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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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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試一下。”

顧淵嘆了一口氣, 他其實不知道入夢會讓郁荼恢覆哪段記憶,但法器從心而動,基本原理都差不多。

他作為入夢的主人, 多少能控制走向。

顧淵只能坐在郁荼身邊等待, 而郁荼此時卻沈浸於另一場選擇。

他站在一個岔路口, 一邊清朗明晰,而另一邊被迷霧籠罩, 重重看不見後面的樣子。

——一邊是他現在的記憶, 而另一邊屬於真實。

……

郁荼腳下頓了一刻, 接著徑直朝另一邊走去。這片世界中, 郁荼只有一個神魂凝結出的虛影, 緩緩朝迷霧融進去的一瞬間,他處於真實世界的身體猛地一顫。

顧淵只見身邊的人全身一顫。

“阿荼?”

郁荼聽不見他在說什麽,只是憑借本能將自己胸前的衣襟拉開, 露出大片白皙如玉的皮膚。

這是夢見什麽了?顧淵好笑,剛準備幫他拉上, 就見手下平滑光潔的皮膚浮現出一片蛇鱗般的紋路。

沒有長出來,只是紋路而已。甚至有些像是皮下血管印出的肌理。

就像是蒙在石碑上的灰塵被拂開, 其下掩藏著的文字重現眼前。

——

是白嵐的寢宮,郁荼擡頭看了眼頂上的牌匾【嵐宮】。郁明世在封鎖這片寢宮時就拿掉了牌匾, 以示對白嵐的懲罰。

但他本該記得。

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郁荼還沒有完全轉過身, 白嵐就從他面前匆匆行過。

她似乎急著去見什麽人,但因為魔界靈氣不足, 只能憑借雙腿跑上寢宮臺階。

“母親……”郁荼都沒有想到自己開口時居然會說這個。

白嵐沒停,寢宮前的兩位魔女幫她推開門,“夫人, 尊上說讓您晚上……”

“以後再說。”白嵐的聲音一如她的長相,輕柔悅朗,此時卻帶了些難以掩蓋的慌張,“從現在開始,誰都不許進來,明世也不行。”

魔女對視一眼應下來。

郁荼跟上去,與她走過正殿和長廊,經過那一院雲霄花,最終停在一個小房間門口。

白嵐急聲喚道,“阿荼,阿荼,你在這麽?”

這個房間太偏了,偏到郁荼走遍寢宮內外,都對這裏沒什麽印象。但這個時候,身高只到窗臺的他正縮在房間角落。

那裏還放了幾個軟墊,就像是在這裏給某只毛茸茸的幼崽打了個窩。

小郁荼蜷縮在這裏,怯怯地抱著一個枕頭,說話之前先啜泣了一下,“嗯,母親。”

他扒在枕頭上的手指尖不是人類透明堅硬的指甲,而更類似於獸類的利爪。

細細看去,郁荼眼下的那片臉頰上,隱隱約約有一些透黑色的鱗片。有斑斑血跡留在上面,顯得那雙可憐兮兮的黑瞳都有些血色。

這裏沒有什麽毛茸茸的小動物,只有一只幼年的怪物。

但身為母白嵐卻如釋重負,她疾步走上前蹲下,“又難受了?怎麽總跑到這裏來?”

“疼……母親……唔嗯……”小郁荼抱著枕頭,把自己的指甲藏在裏面,整個人依偎進白嵐的懷裏。

他不是那種習慣撒嬌的孩子,但在最初的這段時間每一次蛇鱗的生長,都切割肌肉,頂破血管。屬於異獸的血脈腐蝕著人族弱小的血肉,毫不憐惜地在這具身體上刻下痕跡。

白嵐毫無辦法,只能一下一下地拍在兒子後背,“阿荼,我的小阿荼。”

郁荼疼得全身發抖,緊緊抱著懷裏的枕頭不讓自己有機會抓到母親。

“好難受……嗚嗯嗯……早上起來的時候,就是這樣了。”小郁荼剛才還可以忍受,現在有母親在身邊再也壓不住心中的委屈。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阿荼……”

白嵐神色間心痛難掩,這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如今這樣痛苦,她作為母親卻不能幫上半分,“下次在大房間等我,別來這裏了,這兒冷。”

郁荼滿臉都是眼淚,“但是這裏舒服。”

白嵐手下一頓,敏銳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舒服?為什麽舒服?”

