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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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那罡風消失之後,天上驟起的陰雲與雷電只出現了須臾便散去。只是之後等了好一會兒,始終不見黑龍飛下來。

眾修者面面相覷,半晌之後,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問道,“佘前輩,神龍閣下莫非是以身補天了?”

除此之外,他們實在是想不到旁的解釋。畢竟自那聲響徹天地的龍吼之後,罡風便不再出現,黑龍也隨之沒了蹤影。

佘宴白仰著頭,一直怔怔地望著漸白的天空,面色慘淡,周身縈繞著一股悲傷的氣息。

他如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似的,一動不動,聽不見外界的動靜,做不出一絲回應。

他沒有說話,但他的表現已經告訴了眾修者答案——神龍死了。

他們忽然想起星羅城那日,從假扮妖皇的鼠妖那兒買來的話本,心裏一時感慨萬千。

那話本上幾乎將神龍描述成了一個完美無瑕的大聖人,做了無數善事救了無數生靈。他們這些沒有親歷過的修者們看完之後,大多將信將疑,然而今天這一出,卻令他們確信了話本所言非虛,不禁深受感動。

再一想話本的後半部分,書寫的關於龍與蛇之間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眾人心裏便是一酸,不由得感嘆神龍的偉大,竟為了世人,甘心舍棄嬌妻愛子。

“還請前輩節哀順便。”有修者安慰道,“神龍閣下的大恩,我等銘記在心,日後定為其著書立傳、修廟供奉……”

“在下先前還懷疑那話本上的內容實乃半真半假,現在看來,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還請前輩見諒!”

“我改日便下界,將神龍的壯舉宣揚於凡人,替神龍正名!”

如這般的勸慰感恩之話還算正常,但見佘宴白不為所動猶沈浸在悲傷裏,便有那不著調的另辟蹊徑,勸道,“想來神龍閣下並非小氣之人,若是前輩您實在痛苦,不如過幾年再找個新歡,從新開始……”

聞言,佘宴白緩緩轉過頭,冷冷地瞥了一眼說話的那人一眼,楞是看到那人訕訕地住了嘴不敢再吱聲。

“神龍啊神龍,果然是心懷天下蒼生,哪裏還記得我和眠眠需要他……”佘宴白低嘲道,“我就不該相信他的話,這個騙子!”

說罷,他失魂落魄地離開了此地,飛向重華宮。

眾修者站在原地,一直望著佘宴白的身影消失,才動身打算離開。

不想一回頭,卻看見不少正往此處飛來的修者,乃是一些察覺到異響又離得遠的修者們。

“諸君,發生了何事?”剛來的修者看到星羅城地面上那道道又深又長的痕跡,不禁感到驚訝。

早就來了的修者們將事情的經過一一道來,然後嘆道,“神龍的大恩,吾等當牢記在心!對之遺孀,我等日後亦應當多加尊重。”

後來的眾人紛紛表示讚同。

而重華宮外的守衛們見去時兩人,歸來卻只有佘宴白一人,心中不免覺得奇怪。

又見他神情低落,便更是好奇,只是誰也不敢上前問一聲。

佘宴白未將註意力分給他們絲毫,一回到重華宮,便徑直去了落雪殿。

甫一踏入殿內,他便聽到一陣稚嫩的哭聲,如一串串黃豆大小的玉珠自金玉鋪就的臺階上滾落,又清又脆。

佘宴白瞬移進臥房,先看到了床邊的霜華劍,因失去了劍主的神識操控,而無力地躺在冰冷的地磚上,鋒芒黯淡。

“眠眠不哭,爹爹來了。”佘宴白定了定神,努力扯出一抹微笑,安撫道。

撅著屁股趴在床上的小蛇崽聞聲擡起了頭,眼睛哭紅了,滿臉都是淚,一見佘宴白便朝他伸出了雙手,奶聲奶氣道,“爹爹抱~”

佘宴白心疼壞了,坐在床邊,把小蛇崽拎起來抱在懷裏,先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才問道,“怎麽哭了,是不是醒來沒看到爹爹,害怕了?”

小蛇崽把臉埋進他胸口處,蹭了幾下,才小聲道,“眠眠才不害怕一個人。”

“那為什麽哭了?”佘宴白笑道。

小蛇崽沈默了片刻,忽然擡起頭,用濕漉漉的大眼睛望著佘宴白,問道,“阿爹呢?眠眠想要阿爹。”

佘宴白一頓,幾乎維持不住臉上的笑容,“你阿爹他……暫時有事,嗯,去下界找你舅爺爺去了,得過段時間才能回來。”

“真的嗎?”小蛇崽抽噎道,眼眶裏的淚越蓄越多。

佘宴白移開眼睛,低低地“嗯”了一聲。

小蛇崽對敖夜的愛僅次於他,所以他想,等再過段時間,起碼等小蛇崽再大一些,再告訴他真相。

一如那些修者們的猜測,不知實情的佘宴白亦是以為敖夜舍身補天去了。

“嗚嗚嗚……爹爹騙人!騙眠眠,爹爹是騙子,嗚……”小蛇崽忽然嚎啕大哭,揪著佘宴白的衣裳,哭得不能自已,“阿爹、阿爹不見了,眠眠感覺到了,阿爹消失了,嗚……”

佘宴白被小蛇崽哭得心碎,眼睛也漸漸紅了,啞聲道,“對不起,爹爹錯了,爹爹不該騙眠眠。”

小蛇崽摟著他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眠眠以後見不到阿爹了,怎麽辦呀?爹爹,眠眠好難過,眠眠想要阿爹回來,爹爹你去把阿爹找回來好不好?嗚……”

佘宴白面露苦澀,他何嘗不想將敖夜找回來,只是他到哪去找?敖夜以身補天,他找不到屍體,便是神魂,也無處可尋啊。

上一回神龍隕落,整整過去兩千年,才得以轉世為人。那這一回呢,他是否還有機會轉世?便是僥幸有神魂幸存,他又得等上多少年才會轉世?

