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無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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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咖啡館裏奏著爵士樂。

這裏的女侍們不愛塗脂抹粉,冷淡得就像是房子裏一貫的黑白色。工作也只是問你要點什麽,把吃的喝的端上來,並無噓寒問暖和眉開眼笑這兩項額外服務。仿佛招牌上刻得不是 “某某咖啡館”,而是四個大字——“愛來不來”。

但許多人就偏愛這種清靜,淮市租界中心的這一家總是預訂不到座子,有時掛上了滿員的牌子,而空曠的廳堂只寥寥散散地有幾個座位,剩下的地方大可湊起來再建一座小吃房。

常客視這貴地為文藝的照妖鏡,若 “造詣不深” 的人物來此地長坐,附儒風雅的皮面定然被周圍的紳士扒個底掉。

而徐致遠算是修煉多年的 “大妖”,相貌與舉止跟這咖啡館的氣氛契合十分,讓人看不出深淺來,一眼瞥過去還是道賞心悅目的景。

於是他僅僅只是坐著等人,就有許多目光不自覺地掠過那裏。

徐致遠不喜歡苦的和沒味的東西,盯了那咖啡發了半天的呆。讓這環境和氣氛襯托得他深沈嚴肅,好像在思考什麽哲學問題似的——實際上他腦子裏盡裝著今天晚上想吃的飯。

發呆一直持續到咖啡不再冒熱氣,終於有人走到了他面前坐下。

徐致遠擡眼一看,坐在他面前的女孩身穿著黑皮外套,紮著一條烏黑的馬尾,五官即使不著粉黛,也張揚著熱烈的艷美。

徐致遠見到她之後,腦海裏冒出的第一印象:難纏。

但徐致遠還是熟練地露出一個笑容,將交疊的雙腿放下,溫聲問道:“您是孟小姐?”

孟妙常也說:“你就是徐致遠?”

徐致遠:“我是。”

還沒等徐致遠禮貌地挑個話頭,孟妙常自己叫來了女傭,點了杯名字難念的東西,然後切入正題道:“你死心吧,我不喜歡你。”

徐致遠:“?”

他倒是沒想到這孟小姐如此開門見山,更沒想到這開頭如此出乎意料,準備的措辭全然派不上用場了。

“大妖” 原形畢露,笑容一僵,懟回去:“我還沒說讓你死心呢。”

孟妙常奇怪地看他一眼,說:“你是徐致遠?”

“如假包換。”

“我爹說徐致遠喜歡我,要跟我結婚。” 孟妙常道,“你確定你是?”

徐致遠再次:“?”

他說 “不是”,但又一想說了聲 “是”,覺得這倆哪個都有歧義,心裏罵著這是什麽鬼問題,揉了揉一下眉心說:“你等會兒。”

孟妙常:“到底是還是不是。”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徐致遠把前面繞得雜七雜八的問題撇幹凈,直接解釋道,“我姓徐名致遠,至於你爹說的那些東西全是胡扯——誰要和你結婚。”

孟妙常也皺眉:“?”

她說:“那你來這裏幹什麽,來這裏不就是要’約會‘的嗎。”

徐致遠原話還她:“來這裏是因為我爹說孟妙常喜歡我,要和我結婚。”

孟妙常:“胡扯。”

“……”

兩人面面相覷。

正好孟妙常點的東西端上來了,他們各自端起面前的東西啜了一口稍作冷靜。咖啡入口徐致遠才想起這是苦的,面目猙獰地將它放下。

冷靜完了,徐致遠總結道:“我們都被自個兒的爹趕鴨子上架了。”

孟妙常沈默以做默認。雖說狀況尷尬,但徐致遠卻如釋重負,他看了一眼孟妙常,她似乎也是跟自己一樣的心情。

“我對你還有點印象,” 孟妙常想起之前短暫的鄰裏日子,道,“所有的小孩裏最吵的,還經常發脾氣。”

徐致遠道:“我對你倒是沒印象了,我們說過話嗎?”

——俞堯若是在場聽見這倆刺頭的對話,估計就明白自己昨天晚上的叮囑讓徐致遠咽肚子裏去了。

“這樣很好,” 孟妙常毫不廢話道,“你我就保持這種的關系,我要應付我爹。”

徐致遠好奇心爬到嗓子眼,很想問一下孟徹逼自己的女兒結婚的原因,但又覺得這是別人的家事,他這樣問出來並不會得到什麽答案,於是道:“正巧,我也是。”

孟妙常把他接下來想說的話全都說了:“你回去就說我們兩人相處得還不錯,商量著熟悉一下,婚期定在一年後。你只需要這麽說,到時候我就跑了,不用你再費口舌解釋。”

徐致遠哭笑不得,雙手交叉放在腿上,道:“看來你是早有打算?”

孟妙常淡然地一語驚人道:“我要私奔,和我姐姐。”

徐致遠:“……”

他好像知道了什麽不得了事,順帶著連剛才想問的 “孟徹逼自己的女兒結婚的原因” 之一也知道了。

他讓這個回答噎了半天才開口說話,心想自己和她大概還沒到可以暢聊這種秘密的地步,疑惑道:“你就不怕我說出去?”

“你不會自尋麻煩。” 孟妙常道,“我們是一條船上的。”

“賊船,” 徐致遠道,“我如果不上你能拿我怎麽辦?”

“那你和你的男情人又要折騰一番了。”

徐致遠的表情漸漸冷卻下來,直勾勾地看著她。

孟妙常說道:“徐家長子與男人通奸,這是報紙上說的。這門婚的目的之一不就是為了’澄清‘這件事的嗎。” 她打量著徐致遠表情上的明顯變化,說道:“我原先還懷疑真假…… 不過現在看來,大概不是謠言。”

徐致遠看著她越過桌子伸過來的手,聽她道:“現在…… 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了嗎?”

徐致遠沈默半天,不知在想些什麽東西,終於也伸出手來,敷衍地刮了一下她的手指。

“你還藏不住東西,” 孟妙常手裏的鐵勺與瓷杯碰撞,脆聲與她的說話節奏一樣,她道,“我的懷疑漏洞很多,你其實有很多條理由來反駁我,我就能替你想幾條。”

“不需要藏。” 或許是想起了俞堯昨晚的話,又或許是孟妙常方才直白而不忌諱的承認給了他一種微妙的鼓舞,徐致遠拋去了繁冗的掩飾,坦率道:“我喜歡的就是我小叔。”

孟妙常 “哦” 了一聲。

徐致遠沒想到自己就這樣和一個近乎是陌生的人 “互通有無” 了,喝了口苦咖啡安撫了一下方才時不時就加速的心臟。

傅書白那種 “理解支持” 不同,和她相處更像是在和 “同類” 交流,兩人並沒有聊什麽多餘的話,光是這樣對面坐著,就讓徐致遠莫名生出一種輕松感來。

“下次見面去大劇院吧,” 孟妙常喝完了自己的飲品,她的聲音清亮,適合哼首婉麗又明媚的調子,她說,“我喜歡聽戲,不喜歡爵士樂。”

身在既明大學的俞堯還在擔心著徐致遠和孟妙常的相處,絕對想不到咖啡館的兩位刺頭已經握手言和,相見恨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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