“我不知道。”郁荼小小地啜泣了一下,“這裏,疼得少一點。”

才十歲的小郁荼只是憑本能說自己的感受,但此時站在兩人身後的郁荼卻將目光定在了白嵐臉上。

“阿荼,為什麽在這裏疼的少一點?你是說在寢宮的不同地方痛感不同嗎?”白嵐問道。

郁荼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但他本能地希望小時候的自己不要回答這個問題,仿佛回答以後就會發生很可怕的事情。

小郁荼點了一下頭,“在大房間那裏最疼,這邊要舒服很多。”

大房間說的就是寢宮中央白嵐的房間,而這間陰暗的小屋,是整個寢宮的邊緣。

為什麽身上的疼痛會隨區域變化改變?白嵐心下一沈,郁荼這個癥狀是最近才出現的,她不敢告訴郁明世。

這個曾經她最愛的男人,現在有了更多的妻子。她在其中,保護住自己和郁荼都很艱難。

現在還不清楚郁荼身上到底因何而起,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白嵐不敢妄動。

但如果是有人在她寢宮中放了什麽,毒藥蠱蟲或者詛咒,確實是會首先選擇她的住所下手。

……

小郁荼不知道母親為什麽突然沈默下來,他用柔軟的發頂蹭了蹭白嵐的下巴,“母親,別擔心,過一會就好了。”

話音剛落他就被痛得抖了一下。

“……過一會就好了,我沒事。”

小郁荼被白嵐抱緊,她身上帶著暖意的花香松松地圍在身邊,仿佛母獸圍出的安全區域。

白嵐輕聲對自己的兒子道:“你不會有事的,阿荼。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即使她現在已經弱到連法術都難以施展,但若是這魔宮中有誰不長眼想對他兒子下手。

我不會放過她的,白嵐想到。

……我不該來這個地方。

小郁荼身上的痛感慢慢消失,但生長出的鱗片並未消退。白嵐拿了塊巾帕蘸水幫他擦掉溢出來的血漬,有些還沒有愈合的傷口只是稍微碰到就會讓粉雕玉琢的小孩子疼得一哆嗦。

白嵐眼眶有些熱,但在郁荼面前,她還是不想表現出軟弱的一面。

只是強忍著將小郁荼打理幹凈,強行擠出一抹笑來,“阿荼,我最近大概會有些忙,你乖乖待在這個房間好不好?”

白嵐有懷疑的人選,郁荼身上的東西和蛇鱗極其相似,六夫人柳熙出身蛇族,又對她毫不掩飾惡意。而同時,三夫人和柳熙交惡,也有可能是這個女人從中作梗。

白嵐不知道這種法術最後會有怎樣的結果,但必須要快,她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郁荼痛苦到死去。

“母親……”小郁荼察覺到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眼巴巴地看著白嵐,手指抓上她的袖口。

“乖阿荼。”

白嵐抱抱他,拿出一顆糖味道郁荼嘴邊,“乖阿荼。”

她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這麽多年從未有過的想法突然湧上心頭——

“阿荼,我要是帶你回雲霄……”

剩下的話被白嵐自己咽了回去。

“母親?”郁荼遲疑著問道,

“……不,沒什麽。”白嵐把他放回軟墊上,起身垂眸。

曳地的白色法袍仿佛凝成實質的月光流下,她被包裹在其中,不似這塵世中的俗物。

皙白的手指撫過郁荼額前碎發。

“乖阿荼。”

之後,小郁荼面前的裙尾就轉了一邊,白嵐如同來時那樣匆匆離開。

別!

