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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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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他當然要略帶不安地回答——“微臣一時糊塗,請皇上恕罪。”

崇淵的衣擺微微一動,他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禾後寒面前。他身量儼然已於禾後寒相當,隱隱還有拔高的趨勢,他才剛剛二十歲。

禾後寒硬挺著保持垂首的姿勢,勉力維持著平常的呼吸。

崇淵慢慢開口:“江盛的女兒?”

禾後寒後背唰地竄過一道麻痹的感覺,他幾乎不能吞咽唾沫。

崇淵又說:“你要養她,朕不能把你如何。”他話鋒陡然一轉:“但先皇的遺旨你可還記得?”

崇淵語氣平平,卻讓人心裏發寒,他看著禾後寒,一字一頓地道:“朕還未立後,你怎可有了女兒?”

禾後寒迅速跪下來,腰身伏出卑微的弧度,他頭抵著地面,低聲懇求道:“微臣知錯。”他說完這一句便沈默地跪著了,沒有解釋。

半晌。

崇淵站在他面前,俯視著跪在他腳下的人,才道:“父皇的遺旨命你不得娶妻生子,卻未說不可認養,你不必如此驚惶,起來罷。”

他這話無疑自相矛盾——禾後寒深知皇帝必有後話,他仍一動不動地跪著。

崇淵見他不動,臉上竟露出點笑來,並非微笑——而是冷笑。

他低頭看著禾後寒:“你寧可養江盛的女兒,卻置明橋於山野老林不顧,他是你的親侄子,還不如一個江飛雪?你因為楊大人女兒出言不遜而發怒,可有想過明橋上哪去找他的爹娘?”

禾後寒脊背微不可察地一抖,明橋,明橋……今年還不到五歲……

可他有什麽辦法?

好不容易把明橋送了出去,拼上了江盛拼上了自己,總算讓那無辜的小小稚童離開皇宮,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讓他回到京城……回到皇帝的手裏。

禾後寒竭力讓語氣平靜:“微臣也在山中長大,生活質樸,又有高人教導,於明橋來說未嘗不好。”

崇淵立刻接道:“生活質樸……高人教導,你學會的便是不顧親情,自欺欺人?”

這話無疑戳到了禾後寒痛處,他平生最重視親情,卻總是不得實現——這其中大半要歸咎於皇家的阻撓。

禾後寒知道崇淵在激他,但他也知道他無法奮起反抗——對著皇帝,他做不到,他渾身每一滴血,每一根發絲都退縮著,敬畏著,在這人間帝王面前,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地臣服著。

崇淵稍稍退後兩步,突然和緩了聲音,輕聲道:“朕給你一個機會……你可以把明橋帶在身邊,甚至可以讓他見他的父母——但你不能說出真相。”

禾後寒仿佛跪成了一座石頭,一塊堅冰,不動,不說話,他知道崇淵的話還沒完。

崇淵繼續說:“待在朕的身邊,聽朕的話,一心一意地,只能看著朕——朕就默許你養兒育女。”

禾後寒心臟一抽,不知是想笑還是要哭出來,崇淵說的含蓄——但他怎麽會聽不懂,當年他便是為了避免一生受皇帝挾制……才求了江盛,冒死偷太子出宮,事到如今,竟還是……

但不知怎的,他卻猛地想起白日裏江飛雪蜿蜒滿臉的淚水,他突然感到了之前不曾深刻感受過的,對明橋的愧疚對明橋的擔憂,他的心臟仿佛被某種驟然加劇的羈絆緊緊纏住,疼得簡直無法呼吸。

現在他可以將明橋帶在身邊,雖不能讓他們母子相認……但總可以相見……

只要可以緩解這錐心之痛,只要有什麽辦法!

或許……

崇淵突然開口道:“朕當年年紀雖小,說的話卻不是兒戲,你回去想想吧。”

禾後寒慢慢扶著跪得僵硬酸痛的膝蓋站起來,脊梁好似在這短短一刻鐘就被不知名的力量壓彎了,直不起來的沈重。

明橋是,一直是崇淵牽制他最有力的手段。

他仍記著禮節,低聲道:“微臣告退。”

崇淵自這一夜後再沒單獨召見過他,似乎在等著,也只是在等著。不再去施壓——就說明他已經心中有數,胸有成竹。

禾後寒上一次見到明橋,明橋剛一歲,小娃娃軟軟一團抱在懷中,如今卻快四歲多了……不知道是什麽樣子,會追著問爹娘在哪麽?

他沈在紛亂的思緒裏,直到江飛雪把筷子一扔,惱怒地大喊一聲:“爹!”

