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羊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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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禛向撫臨出發前,先給吳苑塞了足夠的盤纏,讓她帶著裴林晚先回老家去。

裴禛是醫生,去撫臨給人看病她自然也是支持的,只是他未曾提起何日歸,讓吳苑不由地擔心起來。

裴禛不善與他人說愁,總是溫善聰明的好人相,喜歡把事情都埋在心裏。

於是裴禛出發之後,吳苑躲著做功課的裴林晚,獨自靜悄悄地去了徐府門口。那裏雖然每天有清掃,但是已經沒有人煙常駐。直到被鐵門和清潔工拒絕在了府邸之外,吳苑才知道徐家已經搬走了。

吳苑在淮市本地只和保姆鄰居相熟,從來都沒有以裴夫人的身份去參加一些上流宴會,所以裴禛這個層級的人物只認得徐小少爺和俞堯。她只知道俞堯被陷害成殺人犯處了刑,其他的事情均不了解,也理解不了。

現在連小少爺她都找不到了,她孑立在偌大的房子前,雙手拎著一個縫補了一角的帆布袋,裏面裝著打算送給徐致遠吃新鮮水果。

吳苑望著街上路人、馬車、汽車來來往往,對未知難以言喻的恐懼感不知不覺地漫上她的全身。她自從與裴禛結為夫妻,幾年來一直全心全意地種著這個屬於自己的家。生活是一只安穩順遂的繭,而苦心經營所用的 “田地”、“繭絲”…… 她的一切一切都來源於裴禛——她似乎比裴林晚更要依賴裴禛。如果沒了他,她又要一無所有地回到黃土朝天的農地,把心血浪費在根本不會關心她一絲一毫的“親人” 身上。

明明是晴天白日,吳苑的心中卻潮濕得很,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去合適地表達自己,賠著笑用衣服擦幹凈了幾個橘子,塞到看守徐府的仆人手裏。

就這樣,她失落地回家去了。

……

撫臨也被梅雨波及著,天淒淒慘慘地哭了好些日子,驕陽酷暑接著換崗,行人都像一群被涮了又烤的肉片,在撫臨這盆大鍋裏渾渾噩噩地飄蕩著。

路上隨處可見被烘幹的蚯蚓,還有些在樹投下的陰涼裏茍延殘喘,可只要太陽在天上走半圈,爐火似的光換個角度,它們的死期就臨頭了。

裴禛落地時水土不服,但他作為一個常年穿白大褂的,自有處理方式,不至於上吐下瀉好幾天。他隨身帶了個五臟俱全的小急救箱,地方到了給老家和孟徹分別寫了一封信。在賓館小住半天之後,就去往孟徹安排的地方了。

面前的是一棟別墅,裴禛將孟徹的手寫信展給看守,獲得了進入的準許。有師傅在院子裏澆花修草,嘴裏也在嘀嘀咕咕地埋怨著這個天氣。裴禛進入別墅之後表明來意,被女仆帶到了高樓層,敏銳的他在走廊裏聞到了消毒水和血的味道,皺起眉頭觀察四周——這是一座華麗得並不誇張的別墅,櫃子上偶爾能看見幾件日常物品,比如仆人粗心落下的鞋刷子,樓梯邊的電話上方有一些寫著標註和號碼的紙條夾在相框裏,生活氣很濃,應該一直住著人,並不是匆忙騰空出來給人使用,或者專門用來辦宴會的地方。

裴禛莫名松了一口氣,女仆將他帶到這裏就不再往前踏足了,用手指了一個門,說道:“俞先生就在那裏。”

裴禛道了謝,和從旁邊房間出來的兩位護士擦肩而過,無意間瞥到了其他房間裏兩個纏著繃帶的病患。

看來孟徹讓他來不僅是給俞彥治病那麽單純——他心裏想著,走進了女仆指的那間房,在有些暗的光線下,見到了躺在床上的男人。他本不想驚醒病人,可上前去時男人似乎動彈了一下,裴禛以為他醒了,於是俯身輕聲問候:“您就是俞彥先生吧。”

話音剛落,冰涼的硬物就抵在了他的後腦勺上。他進門時竟沒有發現這裏還藏著一個人。這人沈著聲音說:“什麽人。”

裴禛從容地舉起一只手來,另一只手從口袋中拿出孟徹的信件,展給身後的人看。那人閱讀了一會兒,才試探完畢,將槍收起來,道:“見諒。”

裴禛:“沒事。”

“你是孟徹派來幫忙的醫生吧。” 那人伸出手來說,“我是俞彥,幸會。”

裴禛這才得以回頭,看清楚了俞彥那張和俞堯有些相似的臉。但是他想起了孟徹的話,疑惑地打量著活蹦亂跳還能舉槍的俞彥,又看向床上纏著許多繃帶的男人,道:“你真是俞堯大哥?”

