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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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來往的店小二已經往窗邊那桌投去了第七眼。

無他, 床邊對坐的兩人簡直可以用驚世絕艷來形容。此時臨近傍晚,酒樓外已經吊起了成片的花燈,放眼望去游人如織, 繁花似錦。

這流雲城也算是大曄最繁華的城池, 但這兩人只是做在那裏, 就生生將這滿城的盛景都比了下去。

笑著品酒的那位俊美無儔,像是哪家的王侯之子跑出來尋歡賞景。對面的白衣公子更是清艷少有, 要不是那雙黑瞳淩厲冷淡, 只看面容, 小二差點認成女子。

這得是天上下來的吧。

他手上的托盤已經擦到第五遍了, 被管事的抽了下後腦才猛地反應過來。

“想扣工錢是不是?”管事的低聲罵, “趕緊幹活去!”

小二摸摸被打痛的地方,諾諾地跑了。臨了還不忘回頭看一眼,結果又被管事的瞪了。

趕走小二後, 管事的就換了副笑臉朝顧淵二人走去。

誰不知道整個大曄國的中元花燈就屬他們流雲城的最絕,不少外地的游商都趕著今天過來做買賣。

因而他們酒樓的生意也特別好, 座無虛席。顧淵他們兩來的時候,也就床邊臨江的桌子還剩下兩張, 位置不算太好,看花燈不太方便。

小二不懂事, 直接安排在了這裏。

這不是浪費嘛,這麽兩個送上門的活招牌, 就該放在最好的位置,底下來來往往的夫人小姐看見才會進他們酒樓啊。

“兩位要不要換個位置?”

顧淵手上還有半盞殘酒, 就聽身邊突然有人插了一句。

手下將腕上纏著的鎖鏈超袖中收了收。

郁大宗主之前特別冷酷無情,說什麽要把他關在長留閣一輩子。顧淵自己都有些放棄了,準備找找其他方法去鬼界。

卻沒想到, 今天一大早醒來,大美人沈默地給他換了條細鏈子,帶著人來了人間。

這人總是嘴上兇,但真正做起來,卻比誰都更心軟。

希望從鬼界回來的時候別再受傷,不然怕是以後再沒機會跑出來了。

顧淵一雙桃花眼見人帶笑,“這位置挺好的,不換了。”

管事遲疑地看了眼郁荼,希望這位看起來更講究些的公子能同意,但見郁荼根本就沒有要開口的意思,心下有些失望。

“兩位公子,那位置好,待會下面的燈全都點上,漂亮得不得了。這個位置鄰水,能看到啥呀。”

顧淵向後一靠,“這麽好的位置你安排給我們兩?這樓沒有更尊貴的客人嗎?”

管事一哂,“您這話說的,兩位雖然是新客,但一看就不是凡人,小店怎麽敢怠慢?真不坐過去嗎?那已經給兩位備好位置了。”

顧淵的目光在緩緩朝這邊駛來的畫舫上過了下,“位子我們就不換了,問你點事。”

管事見沒有好處,腳下就有點想溜,順帶著臉上也帶出了絲疲懶,“哦,那您問吧。”

顧淵伸手,食指指尖在郁荼面前的桌子上敲了兩下。要是忽略兩人真實身份,他這幅模樣倒真像是家裏偏寵的紈絝子弟,朝不茍言笑的兄長要零用錢。

其實身上就自己帶著。

就是想要借機碰碰他。

郁荼隨手取出一個錢袋丟到桌上,目光卻還是定在遠處淩淩江面上沒挪回來。

管事倒是有些迷惑了,這兩人看起來亦兄亦友,怎麽相處起來卻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不過很快他馬上就沒有心情去想這些了。

“咚”一聲,錦衣公子輕輕將一塊聽聲音就知道有多重的銀子放在桌上,笑瞇瞇地看著他。

謔!

