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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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底葬著一只丹頂鶴,“縱使我一生堅定唯物主義……” 化用了周總理的 “我這一生都是堅定不移的唯物主義者,唯有你,我希望有來生。”

“展信安。

“我素來愛文字,或因早年退學,對寫作的虔誠之心未被繁重課業磨滅,常常留心遣詞造句,以此為樂。可回顧半生,斟酌之辭藻往往用於虛以委蛇,見風使舵。未曾給珍惜之人,珍貴之事,留下一詞半句。

“於是寫此彌補所欠,此書是昭告,亦是悔愧。

“我名吳深院,籍貫撫臨區,十年前申請加入同袍會。後被組織重用,以在淮市安戶,暗中從事會內地下工作。

“十年內收集整理淮市地理、交通、軍事等基礎情報千餘。淮市政府以及工部局、洋政府秘密情報百餘。關於各區向淮市軍火轉移重要信息十餘條——未整理完畢及尚未上報的全部密藏於 3AVIXYAE。

“昭告已述完畢,閱到此處可焚。

“因新加密方式改良,開頭碎念及以下內容頗有湊字數之嫌,但屬實心真意誠,若有閑心,可一並閱完。

“此信本是備不防之需,若其面世,則說明我已身份敗露,此生將結。我在世短短三十二年,有幾愧不可不言。

“一是愧對我的母親與同袍。

“猶記正月爐火前一席酒,小陳與我說,家中老母妻兒常寄信叮囑,不求他有大事,只求平安昌順,而為兒不孝,甚至不敢與家中道明職務,每每想到往後要使白發人送黑發人,心中便愧疚難耐。

“後小陳犧牲,我將撫恤與遺物寄他家中,他的母親問我:我兒為何死?

“我見他妻兒老母泣不成聲,像是見到了自己的七旬母親,久久沈默,鄭重說:他死了,他是為了天下的母親不必痛失孩子,兒女不必痛失雙親,有情人不必痛失所愛。

“悵然想起,十年前入會時,我在志願書上也寫下這樣的夙願——青天之下無不公,朝陽所及皆平等。

“我為諾言與理想奮鬥半生,未親眼所見如此和平光景,但所幸有千百人與我同心一脈,現今仍有同袍前赴後繼。

“若我死後再回到那年冬日,面對小陳,面對千百萬等我轉述的同袍,我該如何訴說?想到此,我不畏死,卻有些羞愧忐忑了。

“縱使我一生堅定唯物主義,瞑目時也信了一瞬輪回說。

“倘若我們竟不能在死後見面,必將相遇於百年之後,到時山河盛世,夙願成真。

“二是愧對我的老師。

“岳先生曾教導我,他的學生,應將活的價值實現得淋漓盡致,再去想死後之事。而我辜負師之厚望,未過不惑之年便默然身隕,不敢說短短年歲意義非凡,也不敢說死去一瞬壯烈絢爛。

“但我謹記岳老教誨,日常行事盡其所能發光發熱,即使不作炸彈的功效,也可做火柴星點,在汗青之上燙下一點痕跡罷。

“三是愧對桐秋。

“我忙於工作,與她一同度過的除夕夜寥寥無幾,上個春節我說下一年除夕夜定然回家吃她做的餃子,不知此次能否履行承諾。

“桐秋雖不善表達,心卻是溫柔友善,從未埋怨過我的忙碌和失言,反而對我盡是體諒與關心。可我身為兄長,明知桐秋寡言,卻不知怎樣為她舒心解難,每每拖欠,我總覺愧對於她,不知該如何彌補。

“若是她能夠順遂一生,便是最好。若是她能遇到真心理解她的知音或伴侶,我便是用我尚存的年歲去換,也在所不辭了。

“最後一愧,是對我最放不下的愛人。

“前年梨落坊院子裏的那棵海棠開的時候,你說這花看膩了,要砍去另種。

“我見到樹木上繁花正盛,不免覺得砍去有些可惜,我問你要栽什麽?