禾後寒如夢初醒,立刻驚覺自己剛剛失態了,心不在焉地給江飛雪夾了一塊大蒜,他鎮定地解釋道:“大蒜補身子,飛雪,你太瘦了,要多吃點。”

江飛雪惡狠狠地瞪他,不依不饒地道:“你騙人!剛才你根本沒看夾的是什麽。”

禾後寒默默看了她一眼,十歲的小女孩,最是無憂無慮,天真快樂的時候,卻連笑都不會。

他突然脫口而出:“飛雪,你想不想有一個小弟弟陪你?”

江飛雪神色瞬間變了,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厚實的紅木桌子竟發出輕微的哢嚓一聲。

禾後寒極少有茫然的時候,不過他這時確實反應慢了半拍,一時鬧不清楚江飛雪怎的發了這麽大脾氣。

只聽她怒吼道:“你要找女人?我一定會揍死那狗屁小弟弟!”

禾後寒目光一冷,江飛雪很會看人眼色,一時抿了嘴角,倔強地瞪他。

禾後寒這才慢條斯理地道:“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一個姑娘家,說話要註意措辭。”他雖這麽說,語氣卻並不見得多嚴厲,到底是心疼江飛雪小小年紀就練出這樣一副人神懼怕的兇狠模樣。

江飛雪兩只手緊緊攥成個拳頭。

禾後寒微嘆,拉過她兩只小手,輕輕掰開,和聲道:“我並非要娶妻,恐怕我這輩子都……只是一個幼童,四五歲大,以後你做他的姐姐,要照顧他,知道麽?”

江飛雪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他也要叫你爹?”

禾後寒搖了搖頭,道:“不,我是他的舅舅。”

江飛雪臉色一下子轉晴,放下心來的樣子,突然又問:“那他怎麽不去找自己爹娘?”

禾後寒慢慢地道:“他爹娘不知道有他。”

江飛雪疑惑地追問:“為什麽?”

禾後寒想了想,道:“他出生的時候,天上的神仙看他太可愛了,就偷偷把他抱走了。後來他長大了想回去,神仙說好,但又不能讓凡人知道神仙的行徑,所以就不許他回家,但神仙又要給他找個好人家,於是就把他送到我這裏了。”

江飛雪先是沈默,接著冷笑一聲。那麽小的孩子,竟能發出那樣尖刻的聲音:“我沒見過神仙,才不信什麽神仙的鬼話!他一定是你私生子,就和我一樣!”

禾後寒語氣平靜,反問道:“你見過皇帝麽?”

江飛雪楞了一下,好似有點迷惑,但還是搖了搖頭。

禾後寒繼續問:“那你說這天下的主人是誰?”

江飛雪好似有點明白了,不情不願地說:“是皇帝。”

禾後寒說:“你又沒見過他,你怎麽知道是他?”

江飛雪聽出了禾後寒的言外之意,她毫不示弱,大聲反擊道:“我沒見過皇帝,但你見過。神仙……如果真的有神仙,他為什麽不救救我娘?我已經按照道士說的給他錢了……也在潭水裏跪了三天……可我娘死了!這世上根本沒有神仙,他們都是騙子!騙子!”

禾後寒心裏好似被猛地砸了一拳似的,酸疼酸疼的,他不知道該哄她些什麽,他善於講道理,卻不知道用怎樣的道理才能安慰一個希望破滅到絕望的孩子。

他腦子轉的飛快,最後卻只是又夾了一顆大蒜,放到自己碗裏,幾口吃掉,扭頭狀似無意地道:“飛雪,你看,我吃了,大蒜真的很補。”

江飛雪楞楞地看著他,突然拾起筷子,一口吃掉了大蒜,皺著眉頭狠狠嚼了幾下,接著呲牙咧嘴地瞇了眼睛。

她好不容易咽下去,又瞪著眼睛看禾後寒,可眼睛被蒜頭的辣味嗆得狠了,盈盈的蒙上了層水光。

禾後寒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神色間化出一片無聲的笑。

江飛雪繃著臉,突然憋不住似的笑了,又兇狠又羞惱地揉了一下眼睛。

禾後寒似乎是下定了決心,卻又時常被心口突然冒出來的重重思緒淹沒,忍不住後悔。

這日他下了朝,剛回府不久,窗欞上突然傳來哢哢幾聲輕響,禾後寒不禁猶疑,暗衛若無召喚,極少在白日出現。

他打開窗扇,外邊沒有人——只有一只鳥兒。

褐色的羽毛,翅尖上長而寬的羽翼,圓圓的墨綠色瞳孔,是一只鷹鴿。

禾後寒心裏突的一跳,這不是榮嘉祿養的那只鷹鴿!

它怎麽找到這裏的?禾後寒心中疑惑,立刻又想到他師兄現在大抵也是在連谷山川,同他師父一起的話……讓只鳥兒送信那便不足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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