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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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雲跡白走出營帳,往訓練場那處望了一眼,果然看見一抹紅色。

雲冬遇已經在練刀了。

他看不清雲冬遇的面容,只能看見她矯健的身姿在草地上不斷重覆著疾馳,甩刀,接刀,轉刀,身上的紅衣好像一盞不斷跳躍的火焰,讓人挪不開眼。

明明小時候喜歡淺色衣服的,長大了居然連顏色的喜好都變了。

輝叔從不遠處走過來,給他行了個禮。

他收回視線,問道:“怎麽樣?打聽清楚了?”

“打聽過了,小姐在這呆了大半年了,她雙刀耍得好,沒人欺負過她。”輝叔笑了笑,“倒是有幾家想討她回家當媳婦的。”

雲跡白沈默片刻,輕輕地“恩”了一聲:“沒被欺負就好。”

他目光又轉向訓練場,突然想起最後那個冬至,雲冬遇吵著要看花燈,結果上了街卻不急著看花燈,反而操心他娶妻的事,年齡那麽小居然操不少心。

沒想到時間一晃,當初操心他娶妻的人如今也能嫁為人婦了。

他突然想念以前兩人一起看書下棋彈琴的日子了,只是現在什麽都沒有。

雲跡白轉身回營帳裏,拿了自己的佩劍,去了訓練場。

雲冬遇一眼就看見了他,雙手一揚,將雙刀收回手中,動作間瀟灑無比。

她先打了聲招呼:“兄長。”

“恩,要不要跟我切磋一下?”雲跡白舉了舉手裏的佩劍。

雲冬遇看著他的佩劍,回想起當初第一次看見他揮劍時的場景,昨天沒來得及問出口的話脫口而出:“兄長怎麽會來這裏?你什麽時候從軍了?”

雲跡白將劍出鞘,說:“切磋完了告訴你。”

雲冬遇沒再問,反手握著刀柄在空中轉了幾圈,用清脆的刀鳴聲接受了他的邀約。

劍鋒破風而來,她持刀朝劍身揮去,隨著“啪”地一聲碰撞聲,二人正式進入切磋狀態。

雲跡白這次沒有穿鎧甲,只著了一身白衣。

一紅一白的身影不斷在訓練場上閃過,時而刀劍交接,時而躲避對方攻擊,短時間內竟未分高下。

直到周圍開始出現其他人,他們才停下來。

“兄長,你該告訴我了吧?”雲冬遇輕喘著氣,抹了一把汗水。

雲跡白看著她面色紅潤的臉龐,認真的眼神,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告訴她自己原本的身份。

正在這時,副將從旁邊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著:“冬遇,你怎麽敢跟雲將軍切磋?”

“雲將軍?兄長這麽短的時間就做到將軍位置了?”雲冬遇沖他笑了笑,她昨天看見他穿著戰甲,第一反應就是他是個將軍,卻不想這是真的。

“其實……”雲跡白看著她說,“我一直沒告訴你我不姓雲。”

雲冬遇聞言楞在原地,臉上的笑意凝固了。



不姓雲?那姓什麽?

副將已經跑到兩人身邊,舉著自己的劍柄指著雲冬遇說:“你知不知道雲將軍是三皇子啊?居然敢對他揮刀?萬一傷到他,你小命賠得起麽?”

三皇子……

雲冬遇眼睛倏地睜大,滿腦子都是這三個字,已經聽不見副將後面說什麽了。

他說他不姓雲,可不就是嘛,三皇子只可能姓蕭。

雲跡白看著眼前的人臉色不斷地變化,由開心到不解又到震驚,短短的時間裏竟然閃過那麽多種情緒。

他有點後悔,後悔自己沒有早點告訴她,現在這個消息卻被別人先說出口。

“我說過,不要那麽稱呼我。”雲跡白聲音有點冷。

副將瞬間閉了嘴。

空氣都跟著安靜下來,雲冬遇低著頭,用手指不停地摩挲著刀柄,想讓自己冷靜下來。

過去的一幕幕在她腦中浮現,冬至離京,刻意避開的以前,不經意間散發的強勢,還有文武全才,她所有的不解此刻都有了相應的答案。

面前這個男人,竟然就是曾經久負盛名的三皇子蕭逸雲。

等她再擡頭時,副將已經被雲跡白斥退離去,訓練場上又僅剩他們二人,雲跡白握劍而立,白衣隨風而起,仿若一朵不沾塵埃的白雲。

“所以……你為什麽會被貶?”雲冬遇聲音顫抖地問出心中所想的問題。

她實在無法理解眼前這個人那般好,怎麽就會被貶為庶人?