註視著眼前一切的郁荼猛然反應過來疾步跟上。

別去調查!

別去追查原因!

別!

母親!

他伸手,撲進了一片濃霧之中。下一刻,眼前重新清明,身處的地方卻已經換了一個。

如果顧淵在這裏,就會告訴他,此時郁荼眼前的這個陌生洞穴,是白嵐寢宮之下的地宮。

白嵐沒有浪費一天時間,她幾乎用遍了自己能使用的所有法術去追查下手之人。但都沒有結果。

這位將尾巴掃得太幹凈了。

今日,她借口出游,實則是去探查了一圈柳熙的偏殿。為了掩人耳目,回來時走的後墻,還特意隱匿了身形,保證沒人能看見她。

“阿荼……”

……

白嵐楞在走廊上,被壓制在一處的妖氣濃稠得翻卷著黑霧,而這處正是她床下。

郁荼不見人影,寢宮床下卻展開了一個自己從來不知道的入口……

白嵐如同被整個浸入冰水中,連指尖都是僵直的。

多年後的郁荼站在她身後,伸手去拉母親的手臂卻一次一次落空。

不要去。

不要去……

白嵐縱身躍入深不見底的地宮入口,只一息間就消失在了黑暗當中,如同撲入黑色火焰的白蛾。



於此同時,外界。

郁荼一直在輕聲夢囈,焦急悲傷,輾轉反側。

顧淵一點一點把他扣在床邊的手指掰開,一根一根握在自己掌心查看,指甲下已經有了血印。

這是看見了什麽才能被折磨成這個樣子。

“別……別去……”

“別……”

他雙眼緊閉著,眼瞼處睫毛根部已經被滲出的淚水濕噠噠地沾成一縷一縷。

顧淵不能驚擾他,就把人往上拉入自己懷裏抱著。

熟悉的氣息覆蓋而上,即使是沈溺回憶,郁荼也下意識地抱住了顧淵。

“唔……嗚……母親……”

顧淵的手指一頓,接著在他發尾處揉了揉,“乖阿荼,不哭了。”

現實無論如何安穩,回憶中一切黑暗仍然照舊進行。

這本就是許久之前就發生了的事情,如何能改變。

地宮通向裏面的路只有一條,白嵐不可能走錯。

她越走越急直到眼前出現一片光亮——

阿荼!

小郁荼身邊站了個高大的男子,而在兩人的正前方,是一截被截斷的蛇身。

白嵐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那截蛇身只有從頭到身體的一半,龐然如同山石,郁明世站在它面前,竟然只有兩枚鱗片大小。

白嵐只需稍稍朝裏面看一眼,就能明白它來自哪裏。

【郁明世……郁明世……殺了你……殺了所有和你有關的人族!】

【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還剩下六個頭的兇獸九嬰被數條石柱粗細的鐵鏈死死扣在地上,一次一次的掙紮之下,石壁上被蛇尾甩出一條一條數米深的裂口。

郁明世很平靜,他甚至沒有朝那邊看去。手上的短刀熟練地插入蛇頭,另一手用杯子接住滴落的金色血液。

郁荼也在掙紮,但同樣的鎖鏈扣在他身上,讓只有十歲的小郁荼寸步難行。

郁明世把他身上的衣服全部脫掉了,此時白嵐躲在遠處,能清楚地看見兒子身上的變化。

那些蛇鱗居然已經長到了郁荼的腿側。

更令她恐懼的是,郁荼的腿骨有些畸形。從膝蓋開始,小腿骨不自然地拉長聚攏,居然隱隱顯出了要融為一體的趨勢。

郁明世蹲下身,細細地打量著郁荼身上的變化。

“你是最成功的。”

