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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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真的很想問問你們,”Merlin蹲在阿瓦隆湖邊的草地上,周圍是六個舉著利劍的梅迪亞騎士和他們隨時能踩死人的黑色戰馬,“你們為什麽甘心被一個魔女蠱惑?如果這是蠱惑,為什麽在她死後還能執迷不悟呢?”

顯然他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說真的,我認識你們的時候你們都三百歲了,現在差不多又過了四個三百年,就算她的幽靈或者轉世回來見到你們,又有什麽意義呢?”他非常誇張地攤開雙手,“承認吧,你們最初決定等的時候,從來就沒想過等來她的時候要做什麽不是嗎?”

離他最近的戰馬抖了抖腦袋,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說得對,”Merlin讚許地點點頭,順便還伸手在馬額頭上摸了兩把——涼得像要把他的手凍傷,“他們愛她,從沒停止過。”

馬主人好像終於聽夠了,舉劍朝他砍過來,Merlin微微揚了揚下巴,騎士的劍立刻脫手飛進了他們身後的樹林。

這匹馬又哼了一聲,自覺把腦袋湊到Merlin的手底下。

“太對了,我的朋友,”他獎勵性地又摸摸它的長臉,“如果她還在乎,早就回來了。”

另外五個騎士耐性似乎好一點,此刻也終於忍不住舉劍砍了過來。

Merlin翻了個白眼,瞬間移形到他們身後,念動咒語,讓腳下的空氣轉動起來形成了一團旋風,他擡起手,旋風隨著他的動作擴張加速,梅迪亞騎士調轉了馬頭再次試圖攻擊,卻無法再接近他一步。

“麻煩給我留下那匹聽話的馬,我有很多植物需要被啃一啃。”

他們隔著旋風對峙,Merlin小心地觀察騎士們的每一個動作,雙方都在盤算著出手的時機,直到他突然感到刺骨的涼意,所有的魔法一瞬間消失了。

冷風灌進身體,Merlin知道是梅迪亞騎士的劍鋒刺中了他,沒有疼痛,他的感官都被劍刃上千年來積攢的寒冷麻痹了。

“你是誰?”他聽到有人在問,音色稚嫩,幾乎不用片刻就意識到是Gel的聲音。

哦,他在心裏呻吟道,以後再也、再也不對任何孩子伸出援手了。

然後他倒了下去。

包圍Merlin的騎士有序地讓開一條路,Gel走進來,魔杖指著Merlin,又問了一次:“你是誰?”

Merlin趴在地上努力地呼吸著,他能感到隨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身體都變得更加麻木無力,顯然梅迪亞騎士的劍上帶有魔法,他無法像對付普通傷口那樣治愈它。

“我只是個路過的人,我住在樹林裏。”Merlin的聲音因為冷而有些顫抖,“我只是聽到馬蹄聲就過來看看。”

Gel瞪著他,這個表情Merlin太熟悉了,當人們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時總是這副樣子,一邊讚嘆他的運氣一邊對他的蠢表示難以置信。

“你不知道你介入了什麽,”Gel帶著那個表情說,“這是我花費時間最長的實驗,學會了所有於此相關的古老咒語,只為了讓這些中世紀騎士替我找到Excalibur。而現在你告訴我你在精靈國度是因為路過?”他抖了抖魔杖,“看來你需要吃點苦頭。”

Merlin認為基於Gel的年齡,他所念出的黑魔法咒語絕對是上等的,並且姿態優雅,Merlin甚至因為Gel能得體地抖動魔杖而暫時忘記了自己對魔杖的成見。同時他在腦子裏過了一萬種防止被咒語擊中的魔法,但很確定目前自己使不出任何一個。