明明他該是天邊的祥雲,該當讓人一直仰望才是。

雲跡白沈吟了一會兒,才再次雲淡風輕地開口:“世上可以有千萬個滿頭白發任意行走的雲跡白,宮裏不能有一個身染怪病受人非議的蕭逸雲。”

雲冬遇心口陣陣發寒,回想起他日日捧著的醫書,還有身上環繞的中藥味。

“那你真的有怪病麽?”

“中毒。”

雲冬遇盯著他的黑發,問:“所以,你現在已經好了是麽?”

男人沖她點點頭。

雲冬遇緩出一口氣的同時,突然又想起那年冬至的刺殺,他險些喪命。

她手指再次收緊,雙刀相互撞擊發出“鐺”地一聲,清脆卻刺耳。

哪裏是宮裏容不下他,明明是宮裏的人容不下他的存在,當初容不下,難道現在就容得下了麽?

她聲音幹澀地問:“既知危險,你為什麽還要回來?”

雲跡白沈默著,久久不言。

直到雲冬遇背過身去,才聽到他低沈的聲音。

“心之所向,吾之所往,一事未了,未斬塵緣。”



關於一事未了,雲跡白沒有再多說,雲冬遇也沒再多問。

二人的相處仿佛又回到了許州時的狀態,日日都可相見,再不用為對方牽掛擔心。

不同的是,過去是一大一小在院中迎著太陽看書彈琴,現在是一左一右在草地挾著烈風刀劍切磋。

每每都以不相上下而結束,毫無變化。

雲冬遇平覆著紊亂的呼吸,忍不住開始取笑對手:“兄長,你是不是這兩年偷懶沒練劍了?現在竟連我都打不過了。”

想當初他可是一人擊退五人的。

“我偷懶不假,冬遇勤奮才是真。”雲跡白將劍收回劍鞘中,呼吸急促了幾下,漸趨平穩。

雲冬遇揚著下巴,挑著眉梢,毫不掩飾地放下豪言:“我還要更加勤奮點才行,有朝一日定要贏過你。”

雲跡白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這不服氣的模樣真是跟小時候一般無二。

兩人並沒有切磋幾天,便又到了冬至之日,這次終於如願以償地吃上了長壽面。

吉州條件艱苦,長壽面清湯寡水,讓人看著就沒什麽胃口,但雲冬遇吃得很滿足,好像之前的遺憾得到了彌補。

她將長壽面吃完,試探地問:“兄長,明年冬至如果你忙完了,我們去吃頓好吃的長壽面吧?”

雲跡白一筷子將面條夾斷,點頭答道:“可以。”

雲冬遇松了口氣,提至喉嚨的心臟稍稍放下,她好怕雲跡白會一直留在這裏,冠著那個所謂的“雲將軍”的頭銜,卻深陷危機四伏的境地之中。

雲跡白將面碗擱在桌上,低聲地問:“不過,冬遇,你確定明年冬至還會和我一起過生辰麽?”

“什……什麽意思?兄長不要冬遇了?”雲冬遇感到一陣窒息,心底的不安隨著這句話浮出水面。

雲跡白低頭盯著碗裏沒吃完的長壽面,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說:“冬遇,你十七歲了,到了該嫁人的年齡了。”

這就意味著,縱是我再不舍得,明年再陪你吃長壽面的可能就另有其人了。



臨近年關,吉州到了一年之中最冷的時候。

但卻又是最熱鬧的時候。

因為地處邊境人煙稀少,加上民風淳樸,吉州的百姓為了解決姻緣問題專門設立了“火緣節”,大致就是選一片開闊的草地,用成堆的火把圈出一塊地方。

適齡的男子女子可在裏面或歌或舞,切磋比武,如果彼此有意就可交換火把,成就一番姻緣。

雲冬遇到吉州不足一年,並沒有參加過火緣節。

但今年即將過節的時候,周圍已經有幾個姑娘報名參加了,還有人邀著雲冬遇一起去。

雲冬遇腦中回想著雲跡白說的話,點頭應下了。

到了那晚,雲冬遇將束起的頭發散下,重新挽起發髻,擡手把那只發簪戴上。

她依舊一襲紅衣,出去之前披上了鬥篷,與平時區別並不大,只是發髻讓她多了幾分女兒家的嬌態。

雲跡白並沒有參加火緣節,白天去了一趟集市,買了點顏料和畫紙回來。

他想著再給雲冬遇畫張像,等她出嫁之時當作新婚賀禮。

營帳處空無一人,大都去參加火緣節了。

不遠處的草地上,燈火通明,熱鬧至極,時有說笑吶喊聲傳入雲跡白耳中。

他拿著筆站在桌前,腦子回想著雲冬遇的音容笑貌,卻遲遲下不了筆,他實在不知道該畫她哪個樣子,好像所有的樣子都很美,又好像所有的樣子都不夠美。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大,歌舞切磋大概已經開始了,絲竹聲不斷響起,擾得雲跡白腦袋混沌,心亂如麻。