他很滿意,所以將手上盛著金色血液的杯子送到郁荼嘴邊。

小郁荼抿住唇,恐懼地向後躲,卻根本無法掙脫鉗制。

那些帶著腥氣的液體流經食道,不用到達胃部,就已經開始向他的血管骨骼蔓延融合。

【你居然對自己的兒子下手……】九嬰桀桀冷笑,它無法動作,只能用言語去諷刺郁明世【人族,永遠是最殘忍的種族。】

郁明世沒回頭,他眼看著郁荼喝下最後一點血液才起身,猛地擡手將杯子砸到石壁上。

“九嬰,當初你祈求我收你為坐騎的時候可不是這種樣子。你被天道關在極旱之地近萬年,求我的時候就像是一條賴皮犬!”

【我求的是天道!】九嬰猝然低頭直視郁明世:【那時,你是天道選中之人。現在你是什麽?你被拋棄了,和我一樣。】

“我就是天道!我是郁明世!我是這本書的主角!

我才是天道!”

九嬰怪笑一聲,【是嗎?】

【那為什麽,你現在要靠著竊取我的力量求長生呢?】

【因為你知道,在你被天道拋棄以後,剩下的路就得自己走下去。不會再有天材地寶丹藥秘籍送到你手裏,而你現在,只是個大乘。】

【你無法長生,無法登仙。】

【郁明世,你甚至連賭一把都不敢。你妄想竊取我的力量,讓自己成為九嬰瞞騙天道,以求長生……】

“胡說!”郁明世氣急敗壞地揮出一掌。

“你懂什麽?你這個畜生。我這是在創造。”

他指著郁荼,神色瘋狂癡迷,“看到了嗎?你知道在我的世界,創造人族的神叫做什麽嗎?她叫女媧伏羲,是人族和蛇族的結合。

九嬰千萬年才繁衍一次,而人族十月懷胎就能誕下子嗣。你擁有龐大的力量,而人族擁有天道的眷顧和繁衍能力。

我在造神。”

郁明世一字一頓地說道。

然後他笑了起來,志得意滿地笑,“九嬰,你知道嗎?大概是天道為了平衡,人族和你的血脈誕生下的孩子,是沒有神志的。

它們是一群只只要吞噬生長,毫無意識的傻子,會完完全全聽從母體的命令。

而同樣的能力,我也可以命令我的孩子們。”

“就算天道拋棄了我又怎麽樣呢?”郁明世看著九嬰,“我仍是這世間的神。”



白嵐再難以忍受,轉身朝入口處跑去。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這樣?

她恐懼到全身發抖,眼淚止不住地下流。

怎麽會這樣?!

她一遍一遍問自己,最後跌坐在一片不知名的叢林中。

我到底,一直在和什麽樣的妖魔生活?

我得……我得把郁荼帶走……

我得,帶走他。

郁荼蹲下身,想要碰一碰她。白嵐眼中空洞寂寥一片,他的手指隔空在上面畫了畫,卻最終仍是落空。

“別去,母親,求你別去……”

他全都想起來了。

而後半年間,白嵐暗中規劃,她甚至在魔宮重重眼線下,將消息傳到了雲霄派。

走之前,她去見了九嬰。

她要求九嬰告知剔除郁荼血脈的方法,交換條件是她會在回到雲霄派之後,設法放出它。

那時的九嬰只剩下五個頭了,一日虛弱過一日,逃走和報仇幾乎塞滿了它所有的意識。

郁荼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如何站在那頭兇獸面前,絲毫不退讓地達成了交易。

在離開之前,白嵐給郁荼做了一次剔除。

只是個半成的陣法而已,她在魔宮能找到的材料有限,本來準備回去以後再做完。

但就是這次出了問題。

對於妖族來說,血脈幾乎代表一切。即使白嵐將這件事情做得再天衣無縫,郁明世也察覺到了不對。

郁荼還記得白嵐是怎麽死在自己面前的。

她只是用自己那雙含著水光的眼睛描摹著兒子的輪廓,裏面有歉意有絕望,更深的是愛意。

為什麽要救我?