覆雜的黑魔法咒語最終化作魔杖尖上的一道紅光擊中了Merlin,但Merlin甚至連反胃的感覺都沒有。

也許這就是Albion最危急的時刻。Merlin雖然狼狽地躺在地上卻忍不住想笑,梅迪亞騎士被一個最多十歲、念覆雜咒語來照明的小孩控制了,ana知道了都會哭的。

忽然地,他眼前的天空亮了起來,一道藍色的光芒從他身邊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湖心小島。Merlin徹底拋棄了他艱難的呼吸動作,他知道那是什麽,那是他僅僅見過一次,卻在心裏回憶了千年的,阿瓦隆的天空。

這意味著阿瓦隆的一切暫時變得可見了。

“原來你屬於阿瓦隆,”Gel聽起來頗為失望,“看來最後一個騎士只能去地獄找大法師Merlin了。”

“你最好在惹惱精靈王之前趕快離開。”Merlin說,“他可不是什麽脾氣很好的人。”

他可沒有唬人。

“喔,所以說殺死一個精靈果真是重罪,”Gel顯然對巫師界的傳說十分狂熱,“不過這和我可沒有任何關系,一隊騎士在尋找阿瓦隆,而你只是被馬蹄踏過了。”

Merlin覺得自己徹底想錯了,ana如果見到這小子會高興壞的。

Gel丟給Merlin一個笑容,念了一個不那個優雅的咒語就消失掉了,而六個騎士駕著二十四只馬蹄正在排好隊形,準備慢條斯理地從他身上踏過去。

"哦拜托了Freya,"Merlin對著頭上毫無動靜的藍色光幕請求道,“這樣死實在太丟臉了,我答應以後都叫你親愛的。”

阿瓦隆湖立即咆哮起來,Merlin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然而湖水中升起的卻不是Freya調皮的笑容。

哦。

不……

Merlin看到那比太陽還耀眼的金發時,只能想到這兩個詞。

這無疑比“糟透了”的一千萬倍還要遭一千萬倍。

“被一個孩子打敗,然後向女士求助,Merlin,”阿瓦隆的精靈王殿下依舊穿著軟甲,只不過鬥篷換成了藍色,腰間一如既往地配著Excalibur,臉上的表情就好像收到了一份大禮,“我真的不知道你的丟臉程度是隨年齡增加的。”

Merlin非常確定自己身體大部分知覺都消失了,從各方面來說都已經處在瀕死狀態,但他驚訝地發現自己還有力氣反駁:“Freya不是一般的女士,她可是女神。”

“而你還是大法師呢。”Arthur笑得更開心了,接著Merlin也笑了,雖然他仍然倒在地上,臉色青白。

“有時候我會忘記你其實是個混蛋。”

“省點力氣吧Merlin,還有,我從沒忘記過,你其實是個白癡。”Arthur抽出了劍,Excalibur金色的光芒讓騎士們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Merlin真的很想用他最後的力氣喊Arthur給他留下一匹馬,但一個阿瓦隆精靈已經扇著翅膀落在他的眼前,擋住了他的視線。

“你需要一點睡眠,Emrys。”

“不,不不不不……”Merlin試圖阻止她,“我很好。”

精靈向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掌,手心裏形成了一團橘色的溫暖光芒。

“女士,”Merlin艱難地伸出一根手指,“你一定要聽我解釋,我的傷其實……”

接著他就昏了過去。

Arthur忍不住讓Excalibur在手裏轉了幾圈——他真是太懷念這種感覺了——梅迪亞騎士們立刻認出了這就是他們要找的Excalibur。

“在我眼裏,你們是Camelot最強大的騎士,不論是否被蠱惑,我相信你們都仍然保有騎士的尊嚴。”Arthur註視著他們,垂下握劍的手,“你們應當有尊嚴地死去,而不是被任何一個能點燃祭壇的人操縱成為強盜。”

為首的騎士註視著Arthur,仿佛已經完全忘記他們的目的是Excalibur。Arthur不知道他鐵青的面具下是否有任何的動搖,但片刻後,騎士收起劍並下了馬,讓自己與Arthur一樣雙腳站在地面上。

