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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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兩人不知不覺又約了幾次會,每次男人都拿單單當借口,來公司這邊接他,路上一起為女兒買蛋糕,去幼兒園接上孩子,三個有時在園裏玩一會,有時去吃飯,陪著逛逛街遛遛馬路,回家伺候好孩子睡覺,兩個人再獨處一會,由男人送他回家結束。

不知什麽時候,燕西也習慣了晚上的日程安排,沒有多麽浪漫,也不刺激,像一杯溫和平淡的白開水,甚至都開啟了上個時代悠閑的散步活動。單單一只手牽一個,小小人影在大人中間打個人工秋千,累的時候趴在男人背上睡著。三個人在一片光怪陸離風馳電掣的夜色散漫到地老天荒,一起與這個世界背道而馳。

仿佛已這樣許久,燕西不知道為什麽,他還沒有談戀愛,就一步跨越到老夫老妻有孩子的地步了。

和蔣先生在一起很舒服,他話不多,處事簡明利落,有著一般成功人士的決斷。面對女兒,又很有耐心,會陪她一起玩積木搭房子,有空還教她彈鋼琴。有次,單單晚上還纏著不睡,男人就抱著女兒坐在琴凳上,溫厚的大手握著女兒小手,按下一個白鍵,在耳邊教她“這是DO……”他坐在沙發上看著父女溫馨的畫面,不自覺就露出微笑,心裏安逸又妥帖。然而,男人面對自己時,又不一樣了。他很坦誠,直接,似乎急著定下來,又帶他自然而然去感受。感受他的家庭,他的生活,他的人,保持著君子的禮貌與風度,一副穩操勝券的模樣。偶爾逗逗他,眼鏡後有狡黠愉悅的光。這個人有點霸道,又不失溫柔,他拿捏不住分寸,總被男人緊緊扣著一環。後來,燕西也不費心去想了,隨它去,他能感受到男人對他是無害的。

燕西和單單在園裏的沙灘上追逐,女孩驚叫著躲,青年笑著抓她的小腿,一片嬉笑打鬧。蔣潮西裝革履站在外圍看著這一大一小。青年的白襯衣扯松了兩顆扣子,瘦弱鎖骨若隱若現,他撲倒在沙子裏,黑發上都揚了沙粒,抓著女兒一條腿大笑:“看我抓到你了吧!”

女兒叫著往後躲:“不算不算!你耍賴!”

青年好整以暇地啊了一聲,一下虛撲在女兒身上,咯吱她撓她癢,大的小的頓時嘻嘻哈哈笑成一團。單單癢得受不住,咯咯笑著求饒:“我不敢,我不敢啦!哥哥饒了我吧!”

燕西一把抱住女孩爬起來,忍不住額頭對額頭碰了一下:“小壞蛋。”

單單忽然停下笑:“哥哥,你要做我小後媽麽?”

燕西霎時感覺懷中一片沈重:“哥哥……只是喜歡你。”

單單掰著手指天真地道:“我有媽媽了,我不想要小後媽。”

燕西嘴唇幹澀:“這……要問你爸爸,哥哥不能決定,也沒法替你和爸爸決定。你和爸爸永遠是最親最親的一家人。”

單單點點頭,神秘鬼測地趴在他耳邊。

“我知道你要進我們家,在爸爸面前我和你玩,可是爸爸不在,我就和你劃清界限哦。你可不要妄想我叫你媽媽。”

這哪裏是什麽乖寶寶,明明是古靈精怪的小鬼頭!

燕西又愛又恨,和小姑娘約法三章,拍了拍小手掌。

“好,我和你保持距離,這是我們兩個的秘密,不叫你爸爸知道,好了嗎?”

女孩終於展顏一笑,摟住他脖頸裝作友好的模樣歡快地叫爸爸了。

蔣潮抱過女兒,含著笑撫了撫青年頭發上沙粒,在他耳邊悄聲:“和寶貝說什麽悄悄話?”

燕西睨他一眼,“你管得著嗎?”