小郁荼趴在她的屍體上問她,白嵐沒有告訴他身體異狀的真相,只有十歲的小孩子只知道母親這樣都是為了自己。

別死啊……求你了……別……

別……

為什麽救我?

為什麽……

如果死的是我……

是我該死——

顧淵手下猛地一驚,郁荼唇邊隱隱有血跡溢出。

入魔?

怎麽會這樣?

又有什麽觸動了郁荼的心魔?

入夢在手中只是一團飄忽不定的光團,顧淵系想都沒想附上掌心,硬生生將自己拉入郁荼的記憶裏。

“阿荼?”

他從背後抱住郁荼,他的小兔子和另外一只小小兔子用著同樣的動作趴在白嵐身上,眼底一片空茫,明顯是陷進去了。

“為什麽……死的不是我?”郁荼似是察覺到了他,擡頭輕輕問道。

他看著顧淵,又重覆了一遍,“為什麽是她,不是我?”

顧淵沒辦法,只能將人拉入自己懷裏,“阿荼……”

壓抑到極點的哭聲從耳邊響起,顧淵簡直心疼到無以覆加,他如今進來,回憶總發生的一切皆入識海,自然也知道了多年前的真相。

白嵐算是徹底毀了魔尊在郁荼身上的所有期待,他仍有九嬰血脈,但微薄到可憐,根本不是魔尊想要的。

魔尊每次給自己的兒子餵完血,都會消除掉他們一段記憶。這次也同樣,為了保證郁荼不會在以後想起什麽發現端倪,他索性封掉了郁荼這段記憶。

但白嵐其實沒有成功剔除郁荼身上的血脈,九嬰給了方法,但材料不夠,她只是暫時封印了異獸的力量而已。

隨著她的死亡,封印逐年削弱,而寢宮的妖氣浸染,才使郁荼成了當初的模樣……

這才是真相。

顧淵一下一下地順著郁荼的長發,“沒有誰該死,阿荼。”

“她要是放棄我……”

“我說過的,阿荼,這不該怪你。白夫人不會想要看見你把郁明世這個人渣的錯誤攬到自己身上,郁荼看著我!”

顧淵察覺到郁荼的顫抖,猝然提高了聲音,“白夫人當初用命給你換了一條生路,你現在要替她放棄嗎?”

“那我怎麽辦?”

郁荼睜著眼睛,一個勁地往下落眼淚。

顧淵問他,“我怎麽辦?郁荼,你要把我丟掉嗎?你要讓我去找別人嗎?”

“……顧淵?”

緩過來了。

顧淵心下放松了些,輕輕拍拍他的背,“是我,是我阿荼。”

“顧淵……”

“是我。”

下一刻,顧淵被懷中人猛地抱緊,如同溺水之人抓緊最後一根稻草。

郁荼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顧淵,顧淵……唔,顧淵……”

他就好像除了說這兩個字,就不會再說其他東西一樣。

白嵐的死亡。

自己身上被註入的異族血脈。

無數委屈艱險,郁荼都不會說了。他只是一遍一遍地叫顧淵,確認這個人還在自己身邊。

“我在。”顧淵回答。

然後被濕漉漉的大美人用唇親了親眼皮。

郁荼的吻帶著急切,從眉間到眼角,往下貼到臉頰,再到鼻尖唇中。

仿佛要用這種方式肯定顧淵的所屬一樣。

“阿荼,這是入夢裏……”

顧淵作為入夢的主人,稍微察覺到了點不對,但郁荼已經聽不進去了。

熟悉的香氣觸碰鼻尖,顧淵一下子就認出了緩緩轉換出的地方——娷源樓。

我到底是帶著郁荼在這裏停留了多久?

顧淵忙撐住身上的人。

“阿荼乖好不好,我們先出去。這裏是你的回憶,入夢它……唔。”

大美人的唇舌已經欺上來了,郁荼身上一空,再落下時已經是光潔的脊背。



顧淵咬牙往後挪了點,“郁荼,郁荼,你知道我是誰嗎?”