管事小眼睛朝兩邊一掃,腰又哈了點,“您問,您想知道什麽盡管問,整個流雲城最大的酒樓就是咱家,我這沒有不知道的消息。”

顧淵頓了兩秒才開口,“我看這街上種的都是瓊花吧,怎麽這個時候開。”

街上人頭攢動,幾乎看不清穿著打扮,但兩旁擺放種植的花朵卻分毫不亂,在微風中微微顫動,皎潔如同月光。這種花古稱瓊花,今稱曇花。

世人皆用曇花一現形容珍奇,可見其開花時間嚴苛。但此時流雲城內傍晚時分,滿城瓊花盛放,恍然如同仙境。

如果這裏是修真界,當然有無數手段能讓瓊花在白天開放。但這裏是人間,整條街上沒有任何靈氣波動,那些花朵也都露天放著。

小二順著往樓下看了一眼,臉上有幾分自得,“您就有所不知了,這可是我們流雲城獨有的。”

顧淵看起來對此很感興趣,管事就起勁了。

“咱們流雲城的刺史之女有大才,特別喜歡侍弄這些花花草草。您也看到了,流雲城臨近西北,之前草都不長一根。

咱們刺史也是犯了上面的人,才被發配到這裏來,沒想到老天爺眷顧他,讓他生出了這麽個女兒。早兩年,三小姐就說要挖人工河,大家夥一開始也沒當回事,

沒想到這一挖挖到了底下的水龍啊,您看現在這條江,真真是造福了流雲城全城的百姓。

當時起河時祭天,大雨三日,天降吉兆。後來雨停了,也沒人管,就從地下長出了這麽多的瓊花。

這不就是上面的神仙賜給咱們的好東西嘛。”

管事一拍手,“不過瓊花開在夜裏,雖然好看,但也沒人看得到。三小姐又說她可以改良。大概種了十幾年吧,才有了現在這樣的盛景。”

雖然管事有著世間俗人共同的特性,在說到這位三小姐的時候,卻帶上了明顯對於神佛才有的尊重。

顧淵飲盡杯中殘酒,兩根手指將小小的白瓷酒杯轉了轉,笑了一聲,“挺有意思的。”

管事:“是吧,公子我跟你說……”

顧淵輕輕地將酒盞磕在了桌面上,他還是帶著笑的,眉眼仍帶著些富貴公子哥的落拓不羈。但三人間的氣氛陡然就冷了下來。

“種了十幾年啊。”顧淵從盤子裏挑了塊糕點,也不吃,就放在手裏撚著玩。

熟糯米粉混著糖水捏成的糕點很快就沾了他一手的□□。

“……聽你對那三小姐的稱呼,她這麽多年都沒有婚配,全都用來種花了?”

管事:“嗨,女子不急著婚配,事業為先,三四十了還有一群公子哥趕著娶呢。三小姐後院裏養著幾個哥兒,估計也不急內宅裏的事情。”

顧淵手下一頓,擡眼和管事一對,神色有些古怪,“管事,我記得大曄的皇帝仍是男子吧。”

管事剛才評論三小姐的時候極為自然,卻在聽了這段話以後明顯楞了一下。

顧淵看見這人似乎是想皺眉反駁他,管事遲疑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回道,“是,是男子……這代應該是弘業帝了。”

……

管事感覺自己有些慌神,回過神來遲疑地朝床邊坐著的二位公子看去,不知道為什麽就覺得哪裏不對。

但也不知道是他年紀大了,還是昨晚床板太硬沒睡好,仔細想想又沒有哪裏不對。

一直笑著的那位將桌上的銀兩朝他拋來,管事倉促擡手,好容易接到了。

十兩,至少是十兩的銀錠子。

“這沒你事了。”顧淵低頭給自己又倒了杯酒,“去吧。”