“你說梧桐罷,深院梧桐秋,寓意正好。

“我哭笑不得,那為何還要將它砍去呢,春日海棠花開,秋日梧桐葉落,兩季有景。

“你說也好,便與我一起在院裏移了一棵梧桐苗。可惜它不曾亭亭如蓋,就早早枯苗死去。你便嘆自己時運不濟,買苗都能遇見騙子。

“我不知你把枯苗埋到哪裏去了,我最近去梨落坊時,它已經不見了。

“念棠,我不常做夢,某日卻被困在夢裏翻來覆去,我好像附在了那棵梧桐苗上——從第一次見你到被你親手埋葬,土掩住了我的視線。我心裏充斥著莫名的悲傷,但醒來時見到你在我身邊睡著,一切就都煙消雲散了。

“我私心希望此書塵封,這表明往後我醒來的日子也還能見到你。

“念棠,你曾讓我給你一個交代,只要是個定數,多久也等。可我自己的人生都懸在刀尖之上,何德何能去讓你安心。

“倘若你見到了這些字句,我大抵已經不在人世了,望你餘生順遂平安罷。

“若百年之後,真有我夙願中的山河盛世,無論你生為何人,是女或男。

“念棠,我都娶你。

……

燭光之下久久靜默,落針可聞。

仰止老板廢了好大的勁兒張開嘴唇,說道:“密文和密鑰都經過了二次加密,這就是解密出來的內容了。”

俞堯回道:“藏文件的地點……”

“很簡單的密文,深院可能是想再上道保險。我會派人去取的。” 老板鄭重道,“目前為止,已確認吳深院犧牲。”

他話音落下之後,氣氛又像剛才一般靜了。

“那個……” 吳桐秋的聲音顫動,舉手說道,“對不起我…… 出去一下。”

俞堯並沒有阻攔她,一會兒之後,隔壁傳來了吳桐秋的哭聲,擱著一扇墻,聲音變得悶而隱忍。像根小針一樣,一點點地紮著人們耳膜和心臟。

“那大家這些時日註意安全,” 俞堯抿了下唇,打破寧靜,說,“桐秋的轉移我已經安排好了,還有就是…… 念老板。”

俞堯看了一眼坐在門口,背對著燭光的念棠,說道:“如果您需要……”

“我不需要,” 念棠打斷他,沒有回頭,說道,“不明白你們哪根筋搭錯了,這種聚會為什麽叫我來。”

俞堯張了張嘴,卻見到身旁的徐致遠朝他伸出手來,俞堯心神領會,將那枚刻著密鑰的耳墜放到了他的手心。

徐致遠走過去,將耳墜還給念棠,說道:“這個你還是收好吧。”

念棠一直平靜無瀾,唯獨在看到這枚耳墜時,像是被火點燙了一下,道:“扔了。”

徐致遠保持著給他遞耳墜的姿勢不動,念棠重覆道:“我說,扔了。”

徐致遠說:“扔了你會後悔。”

“後悔……” 念棠好像聽了個笑話,幾聲笑就像是火引子,把他的失控炸了出來,他說道,“他寫這個是什麽意思?他不就是想讓我後悔嗎。”

念棠站起身來,聽得出是在壓平自己的情緒,可嗓音止不住的發顫,他道:“吳深院他多高尚啊,我他媽是不是還得感動一個,再哭上兩個時辰?那真是對不起,我沒心沒肺地活了快三十年,他又不是佛祖,就幾句話還真沒法把我渡成菩薩。”

“他懺悔他的,我恨我的。” 念棠轉過頭來時,徐致遠終於看到了他的眼睛,紅的像是落進去了兩滴血,他說,“我原諒不了一個死人。”

說罷,耳墜掉到了地上,念棠穿上衣服,奪門而去了,被門檻拌了個踉蹌。

他的背影明明在路上不搖不晃地走著,也沒有做出什麽狼狽的樣子,卻好像隨時都能被絆倒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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