的弱肉強食?

難怪適才他會有那樣的舉動,不過又是怎樣的過往讓他如此熟悉這裏的規則?明義有些動容,或許聖人能高潔偉岸的書寫著傳世經典,只是因為他們未曾經歷過艱難歲月,未曾看見過鄉土蒙難,民不聊生。

街邊小火爐飄出的烤白薯香氣轉移了二人註意,引誘著他們湊上前,細細端詳這些熱呼呼的胖娃娃。

陳天榮熟練的講好價錢,接過包好的吃食,用手肘撞撞明義,示意他破費破費。

“我沒錢。”明義摸出小疊長條紙片,晃悠著問道:“你覺得他收不收支票?”

“算你狠。”陳天榮丟下些零鈔,催促著小家夥離開。他可不想路人當笑話般指指點點。“明大

公子,你身無分文真的好嗎?”估摸著叫賣的商販聽不到了,陳天榮才捂著烤白薯恨恨的問道。

“不至於身無分文!”明義搶過吃食,舔著嘴唇嘟囔著:“一塊銀元!”

陳天榮竟無言以對,是不是又該給這個小家夥餵點藥了?他醞釀了半天,才吐出一句:“那有什麽用?”

“真發生什麽事情了,掛電話叫顧少啊。”明義對上陳天榮愕然的眼神,補充說:“他,隨叫隨到。”

顧琦晉,陳天榮無論如何思索都想不到那個男人有什麽優點,能夠讓小家夥這麽信任他。聽到小家夥嘴裏蹦出的名字,神情中的理所當然,陳天榮心裏竟然有些嫉恨。當然,他覺得是自己瘋了。

“折騰這麽久,我還以為你們不來了。”安琪帶著笑容推開門,她一身紫色旗袍,黑線繡出的牡丹在沈寂中彰顯著妖艷。“這位是明公子吧,您好。”

“幸會。”明義握住了安琪纖細嫩白的手,俯下身輕輕吻了上去。

即使有所耳聞,安琪也不會想到明公子真如傳說中一般俊美,那笑容中透出的光彩,如夜晚星辰

明月,皎潔奪目。她有些羞澀的低下頭,領著二人進入室內。“你們先坐,我去準備午餐。”

明義順著安琪離開的背影打量著這棟房屋,無論樣式布局,裝潢擺設,都要勝過陳天榮的居所。“這麽比起你那個小閣樓,可好太多了。”

“嗯,我在這裏時間比較久。”為明義沏上茶,陳天榮就不見了蹤影。直到安琪懷著勉強虛假的笑容回到廳堂,明義才知曉所為何事。

“也不知道是我嫉妒還是事實,天榮對你比我還要好。”安琪打開窗,任耳鬢垂下的幾縷青絲在風中飛舞。“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

“沒。”

“不用這麽急著否認,我都覺得我今天很奇怪。”安琪靠在窗邊,看著明義,沈靜如水的眼眸映出美麗的倒影。“也許是看到天榮為了你專程學了燒飯做菜,我嫉妒吧。”

“白小姐可能多心了。”明義走上前捋起安琪的發絲,手指掠過美人的臉頰,似乎是要劃去面容中的隱憂。“幫派主事,兄弟能有很多,愛人卻只能有一個。男人都是這樣,越是嘴上不說,越是在乎。”

“真的?”

“這可是顧家大少爺親口傳授的金玉良言。”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