管事連連笑著退下。

……

顧淵沒說話,沈沈地嘆了口氣。

就,前路黑暗一片。

之前看到滿城瓊花的時候,他就覺得哪裏不對。瓊花本就是鬼界培育出來的妖花,若是在人間,只有夜晚陽氣散盡陰氣稍濃的時候才會露蕊。

流雲城一個凡人的城池,弄成現在這個樣子,說沒點貓膩,天劍閣門口的大黃都不信。

“問出什麽了?”郁荼突然開口問道,稍微嚇到了顧淵。

“阿荼……”顧淵擡手揉了揉眉心,感覺有點心累,“感覺有點不太對勁。”

顧淵說得有些含糊,郁荼還不清楚鬼界的事情,要是說得太明白會被郁荼猜出來。

郁荼沒說話,只是冷冷朝旁一掃。

顧淵順著看過去,是幾個坐在一桌的小姑娘,看上去年紀不大,對上郁荼冰碴子一樣的目光,綠裙子的那個明顯瑟縮了一下。

“阿荼?”

郁荼平時不是會和小姑娘過不去的性格,怎麽今天非要嚇人家。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看你。”郁荼面上沒什麽表情,但這句話出口就有些酸酸的。

顧淵沒註意,笑著安撫,“應該是在看你吧,咱們家阿荼可是舉世罕見的大美人。”

這倒是顧淵弄錯了,雖然在容姿上,他是比不上郁荼。但一個是錦繡山河一個是萬裏冰川,大多數人都不會去親近後者。

郁荼沈著臉拉過顧淵的手腕,用打濕的帕子將這人粘上點心渣的手指一根根擦幹凈。

……

郁荼抿了抿唇。

郁荼看了眼對面毫無知覺的顧淵。

郁荼把巾帕扔在了桌上。

顧淵真要被他逗笑了,“阿荼,怎麽了這是?”

“……剛才走過來的時候,十幾個女子都在看你。”

顧淵:……

被看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郁荼聲音仍是淡淡的,“有個穿青衣的,從城門口到這裏,跟了兩條街,最後假摔在你面前。”

“你扶了她。”

顧淵:……

“她才十三歲。”

郁荼:“已經可以成為主母的年紀。”

剛想說十三歲還是幼女的顧淵閉上了嘴巴。

“阿荼。”顧淵好笑。

郁荼也知道是自己多想,但就像是自己家的珍寶突然有一天出現在大眾面前,癡迷掠奪的目光全部投來,心中的獨占欲一下子就被勾了起來。

郁荼才不是那種愛炫耀且大方的主人,他恨不得把自家珍寶藏在腹中這輩子都不要給任何人看一眼。

一口清冽的酒水到口中,郁荼卻只感覺到了燒心的酸澀。

然後指尖就被對面的人輕輕勾了一下。

顧淵彎著眼睛把手腕上鎖鏈的另一頭放在他手下,"仔細想想也沒有其他辦法,宗主要不您牽著這頭,也算是朝別人宣告一下我的所有權。"

……

兇獸被安撫到了,雖然還是有些不滿足,但到底甩甩尾巴鉆回了籠子。

郁荼指尖在冰冷的硬物上捏了捏。

“……他們又不知道這是什麽。”

其實眉眼間已經多了些滿足,顧淵將一切都看得分明,索性開了個玩笑,“那拆下來,掛我脖子上。這樣不用解釋他們都知道。”

“不許亂說。”郁荼小聲,“不許,折辱自己。”

這時候又不願顧淵受一點委屈了。

特別可愛。

顧淵沒忍住,慢慢俯身朝郁荼靠近,小小聲調侃,“這才不是折辱,這叫情趣。是吧,主——人——”