Arthur知道他贏了,因為他給了他們應有的尊重。

他們兩個平視對方,剩餘的梅迪亞騎士向後退開,讓出了一塊空地。

Arthur將Excalibur豎在眼前向他致意,對方同樣向他回禮,當劍再次揚起的時候,他們開始的是一場騎士之間的決鬥。

Merlin在木屋裏醒來的時候依然渾身冰冷。

他環顧四周,桌上蠟燭的光芒顯得有些力不從心,那根曾經從窗外送水果進來的樹枝老老實實地待在窗外,無精打采地垂著。

黃昏時候接二連三的事件好像一場夢,只有見到Arthur那幾分鐘的畫面不停在腦海回放。

“哦,白癡……”他懊惱地抓住自己的頭發,不敢相信自己等了這家夥一千多年,居然不能多看他幾眼,多說幾句話。

但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自己的被子額外蓋著一件藍色的鬥篷。

這無疑是精靈王的鬥篷,Merlin立即抓起它下了床,匆忙地跑到門邊,卻發現自己打不開門。

“嘿!你們這些不聽話的東西,”他大喊,“不想被燒掉就放我出去!”

然後門外傳來了一個疑惑的回應:“Merlin?”

他絕不會認錯的、Arthur的聲音。

Merlin的第一反應是死死拉住木門,但顯然他並沒有用這一千年來鍛煉身體,它最終被拉開了。

冷風一下子包圍了他瘦削的身體,Arthur一手拿著斧頭一手按著抓著門把,身上是戰鬥時的軟甲,看起來毫發無傷,他瞪Merlin:“你又在幹什麽?”

Merlin覺得自己受了重傷的時候反應都比現在快,一定是梅迪亞騎士的劍凍傷了他的腦子。

“我以為你回去阿瓦隆了。”他喃喃地說。

“原來你不知道,其實這裏也是阿瓦隆,”Arthur神秘地笑笑,關上了正在進冷風的門,從Merlin手裏抽出自己的鬥篷,抖開將Merlin裹進去,“你居然就這樣光著腳開門。”

當Arthur忙著系上鬥篷的手指觸到Merlin的鎖骨,Merlin才終於反應過來,他等待了一千多年的人現在就在眼前。

他周身都溫暖了起來,當Arthur對付完鬥篷的帶子擡起眼睛,Merlin——按照Arthur一貫的形容——正笑得像個傻瓜。

Arthur努力地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很不滿,然而Merlin的話讓他最終失敗了。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的聲音是顫抖的。忽然之間,Arthur覺得自己醒來之後每天聽到的“大法師Emrys”的傳說不再是一個故事,而是他的朋友Merlin每天清晨駐足在阿瓦隆湖邊、遙望著他沈睡的湖心島的畫面。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確實地意識到,他一覺睡過去的一千多年,Merlin是怎樣一秒一秒地活了過來。

Arthur說不出對不起或者謝謝,也不會說。和千年前一樣,面對著Merlin,他腦袋裏唯一的句子永遠都是“為什麽”,為什麽忠誠,為什麽等待,為什麽會選擇降臨在自己身邊。

“你為什麽能確定我會回來?”

Merlin的回答和他想象的一樣:“我不確定。”Arthur幾乎暴跳起來打破了僅僅兩分鐘的和平相處。

“你怎麽能這麽蠢!”

“嘿,我等了一千年不是為了讓你罵我蠢的!”Merlin高喊。

“那是為什麽?Merlin?”Arthur終於讓自己的難以置信呈現在臉上,“因為你就喜歡伺候一個總是在欺負你還總是身處險境的國王嗎?”