郁荼似乎有些不清醒。他不知道自己怎麽就到了這個地方,也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麽。

但他當然知道顧淵是是誰,近身蹭了蹭,“顧淵。”

他眼底還帶著淚,垂眸看著顧淵。背光下,烏黑的眼珠中只有顧淵的影子,仿佛心中也是。

入夢盡職盡責地遵循郁荼自己的想法,將他帶離一切發生的地方。這一段記憶背景沒有人因為他的蛇尾受傷死去,只有人對他珍之重之。

所以郁荼遵循身體記憶俯身在顧淵唇邊親了一下,“顧淵……”

然後他察覺出了身體的一點不對勁。

被子下的身形微微動了一下,郁荼有些有些茫然地在自己小腹處按了一下。

有些不對勁的感覺讓他不舒服,另外一個收縮在他身體深處,從未註意過的器官此時因為某些原因緩緩收縮。

“有東西在裏面。”郁荼茫然。

顧淵:“……你的元嬰?”

郁荼咬牙搖頭。

他指著自己丹田下一點的位置給顧淵看,正常來說那裏確實是元嬰的地方。

郁荼眼睫顫了顫,他小小地碰了一些顧淵,“這裏,有些難受……”

他現在的感覺很奇怪,如果郁荼是雌體,屬於生育的本能就會告訴他這代表什麽。但九嬰的血脈在他這裏本來就是殘缺的,郁荼根本不能從人族的記憶中解釋自己身體的變化。

你是該難受,顧淵頭疼地想道。

“帶你去洗一下好不好。”顧淵無奈地把人抱起來。

他以為郁荼說的只是某些歷史遺留問題,又好笑又心疼。

郁荼身體一動,轉身抱住他,他現在嬌氣得很,顧淵想要那衣服把他包起來都不願意,伸手和人十指相扣,卻還是委委屈屈的樣子。

即使神志仍然不清晰,他還是有些羞恥地縮了一下,源於本能。

人族和九嬰給予的身體構造並不能兼容,他煩躁地動了動腿,弄不出來,還是在裏面積著。

他下意識知道。

但就像是隔靴撓癢,郁荼根本沒有辦法解決自己的苦惱,只能用發頂蹭愛人,

“顧淵。”

“顧淵……”

“不在那裏的……”

別蹭了祖宗,顧淵無奈地伸手拽被子,想把人先包一下。

現在這種情況下,足夠柔軟光潔的錦被都粗糙到不行。

蛇蛇非常不滿意,他被人塞了很多東西,當時他記得自己非常乖巧,一點也沒有反抗,甚至主動露出軟熱的內部給人看。

但現在,顧淵卻不願意幫他。

體內誰都看不見的地方有些顫動,九嬰屬於自體繁殖,但說到底還是天道讓它生育才能生育。它的法則中,並不允許九嬰正常生育。

這個特性反應在郁荼身上,就是他體內的孕囊發育極其不足,小小的一個收在腹中偏下的位置。如果顧淵願意從側面細細觀察,就會發現郁荼的小腹其實有點凸起。

若是郁荼能在曾經的十多年內不斷接受妖氣的浸染,現在就該慢慢轉化包裹,直到那些粘稠的液體全都成為小小的硬卵,再慢慢長大,然後把他撐得更難受。

但現在,他什麽都做不了。

“顧淵,我難受。”郁荼拍他,又重覆了一遍,“我難受。”

郁荼現在狀態不對,顧淵也不能太逼著他,只能順勢說下去,“我先幫你打開,然後擦一下好不好?”

郁荼貼著他輕輕點了下頭,疲累地催促,“快一點啊……”

顧淵無法,用兩根手指摸了下,好在那裏已經沒法閉合,露著一點點小口,這簡直是……

顧淵抿了抿唇,難得有些羞惱,入夢到底是什麽垃圾法器。

有濕潤的東西從他指尖往下流,一直滴到手背。

“……有沒有舒服一點?”顧淵偏頭在人眼側親了一下,“帶你出去好不好?”

