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等那一巴掌的清脆在空氣裏散開來，蘇未年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他怔怔的看著梗著脖子看著他的小孩一臉冷冷笑意，舉起的手還沒來得及放下，僵在那裏微微顫抖。

“你怎麽要這麽倔！”蘇未年低眼不敢看他，只是有些心虛的教訓著。

可周時延是這樣想的，今天要麽他死在這兒，蘇未年要想拋下他是門都沒有的！

蘇和捂著流血的額頭嚎啕大哭，掙紮的那副狠勁兒大有你死我活的架勢。蘇未年看了他兩眼，上前去抱住他好好哄著，連吹吹這種沒水平的手段都用上了，蘇和漸漸止住哭聲，轉頭間看向周時延，眼裏透著與年齡不符的譏諷！

周時延站在那裏，看著蘇未年對蘇和溫言好語，輕聲細哄，全是以前他受了委屈時安慰他的模樣！

心底裏寒意蔓延開來，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站在人聲嘈雜的大四合院裏，慈眉善目的老院長笑意盈盈將他牽進那個女人的手裏，沒有人阻止，沒有人出頭。

現在蘇和臉上那副得意的樣子真的是像極了那個女人！

他嘴角輕輕勾起一抹笑，眼睛一直盯著蘇未年，心底裏有個小小的聲音：回頭、回頭，快回頭......無休無止，不肯死心。

誰也沒在意被推在一邊的孩子，周時延手裏還握著砸蘇和的那個鐵文具盒，邊角上還留著點點血跡！他眼裏的期翼與希望漸漸黯下去，手心裏越握越緊。

蘇未年一是要安慰蘇和，一也是剛剛打了小孩有些不能面對，便一直背對著他，刻意回避著。他不知道這份刻意給小孩帶來了多大的傷害，若是知道了，也一定不會這樣做！

蘇未年是在眾人的又一次驚呼中回過頭去的，小孩眼睛正對著他，眼裏的委屈與傷心幾乎要溢開來，掩埋在下面的冷笑與譏諷讓蘇未年不知所措。他的手還攬著蘇和。蘇和顯然也被嚇呆了，楞在那裏直發抖！

小孩一步一步走上來，站在蘇未年與蘇和面前，流滿半邊鮮血的臉上很平靜。

他平靜地將蘇未年摟著蘇和的手扒開，平靜地將蘇和推到一邊，平靜地自己站進蘇未年懷裏，平靜地靠在他胸前哽咽！

沾滿血的文具盒靜靜躺在地上，蘇未年的四肢好半天才回過血來。

“你這是做什麽？”他猛地將小孩推開，扶著他的雙肩大聲吼。氣勢上看起來很強大，可也只有蘇未年自己知道自己心裏頭驀然間湧上來的慌亂無措幾乎將他所有思緒淹沒。

周時延定定的看著他，感覺到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正在劇烈顫抖。他走上去，輕輕環住蘇未年的腰，側過的臉對著一旁的蘇和，嘴角勾起來正如之前蘇和一般示威的模樣。

蘇未年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顫著手捂住小孩的傷口，開口時聲音嘶啞：“老師，我先送孩子去醫院，下午再來處理這些事情。”

幾個老師也是被嚇到了，站在一邊連連點頭。

回家接了錢，蘇未年轉身準備帶小孩去鎮上衛生所。

小孩原本一直站在蘇未年身後，蘇未年一轉身不小心撞到他。小孩微微瞇著眼搖了搖就要往後倒。

蘇未年連忙拉住他，焦急喚著：“阿延！阿延！”

小孩已經暈過去了。蘇未年忽然蹲下身子，一只手將小孩的身子摟緊，空出的一只手揚起來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他明明知道小孩那麽乖，蘇和又有些嬌氣，小孩會這麽做一定是有原因。可是他卻沒有給小孩一個解釋的機會，還在那麽多人前給了他一巴掌。他明明知道小孩對他又多依賴，可他卻把這一切朝夕間建立起來的信賴打破了！

好不容易到了醫院，蘇未年幾乎是吼著讓醫生來看孩子。

幾個護士連忙跑過來，將小孩從蘇未年背上接過去。

醫生給小孩包紮後，吊了點滴消炎以防感染。

蘇未年坐在病床邊看著安靜躺在那裏的孩子，心裏依舊不能平覆。一雙眼因為一天來的疲憊與擔憂熬得通紅。

醫生說這一下應該是用了大力，砸得挺深，好在是砸在額角上，劃開一道口子也就罷了，要是偏一點傷了眼睛或是重要穴位，那便是要命的事了。小孩現在只是失血過多，休息兩天好好調養也就沒事了。

護士在一旁換藥的時候，臉上很是不屑的表情，口裏碎碎念著：“孩子還小，做大人的怎麽就下得了這麽狠的手，要是傷了不能傷的地方，看你後悔一輩子去吧！”

其實蘇未年也就比小孩大了那麽五歲多一點，這時候卻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作為哥哥的責任。