“原來你還認識我弟。”

“我曾經給他治過胃病。”

俞彥盯著他尋思半天,蹭了蹭下巴,道:“醫生…… 是不是姓裴?”

“是的,裴禛。”

俞彥又放心了大半,抱過他來拍拍肩,笑道:“我知道你啊,阿堯從前常和我說你。”

裴禛本來就被水土不服折磨得夠嗆,被他幾巴掌拍得差點沒把胃裏鬧騰的酸水給吐出來。他咳了幾聲,連忙和這同志保持距離,笑道:“您…… 您和俞堯差別還真大。”

俞彥道:“認識我倆的人都這麽說過。”

裴禛見他提到弟弟也沒有露出什麽難過的神色,不免有些懷疑那 “悲極傷身” 的說辭,但又覺得是他剛從陰霾中走出來,裝作樂觀的模樣,正猶豫著要不要去出口詢問。俞彥便正經下來,說道:“你既然來了,也就知道我們的任務又多麽危險了。這幾日千萬不要走出這個別墅,必要時一定要向我打報告。”

裴禛確認自己被騙了,他皺著眉頭說:“十分抱歉,我不知道我們有什麽任務。我只是按照孟老爺的意思,過來給您治病的,但是您看起來安然無恙。”

“他沒有告訴你?”

裴禛搖頭。

“或許是他不方便和你說。” 俞彥在交代秘密時,將周圍布置的十分嚴密,且和裴禛一人戴了一只口罩遮上嘴巴,才說道,“咱們同袍會在聯合政府高層有一條暗線,提供的情報一直十分機密且準確,但是就在一次秘密任務中,消息出了問題。導致我們失敗且…… 傷亡慘重。”

裴禛似乎明白了什麽,看向床上躺著的傷者,問道:“這些就是那次任務中受傷的人?”

“是,且領頭人是我。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阿堯也是。” 俞彥垂下了眼眸,道,“就是因為這次任務,當年的俞家剛在炮火中重建,接著遭到了燒殺洗劫。後來我一直處在被追殺當中,多虧了孟徹,才能在撫臨將這些兄弟們安頓好。北城…… 我只能偶爾回去看看了。”

“可孟徹他不是聯合政府的人嗎?”

“孟徹的身份太特殊了。他不但是聯合政府的高層,還是…… 那條埋藏的暗線。”

“……” 裴禛閉上眼睛,莫名其妙地就被拉進這灘渾水裏了,他道,“那你為什麽要和我說,我可不想今天就死在你的槍口下。”

“你不用怕,” 俞彥笑了幾聲,緩解了一下氣氛,說道,“那條情報的錯誤指向性明顯,他的身份已經因此暴露了,組織應該不久就會對他進行緊急轉移,屆時他就會失去臥底身份。雖然仍舊需要對大多數人保密,但你既然是他派來的人,又要在這裏幫忙,知道的詳細一點也無妨。”

“你為什麽這麽相信他就是那條暗線?”

“還是因為那個’機密‘的錯誤情報。” 俞彥嘆氣道,“我因為這個吃得虧,所以對內容再清楚不過了——孟徹他知道詳細的前因後果,一字不差。”

“並且……” 俞彥的語氣有些低沈,五指攥了起來,說 “他說是鎮…… 徐鎮平從中作梗,用錯誤情報試探他,並且試探成功了。”

“雖然我也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但我已經給組織發過了確認電報,得到的結果正是如此。” 俞彥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瞥了一眼床上躺著的弟兄,道,“我們會與徐鎮平為敵。”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裴禛恍惚間像是聽到傷員的骨頭咯吱咯吱的細響,他似乎也喉嚨低吼著,攥緊拳頭。

“雖然我並不想知道,但是還是…… 謝謝你和我說這些。” 裴禛只好發誓道,“我以性命保證,在這裏工作的這些日子,和離開這裏的往後,都不會把事情說出去。”

俞彥:“嗯。”

“不過我的確要和你坦白一件事,很重要的一件事。”

俞彥神色凝重,道:“說。”

裴禛小小地舉起雙手:“我不是同袍會成員,當然也不是聯合政府的人。我是無派別的民眾。”

俞彥:“。”

“你沒入會?”

裴禛一字一頓道:“我一開始就說了,我是應孟老爺之請來給你治病的,其他的什麽也不知道。”

俞彥瞪了他半天,裴禛也理直氣壯地瞪回去。

先入為主的俞彥陷入了一種尷尬的沈默。向普通民眾洩露情報——雖然沒造成什麽威脅——但要是組織被知道,要麽裴禛挨監禁,要麽他挨罰。

最後俞彥從抽屜裏掏出一張信紙來,把筆丟給他,說道:“立馬寫個申請書,我給你舉薦,報上去你立馬就是了。”

“……” 裴禛攥著筆,說道,“當場入會?”