“你知道你是在說自己吧?”Merlin擰著眉毛卻差點笑了出來。

Arthur抱臂瞪他:“我當然知道。”

可是不值得,誰都不值得。

“不要傻兮兮的,Arthur,”Merlin白了他一眼,開始低頭找鞋,“我早就忘了為什麽了,我有一千多歲了。”

竟然說他傻兮兮的還拿年齡壓他,Arthur真想從上方一掌劈在Merlin腦袋上,這個計劃醞釀著直到Merlin悶悶地問了一句:“恭喜你又做了國王,可以欺負下一個男仆了。”

Arthur安靜地放下已經擡起的手刀,抿著笑了一下:“是啊,他會用他的永生來後悔的。”

“嗯……”Merlin低著頭努力穿鞋,低聲回答,“那可真不幸。”

Arthur聽到他委屈的聲音咧嘴笑了起來:“我只是在開玩笑Merlin,我不需要其他男仆。”

Merlin猛地擡頭瞪他,Arthur太熟悉這個表情了,每次Merlin被自己整過以後,總是一臉不甘心,同時用目光表達著“你真無聊”的鄙視。

他露出一個能讓夜空為之融化的笑容,聳聳肩膀說:“我的男仆只有一個,雖然他又笨又懶,滿嘴謊話——”Merlin不滿地張了張嘴卻發現這句沒得反駁“——並且很不巧正是全世界最強大的巫師,但他是我的男仆,並且我很喜歡這樣。”

別說夜空,Merlin覺得星星都要被融化了。

他不自然地吸吸鼻子:“謝謝,Arthur。”

“不不不,先不要謝我,事實上……”Arthur一步步走進Merlin直到他們的臉近在咫尺,“你可以做一件事來回報我。”

等等,怎麽會變成是我回報你?Merlin在心裏嘀咕,Arthur忽然說話這麽溫和,接下來發生的絕不是什麽好事。

“什麽事……”他警惕地問。

“告訴我……”Arthur已經逼近到Merlin能看見他眼睛裏自己蠢兮兮的臉,“我刺傷Freya那一夜,城堡上的雕塑忽然掉下來差點要了我的命,是不是你幹的?”

Merlin有片刻根本沒聽懂他在說什麽,直到Arthur退後又露出整人後特有的得意,才大叫起來:“那可是Freya!”

“你曾經說你只為我使用魔法,Merlin你是個大撒謊精。”

“Arthur Pendragon你是個欺負人的混蛋!”Merlin憤怒地喊,本來通過門窗和各種縫隙爬進房子裏來偷聽的植物們集體瑟縮了一下,匆匆地爬了出去。

“你還不是在欺負我家的植物,彼此彼此。”Arthur拿起Excalibur別在腰間,無視Merlin殺人的目光,“Freya說明天會過來看你,因為偉大的阿瓦隆的疆域已經擴展到了你的小屋了,我親愛的子民,”他閃身躲過了斧頭,“再見。”

Merlin氣哼哼地走出小屋的時候,阿瓦隆藍色的天空剛剛消失,這意味著阿瓦隆的一切經過昨夜的短暫現身,再次隱藏了起來,以後除了Freya,他又見不到任何阿瓦隆的國民了。

而他不知道下一次阿瓦隆將在何時,為誰現身。

Merlin嘆了一口氣,準備回去自己的小屋,卻聽到一陣細碎的叮叮聲,他回頭看去,正是他想要的那匹梅迪亞騎士的黑馬,被鐵鏈拴在他房子旁的木樁上,擡頭啃著樹葉,那條經常從窗子裏伸進來給他水果的樹枝怕得瑟瑟發抖。

Merlin忍不住噗地笑了出來:“抱歉,夥計,我沒想到它竟然還需要吃東西。”

他走過去,戰馬低下頭,對他抖了抖鼻子。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安撫地摸了摸發抖的樹枝,又拍拍馬的額頭——不像昨晚那麽冰涼了,也許是因為吃了Arthur家的樹葉,“最黑暗的時刻已經過去了,不是嗎?”

他看著遠處的阿瓦隆湖,霧氣漸漸聚集又包圍了湖心小島,而更遠的天邊已經亮起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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