他伸手在人後背上撫了撫,讓郁荼舒服一點。

“還是難受,難受……顧淵。”郁荼搖搖頭,委屈得不行。

顧淵身上的表現基本處於無法掩飾的狀態,他吸了口氣,覺得自己也算是聖人轉世了。

“已經沒有了,阿荼。”顧淵把他扶起來靠在床邊。

那裏被巾帕擦成鮮艷的薔薇色,濕漉漉地在指下閉合,看著又艷又可憐。即使他已經足夠仔細,但還是有些微的擦傷。

郁荼往他懷裏縮,又在顧淵喉嚨上輕輕咬了一口,無聲地委屈抱怨。

九嬰給予的孕囊雖然沒有用,但該有的結構都有。這就導致之前弄進去的東西,在恢覆人身以後不能從另外一個入口出來。

嬌嫩的孕囊只能蜷縮在人族的身體內部,包裹一團入侵異物,然後讓主人忍受。

郁荼呆楞了一會,屬於這段記憶之前的東西完全想不起來,他呆楞了好一會才在顧淵的手邊碰了一下。

“阿荼,你是哪裏難受?”顧淵沒辦法,只能先安撫人,“是不是哪裏受傷了?”

說著就打算伸手檢查郁荼後背的傷勢。

郁荼搖了搖頭,“……沒有受傷,只是漲。”

然後,一條柔軟的蛇尾纏上了顧淵,尾巴尖尖有些懨懨地在腳踝處抽了一下。

這個形態下,孕囊終於展開,人族的身體結構沒有給它留下足夠舒展的位置,藏在內臟中間被不輕不重地擠壓欺負這麽長時間怎麽可能不難受。

郁荼拉著顧淵的手碰了碰自己的尾巴,“你弄進去的……”

顧淵:……

大尾巴討好地動了動,蛇類冰冷的氣息出現在兩人中間,這一幕讓人心悸。

但很明顯雙方都不這麽覺得。

顧淵垂眼,這地方還能有什麽東西是他弄進去的……

郁荼眼神茫然,他稍微動了動尾巴,然後自己一抖,手背碰到了翻出的濕潤內部又是一顫。

“唔……顧淵……我好難受啊……”蛇尾搭在床邊,郁荼茫然地展示給顧淵看。但作為人族的那麽多年常識讓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現在的狀態。

顧淵沒說話,他現在是明白了,但這種時候,說什麽都有些徒勞。

蛇尾尖尖蜷曲了一下,拍到顧淵手心,仍然是溫涼的手感,順著他手指向上纏了一下,“顧淵。”

……

顧淵突然就明白了入夢為什麽會轉成這個場景。

夢境主人在用足夠美好的回憶麻痹痛苦。

許久之後,顧淵低頭吻了吻撒嬌的郁荼,“乖阿荼。”

作者有話要說:??審核,我就想跟讀者解釋一下九嬰血脈轉化出來的蛇尾在器官上的可行性和兼容性,要不然這個設定就有Bug.你看看哪有器官描寫和暗示,是不是郁荼因為身體原因和法器影響在求安慰。

我這章為了混小紅花提前一千多字發出去了,非常開心,第二次更新看評論的時候已經有小可愛完全理解了我的想法,看樣子我的表達沒有問題。

以下解釋:

這篇的【穿書】標簽是郁荼他爸郁明世的,他是曾經的主角,但書劇情完結以後,他就被這個世界的天道拋棄了,所以這個傻X就打算自救。

這邊提三個點,第一,郁明世只改變了郁荼小時候的記憶,後來和顧淵在一起的記憶不是他動的。

第二,顧淵沒有穿書,他就是單純的穿了。

第三,顧淵的記憶也不是郁明世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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