蘇未年將臉埋進手掌裏。

安靜的病房裏，只餘那個半大男人難以抑制的哽咽，他希望孩子快點醒過來，他會好好道歉，希望小孩能原諒他。

周時延其實一早便醒了，只是他也不知道蘇未年是怎麽想的。他害怕蘇未年就此煩了他的任性，一走了之再不管他。手緊緊拽著身下的被子，渾身繃得鐵緊。

直到身邊傳來的那一聲聲細小的哽咽，他心底裏就像是忽然間挪開了一塊壓在那裏的巨石，一下子松開來，湧進歡喜。

他睜開眼，轉頭看見蘇未年把臉埋在手心裏，雙肩微微顫動著。這一切都告訴他，蘇未年在自責，自責，就是還在乎，在乎，就不會放棄他。

他嘴角輕輕勾出一道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將手擡起來想要觸碰那人的臉。

蘇未年感覺到手上傳來溫潤的觸感，他連忙擡頭去看，小孩正笑著看著他。

呆了一會兒，蘇未年笑出來，伸手要去摸一摸孩子的腦袋，看見手心裏未幹的水漬，連忙收回手，轉過臉狠狠摸了幾把。

“哥對不起你，你不要怪哥。”蘇未年好半天才擠出這麽一句話來，低著頭，眼神亂瞟，有些局促。

周時延就那麽看著他，沒有動作，可眼裏的高興擋也擋不住。這已是超出他預計的最好結果了。他將臉埋進蘇未年的手裏蹭了蹭，輕輕一笑，告訴他他不介意。

下午蘇未年還是要回學校處理小孩留下的爛攤子。小孩怎麽也不肯一個人留在醫院裏，沒辦法，只好等著點滴打完了，帶小孩一起回來了。

看見周利平是意料中的事，她抱著蘇和坐在辦公室裏，旁邊站著的是她男人，挺老實的樣子，做的卻不是什麽老實事。

蘇未年眼睛掃過去，閃過一絲譏諷。他牽著小孩的手緊了緊，走了過去。

“老師好。”

任課老師和班主任都有些尷尬，擠出笑點了點頭。

蘇未年也沒在意，他轉身看著周利平，和氣一笑，平靜的開口：“周阿姨好。”

周利平看了他一眼，沒有作聲，只是將蘇和抱得緊了些。

蘇未年接著將上午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後平靜地問周利平要怎麽解決。

周利平眼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意味，自從將蘇未年趕出去，她便沒過過一天安穩日子，那麽冷的天，將孩子扔出去無非是送死。可是後來又聽說那個新來的老師收留了他，心裏剛稍稍安穩了些。

現如今又出了這碼子事，她怎麽不知道蘇和那刁鉆的脾氣。現在，她只想著把事情說開，好各回各家，再不要聯系。

“我知道，孩子們都有錯，現在事情既然發生了，兩個孩子都受了傷，便不要計較了。”

蘇未年原本靜靜地站著，聽了這話，猛然驚訝的看著她，動作太大，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

周利平低著頭，嘴角緊緊抿著，忽然抱著蘇和站起來就要離開。

蘇未年低著頭，忽然開口：“不管結果怎麽樣，事情緣由總是要講清楚，以後總還有見面的日子，不要為了這些事再起什麽爭端！”

周利平停下來，轉過身臉上很是不高興，她以為自己不追究已經是給蘇未年很大的面子了，可現在蘇未年還要不依不饒，這讓她很傷面子。

“那你要怎麽辦？小孩子打打鬧鬧不是很正常的麽！”

周時延擡頭看了眼蘇未年，皺著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蘇未年沒理會周利平的怒氣，他緊了緊小孩的手，表情淡漠，開口道：“我家孩子我自己清楚！”

他這話說得含糊，又意味深長。按道理，兩個都是他弟弟。眾人聽出話裏的味道，都低了頭，沒開腔。只有周利平很是惱怒，她認為蘇未年這是在報覆她將他趕出去的事，現在要與她撕破臉皮。

“你清楚！那你說，你清楚個啥？”她將蘇和放下去，激動地用手指著蘇和破了的額頭。

蘇未年掃了一眼蘇和那破了皮的傷口，當時看著流了血駭人，現在才發現連創口貼都不用。想起當時自己昏了頭的反應，他心底裏傳來一陣刺痛。

周時延見蘇未年忽然不做聲了，心底一沈，眼底裏神色莫名。忽然手心裏被輕輕捏了捏。就聽見那人開口道：“蘇和，你告訴我，到底是什麽事讓阿延要打你。”

這句話說得極其護短，擺明了是蘇和犯了錯說了不該說的，才讓小孩教訓了。有的老師熟悉蘇和脾氣的，聽了這話竟不合時宜地笑出來。

周利平臉色變了幾變，將蘇和擁進懷裏，狠狠看著蘇未年，嘴角抽了幾抽，卻沒有說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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