他不得不放棄畫像,出去散心。

雲冬遇跟著同行的人去了場地,站在圍觀人群中,看著裏面的人歡聲笑語,載歌載舞。

她看著迎風飄舞的火焰,想的卻是那年照亮全街的花燈。

忽然,場地內向她走來一個男子,手持長劍,身姿挺拔,眉眼含笑。

他站在雲冬遇面前,試探地問:“我能邀你切磋麽?我……我很想領教你的雙刀。”

“恐怕不行,我今日沒帶雙刀。”雲冬遇拒絕了邀請。

男子面露尷尬地走開了。

雲冬遇看著他的背影,努力思考著。

自己為什麽沒帶雙刀呢?因為不想切磋。

為什麽不想切磋呢?因為不想嫁人。

為什麽不想嫁人?她想不出來。

離家數年,她上山學武,遍覽山河,也接觸了不少男子,卻沒有一個讓她心動的。

唯一掛念的男子就是雲跡白,她學武是為了有朝一日可以保護他,她走遍天下也是為了偶然能找到他。

找到了又怎樣呢?他讓她嫁人。

他要把掌中珠交給別人呵護,他不想做她的親人了。



雲冬遇裹緊鬥篷,離開人群,向遠處的山巒走去。

山腳下有個供人休息的亭子,十分破舊,好在幾乎無人會去。

她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在那裏呆著。

只是這次,亭子好像已經被人提前占領了。

雲冬遇停下腳步,望著那道熟悉的背影出神。

微弱燈火下,男人不用轉身,她也認出是他,一襲白衣在半明半暗的環境裏格外顯眼。

她恍然之間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年冬至,她央求著他穿白衣,到了街上也是如此吸引人的目光。

那次,她還惦念著他娶妻的事情,當時他怎麽回答的?

他說他不娶妻。

那憑什麽他可以不娶妻,卻讓她嫁人?

這麽想著,雲冬遇頓覺委屈,大步走過去,想要質問他。

雲跡白聞聲回頭,神情一怔,他不知道為什麽會在這碰到她,也不知道她為什麽神情嚴肅。

他盯著她發間的簪子,問道:“怎麽了?怎麽沒去參加火緣節?”

雲冬遇不答反問:“兄長,你說我該嫁人了,可你也早過了娶妻的年齡,為何不娶妻?”

雲跡白猛地被反問,腦子一時有些僵住了。

為何不娶妻?

他答道:“離京前年齡還小,離京後以為自己身染怪病,不願耽誤人家,想著能看著你過了及笄之年也就罷了。”

“那後來呢?你身體好了之後呢?”雲冬遇盯著他的側顏。

雲跡白沈默著,後來……

後來,眼前這個人未到及笄就走了。

他卻放不下了,總是想著她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罪,有沒有長高。

之後心裏再裝不進別人。

他背過身,答道:“應該是還沒碰上合適的人吧。”

雲冬遇看著他的背影,回答他之前的問題:“火緣節我去過了,沒有碰上喜歡的。”

雲跡白回身看她,註意到她身上那件熟悉的鬥篷,一時之間情緒難以言喻,心頭發酸。

他突然覺得雲冬遇此時就很美,開口說:“我雖然練劍偷懶,但是畫像倒是有所進步,今日正好有空,我再給你畫個像吧。”

“好。”

回了營帳,雲跡白重新鋪好紙,低頭仔細地磨著墨,黑發披散至肩頭,與白衣相襯。

雲冬遇坐在他對面,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他身上,久久移不開。

腦子裏再次冒出那個問題,為什麽不想嫁人?因為沒有讓她心動的人。

為什麽沒有讓她心動的人?因為……

她見過這世上最好的男子,他如林間清泉般澄澈,如冬之旭陽般溫暖,如雨後明月般皎潔。

這個男子給過她無限的寵愛,尊重,和耐心,凡此種種難以忘懷,讓她再也無法對其他人有心動的感覺。

雲冬遇摸了摸頭上的發簪,輕聲問:“跡白哥哥,我不嫁人好不好?”

聲音嬌軟,好似在請求,又好似在撒嬌。

雲跡白手指一抖,硯臺裏的墨汁微微濺出幾滴,剛好落在紙上,迅速暈染成片。

畫紙不再無暇,正如他被那聲久違的稱呼叫得心生波瀾,再也無法平靜下去。

燭光輕輕晃動,晃得他眼直頭暈,口比腦快地應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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