轉而走到前面去了。

兩人漸漸比較熟,像朋友多一些,蔣潮也沒有什麽實際行動。因為小鬼頭的那番話,燕西有些發怵,不太想攙和別人的家事。他本就有些避世心態,一有麻煩就想往後退,而蔣潮對此一無所知。燕西想著找個機會回絕他,以後就不必再來往了。

沒想到接下來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那天蔣潮加班沒過來,他下了班看天色似乎不好,仿佛醞釀著一場臺風。單單在幼兒園不知道保姆有沒有按時去接,他擡頭望了望瞬息萬變的天色,周圍行色匆匆壓抑的人群。沒有了身邊那個高大而安穩的身影,他有些心慌,給蔣潮家裏打了個電話。沒人接,保姆不在,他沒多猶豫上了一輛懸浮快車就往幼兒園趕。

趕到園裏的時候,幼教老師們都集中在院門口給孩子們穿特制雨衣,大人們神色凝重,孩子們卻天真無邪打鬧,尚不知這天氣的嚴重性。很多家長已經陸續來接人了,小夥伴一個個被接走,單單夾在孩子群裏極力墊腳搜尋爸爸,她等了許久,爸爸沒來,阿姨也沒來。有老師蹲在她身前給她穿雨衣,柔聲安慰她,可她都要哭出來了。

燕西擠過紛亂的人群,天空山雨欲來風滿樓密布陰沈的烏雲,已然刮起恐怖的大風。燕西穿過無數躁動的大人,一把抱住孩子:“單單,你沒事吧?”

“哥哥!”單單仿佛看到親人般緊緊摟住他的脖頸,嗚嗚就要哭。

燕西心疼地不行,他和小姑娘相處這麽久,他是真的喜歡她的。

燕西抱著單單,給她穿好雨衣雨鞋,對幼兒園的老師連番道謝,辭別離去。

“爸爸呢?爸爸怎麽不來接我呀?”

單單在他懷裏問。

燕西解下自己外套包住孩子,以免她被風沙吹到。

“爸爸在工作,哥哥送你回家好不好?”

“啊……”單單失望地。

“我們快回去吧,臺風要來了。”燕西望著懸浮列車上忽明忽暗的燈,臺風影響電子磁場,也許今晚全市會停電。

而沒有了電,他們誰都會很難過。

人人低著頭往家趕,超市擠爆了籌備囤貨的人群,汽車、地鐵、懸浮列車倏忽而過,形成一道道流光飛舞的光影,天色越來越濃重,風刮在臉上生痛,大地無聲壓抑醞釀著一場暴風雨,連最高的大廈都開啟應急設備了。

燕西抱著孩子上了一輛電車,裏面擠滿了回家的大人小孩。他將單單護在懷裏,溫聲安慰。單單似乎也感受到人群的躁動不安,有點害怕,縮在他懷裏。這個世界就只剩下了他們倆相依為命,燕西不想單單沒安全感,逗她說白天幼兒園的趣事,給她講童話故事,很多古老的海的女兒、睡美人、灰姑娘,小女孩都是沒聽過的,在他懷裏仰著臉聽得津津有味。兩人說說笑笑,漸漸忘卻周圍的恐怖不安。好在電車蓄力很足,沒一會就到了蔣潮那邊的別墅區。

保姆在門口走來走去,見到燕西遮著外套護著孩子,在一片冰雹般的大雨中跑來,終於松了口氣。

“沈先生,真是太感謝您了,我出去采購的功夫就被堵在超市裏,問了園裏的老師才知道您接了單單。如果不是您,我就要對不起先生了!”

風雨澆得燕西說不出話,他全身淋濕,臉上全是雨水,狼狽之極,唯有懷裏小女孩還護得好好的。

“趕緊回家,啟動家裏的發電機,先生回來了嗎?”

“先生說今晚盡量趕回來。”

“我想要爸爸……”單單委屈要哭地抗議著。

燕西抱著孩子跑進樓裏,雨水打濕院裏的紫藤花架,秋千上寥落幾朵雨水殘花。

“爸爸一會就回家了,單單先換件幹衣服,然後乖乖吃飯,不要讓爸爸擔心好不好?”

“哦……”

單單低著頭不安地發著抖,沒有辦法地應著。燕西忙著檢查家裏的發電機,單單一看他要走,忙拖住他衣角。

“哥哥,你不要走……”

小女孩沒了平時的伶俐鬼怪,在小小的雨衣裏單薄的身體愈加可憐,她扯著燕西的衣角哀求著一份保護。

燕西立馬抱起她,在她小臉上吻了一吻:“我不走,我陪著你,陪到爸爸回家,好嗎?”