最後兩個字已經沒有聲音了,只剩口型。

郁荼全身一震,紅暈漫上耳尖。側頭避開顧淵的目光,連手指都無措地收緊了。

啊,好好玩。

顧淵轉著杯子想,心下總算是放松了一點。

程穎現在等在流雲城外,顧淵留了個傳訊法陣給他,只要陣法開始,憑化神老祖的實力,頃刻間就能到顧淵身邊。

剛才管事的話只要抽開凡人視角理解一下,很多東西就豁然開朗。

瓊花能在這裏終年不敗,就說明此處已經算是鬼界的延伸。

先不說那個三小姐是鬼界中的何人,樓下的這條人工河肯定有問題。從地下挖出來的,別是挖到了鬼界的陰河吧。

若是如此,那一場雨就該是鬼界與此地建立聯系的掩飾。既然已經是同一界,瓊花無根自生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

程穎當時讓顧淵選地點的時候,顧淵倒沒多想。主要是流雲城不在凡間王朝的中心,地廣人稀,出了什麽事也好料理。

現在看來,鬼界有人和他是一個想法。

……

最關鍵的是,現在麻煩了。

這一城的活人已經被潛移默化地影響了。

顧淵來之前看了大曄國的背景,確定這裏是一個正常的封建王朝。但剛才管事卻明顯有些忘卻了自己本來生活的環境。

言行舉止中,已經慢慢偏向鬼界那邊的傳統了。

這要是真驚擾起來,光是這一城的活死人就不好對付。

顧淵拉了下郁荼的手指,“阿荼,那是什麽?”

他指著的是遠處一隊朝這邊行來的人群,敲鑼打鼓,皆穿著大紅綢緞的衣服,看上去有些像是婚嫁,但沒有新娘做著的花轎。

本來也沒什麽,只是這一隊人來時,街上擁擠的人群全部讓開,仿佛來人的身份及其尊貴一般。

與此同時,顧淵心下陡然一驚。

源於他敏銳的本能提醒。

遠處日暮西山,從目光所及的盡頭開始,一盞一盞被掛在半空的燈籠接連亮起。

幾百米的距離,上萬的花燈,亮到顧淵腳下這片街道也不過十幾息的功夫。

顧淵仍在看著,手下就是一緊。

“阿荼?”

郁荼的目光緩緩轉冷。

顧淵現在的境界不夠,不知道在郁荼眼中,身下的街道如同包裹在濃霧中的畫卷一般抖了一下。

其實什麽都沒有變化,唯一變的只有那些盛放的瓊花。

嫩黃的花蕊緩緩轉為鮮紅的艷色,隨著最後一縷日光的消失,街上成排花燈成了唯一的光線。

這美景合該配得上火樹銀花不夜天,如果瓊花中沒有積著怨氣的話。

“顧淵,這地方已經成了鬼界的一部分。”

正想要死死捂住這個猜測的顧淵:……

正打算找程穎一起偷渡到鬼界的顧淵:……

“兩位,”又是那個管事,“怎麽站起來了?”

他朝樓下伸頭一看,突然就明白了,“哦,您兩位瞧,那就是三小姐。”

他指著的是隊伍正中帶高帽的一位,從這個角度看不清臉,顧淵只能分辨出這人的脊背比旁人更加削薄些。

郁荼看他,“這是在做什麽?”

管事一楞,“呼夜啊。”

“什麽叫呼夜?”

管事比劃了一下,“就是到晚上了,告訴我們一下。”

顧淵感覺腰間的玉佩顫了顫,突然就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這是他和程穎聯絡時用的東西,此時程穎叫他,能因為什麽?

顧淵垂眸掃了眼——

“寒州,流雲城從地面上消失了。”

……

“這座城池應該很早之前就不覆存在了,”程穎半跪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神色鄭重焦急,手下已經是幹枯的草條,“我剛才之所以一直沒有發現,是因為這裏生存的人執念太重。

他們仍然認為自己是活著的,加上有人在這裏設了大陣,白天時才看不出來。

鬼界不入活人,我找不到入口。”

顧淵:……

他看了看身邊黑瞳清淺的郁荼。

啥也不知道的郁大宗主看上去已經知道了些什麽。

死亡開局。

程穎卻沒有察覺到,玉佩上又顯出了他的話——

“這種執念很容易就會轉變成怨氣,你一定要小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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