俞彥催道:“快寫。”

……

方家。

方景行匆匆傳話讓俞堯過去,這次都顧不上換什麽秘密地點了,方家的地下室最為穩妥。

俞堯有許多身份,這次以送書為由自然而然地進入了方家府邸。

方景行將他拉進地下室的時候,還抱著一堆信件,嚴肅的神情讓俞堯感受了事情的嚴峻性。

“怎麽?有同袍被抓了嗎?” 俞堯趁方景行點蠟燭的時候說道。

“什麽叫說曹操,曹操到,” 方景行從牙縫裏吸氣,說,“還沒被抓,暴露了。”

俞堯沒明白 “曹操” 象征著什麽,問道:“需要我們協助轉移嗎。”

方景行點頭,道:“暴露的是前幾天我和你說的…… 那條暗線。”

方景行這一句話就讓俞堯脊背發涼,他沈靜不言,聽方景行說著:“簡而言之,北城同袍使用了暗線傳達的錯誤情報,導致任務失敗。組織猜測是暗線暴露。於是給淮市、吳州的同袍下達命令,向部分重要成員解除他的身份機密,並協助他轉移。”

俞堯警惕道:“難道沒有暗線叛變的可能嗎?”

“他既然擔得起這個身份,做了最危險的任務,就說明組織給了他絕對的信任。他們有自己準確的判斷,這不用擔心。” 方景行說,“尚且不說這個,對你而言,你若知道暗線的名字,你也會信任他的。”

“是?”

“徐鎮平。”

剎那間俞堯的心臟猛然震蕩了一下,但這震驚卻又被一種冥冥的情理之中給約束著,不至於讓俞堯顛覆認知。

“當初我以為是我家把我從監獄保了出來,現在看來,和徐鎮平不無關系。” 方景行自言自語地說,“他這身份一解除,之前所有的事,似乎都有跡可循了。”

俞堯又慶幸又擔憂,一口氣懸在胸口不上不下。他說:“我隨時待命,轉移鎮平才是重中之重,必要時可以用我的身份來聲東擊西。”

方景行無奈地伸出一只手指,道:“俞先生,我的批評你是不是沒有消化完畢?還是說被小少爺給傳染了?怎麽解決問題的思維都變得激進了,你……”

俞堯咳一聲,道:“老板,說正事。”

“……” 方景行只好及時止剎了個閘,繼續說道,“說回來…… 還有一件更加要命的事。你大哥是參加那次失敗任務的成員之一。”

俞堯皺眉道:“他未曾和我說過。”

“他在很長時間裏失去了音信——這個你是知道的。”

“嗯。”

“因為他的危險仍舊沒有解除,包括你離開的這幾年間,仍舊行蹤不定。” 方景行說,“但是我們這段時間發現了他在撫臨的藏身之地,他竟然正在接受孟徹的幫助。”

俞堯的心再次吊了起來,說道:“孟徹?”

“不排除他被威脅的可能,我們正在想盡辦法聯系他,並接他們離開那裏。” 方景行皺眉,“我不明白,他為什麽會信任孟徹,因為同僚情義嗎?”

“不會的,” 俞堯抿了一下唇,認真說道,“他的心裏有無法動搖的大義,如果對方是敵人,無論朋友、親屬…… 他都不會因為私交而手下留情,包括對我。除非孟徹用了什麽手段讓大哥徹底對他給予信任。”

“什麽理由能讓一個堅定的同袍會社員去相信一個聯合政府高層。”

“暗線,” 俞堯目光凝重,沈聲道,“孟徹可以假裝自己是那條暗線。”

“可要假裝並不容易,他需要一個’證明‘,什麽證明能讓俞彥放下戒心……”

兩人皆停頓,對視之後,異口同聲地說:“那條錯誤情報。”

他們共同預感到了一種最壞的結果,只是在腦海中想象都會覺得汗毛直立。

俞彥本來就是錯誤情報的親身受害者,孟徹如果知道這件事的前因後果——那麽這個假裝就容易得多。

而孟徹為什麽會對此了解如此之深?

那結果可能只有一個,孟徹就是那個制造錯誤情報導致俞彥任務失敗,徐鎮平身份暴露的人。

而現在這個罪魁禍首披了一件羊皮,去幫助了俞彥和受傷的參與者——這些人現在是一群不自知的人質,甚至可能成為孟徹借刀殺人的工具,這如何不叫他們毛骨悚然。

“不……” 俞堯分析到最後,開始不敢相信這個結論了,他忐忑不安道,“孟徹提供的證明再多,大哥個人再怎麽深信不疑,除非得到了組織的認定,他也不會貿然執行的。組織有沒有收到過他的電報,信件之類的東西?”

方景行卻搖頭,一字一頓道:“組織沒有收到任何他的確認電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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