“嗯。”女孩依戀地摟住他脖頸,趴在他肩上。

這個時候是粘得放也放不下了。

燕西只好抱著他去倉庫檢查了一下應急電路,保姆在做飯,外面開始狂風大作,暴雨如註,家裏的電器滋滋地發著聲響。燕西怕一個漏電,把家裏功率大的設備都停了。只開了一盞壁燈,陪著孩子吃完了飯,就一起躺在沙發裏給她講故事。

溫暖的壁燈下,孩子聽著另一個神奇又美麗的世界公主的奇幻旅程,趴在燕西懷裏昏昏欲睡。燕西給她蓋上一條毯子,輕輕拍著她的背,時不時望望窗外沈寂的黑夜。

全市斷斷續續開始停電,外面已看不到電車飛馳的光影,大廈樓宇也黯淡下去。大地漸漸沈浸在一種無可言說的黑暗中,龐大又詭秘。而這座房子溫馨燈光的一隅像是大海上飄搖的島嶼,燕西很想念男人,如果有他在的話,這個房子大約就是一塊堅固的大陸。

只要有他在……

手機信號早已經斷掉,藍色心臟跳動地格外微弱,他此刻沒有想到父母,沒有想到姐姐,滿心都是男人的影子。他在哪裏,他還好嗎?

他懷抱著他的孩子,極力在深夜裏遙望那個高大的身影,但四周黑暗一片,唯有狂風暴雨。

懷裏的女孩已經沈睡,時時囈語叫著爸爸,燕西不忍,想把孩子抱到臥房去睡。結果一碰她的身體就感覺燙得很,燕西一驚,去摸她的額頭,也是很燙。方才他胡思亂想還沒發現,現在女孩的小臉在燈光下紅得異常,他連忙叫過保姆拿溫度計。

一番淋雨,擔驚受怕,想是孩子撐不住發燒了。

真是雪上加霜。

38.5度,燒得不低,保姆因為愧疚急得團團轉,現在外面臺風暴雨,就算去了醫院也大概是停電,私家醫生誰又肯冒雨前來,她是急得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燕西抱著孩子放到臥房,蓋上一層厚被窩汗,吩咐保姆:“去拿點冰塊、毛巾,有酒精的話也拿過來。我們自己在家降溫。”

“哎!”保姆忙應著去,家裏有個主心骨就是不一樣。

燕西一向涉獵全書,古書上這點偏方他還是記得的。

他拿毛巾蘸著酒精細致地給女孩擦身體,怕冰太涼,用毛巾浸一會擰幹敷在孩子額頭上。往覆多次,一刻不停,女孩才開始躁動囈語,哭鬧著要爸爸,他把她抱在懷裏哄,“單單乖,爸爸很快就回來了。”

直到毛巾洗換了十幾次,酒精擦洗大半夜,女孩的溫度才慢慢穩下來,也不再哭鬧了,滿臉淚痕楚楚可憐地窩在他懷裏。

他陪著她在被子裏窩汗,自己一夜折騰也蒸騰出許多汗跡,外面風雨依舊,天色漸漸發白。

外面門一響,男人渾身雨水地闖進來。

“單單!”

蔣潮車停在半路,好在路上有個加油站,拖著車過去又蓄滿電,一夜火急火燎坎坷顛簸穿越無人之境往家趕。

他想著單單一個人在家,臺風暴雨她會害怕,又想燕西會不會在等他,在公司還是在他家,還是根本就忘了他。

他越想越急,擔心大的更擔心小的,一路不停,臺風狂作,徹夜黑暗,整個城市像被銷毀般沈默而空寂。連往日晝夜不停的電車光影都消失了,泛著世界末日的絕望。

他沖進家裏,一片死寂,心裏咯噔一下,挨個房間查看。

闖到女兒臥房,看到青年身體蜷縮在女兒那張蕾絲小床上,抱著孩子打瞌睡。女兒小臉依偎在他懷裏安逸而甜美地睡著,旁邊水盆、毛巾、冰塊零落一地,空氣裏散發著酒精的濃烈氣味。看來是出了什麽事,忙活照顧了女兒一夜。

青年聽到響動,慢慢從瞌睡中睜開眼,眼睛一眨又一眨,不相信地。

他霎時回過神,從床上跳下來,一下撲進男人懷裏。

“你回來了?”

聲音有些幹澀,埋在他一身是水的懷裏,感受著仿佛重獲新生般的體溫。

男人將他攔腰抱住,磨蹭了下他熱燙的臉頰,輕呼了口氣:“我回來了。”

沒事就好。

他和孩子沒事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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