兩千年還是兩萬年,又或者是貳拾萬年?佘宴白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等不了那麽久。

他已然壓制修為與境界多年,死撐著不飛升,他真的等不了太久的。

小蛇崽把濕漉漉的臉頰貼在佘宴白臉上,哭求道,“爹爹把阿爹找回來好不好,阿爹一個人會孤單的,嗚……爹爹說過的,我們不能讓阿爹一個人的呀,好不好嘛~”

“可是眠眠,你阿爹他死了,爹爹找不回來。”佘宴白緊緊擁住小蛇崽,像落水之人抱著浮木一般,生怕一松手,就會溺死在水裏。

小蛇崽一楞,哭聲停止,小腦袋連忙往後一仰,兩只小胖手捧著佘宴白的臉,望著他泛紅的眼睛,不解道,“阿爹他沒死呀。”

聞言,佘宴白心中的不斷翻湧著的悲傷情緒猛地一頓。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冷靜,“爹爹剛剛沒聽清,眠眠能再說一遍嗎?”

小蛇崽眨了眨眼,“眠眠說,阿爹沒死呀。”

“沒死麽……”佘宴白喃喃道,然後他摸了摸小蛇崽的臉,溫柔道,“那眠眠知道你阿爹去哪兒了嗎?爹爹也想幫眠眠把阿爹找回來,可是爹爹不知道你阿爹在哪啊。”

小蛇崽搖了搖頭,小胖臉上露出苦惱的神情,“眠眠只知道阿爹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怎麽辦呀?”

佘宴白垂下眼簾,嘆道,“那就難辦了,不知道地方,爹爹也沒辦法把你阿爹找回來。唉,以後眠眠就沒有阿爹了,真可憐啊……除非眠眠知道,怎麽才能得知你阿爹的具體下落。”

小蛇崽捧著自個的小胖臉,愈發苦惱了,“眠眠真的不知道,嗚……眠眠要阿爹。”

“或者有沒有誰,有辦法知道你阿爹的下落。”佘宴白眼睫一顫,意有所指道。

小蛇崽皺緊了兩條小眉毛,想了一會兒,忽然驚喜道,“扶離爺爺呀!”

“扶離爺爺?”佘宴白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冷然的笑容。

小蛇崽使勁點了點頭,“對噠~扶離爺爺可厲害了,他一定會有辦法噠~”

佘宴白皺起了眉,為難道,“可是眠眠,爹爹不知道你扶離爺爺在哪兒呀。他要是不想見爹爹,可怎麽辦呀?”

小蛇崽一拍胸脯,自信道,“有眠眠呢,爹爹和眠眠來!”

說罷眠眠從佘宴白的懷裏滑下來,扯了扯他的衣擺。

佘宴白起身,低下頭望著小蛇崽,微微一笑,“不用扯著,爹爹能跟上眠眠。”

小蛇崽便放了手,一邊往外爬去,一邊叮囑道,“好,爹爹要跟緊,別走丟了哦~”

“好。”佘宴白收起床邊的霜華劍,笑著跟在小蛇崽身後。

小蛇崽飛快地爬出了落雪殿,一擡頭就看見了自己要找的人,便連忙爬過去,抱住阿離的腿,喊道,“爹爹,這兒呢。”

阿離一臉茫然,低頭看了看小蛇崽臉上的淚漬,又瞅了瞅佘宴白發紅的眼睛,不解道,“你們怎麽哭了?誰欺負了你們?”

剛醒來還在打哈欠的孔玉和小田一聽,揉了揉迷糊的眼睛,下一刻也看清了佘宴白與眠眠的狀況,不禁面露擔憂。

佘宴白定定地看著阿離,幽幽道,“阿夜不見了,你知道他在哪嗎?”

阿離一怔,茫然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啊,他怎麽會突然消失?你們吵架了嗎?”

孔玉和小田不知發生了何事,欲發問卻被佘宴白投過來的一瞥,將滿腔疑問都堵了回去。

兩人對視一眼,紛紛閉緊了嘴巴,默默旁觀事態發展。

佘宴白輕輕一笑,看向阿離的眼神,犀利得似乎能穿透他的身體。

阿離摸了摸胳膊,無措道,“小蛇,你為什麽這麽看我啊?”

眠眠仰起頭,急切道,“扶離爺爺,眠眠知道你來了。求求你告訴爹爹和眠眠,阿爹在哪好不好呀?”

下一刻,阿離的身體僵住,眼神漸漸有了一絲變化。

明明還是同一張臉,但周身的氣度和臉上的神態卻有了變化,就好似一個青蔥少年的身體裏忽然住進了一個歷經世事滄桑的成熟中年人。

孔玉和小田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因為若阿離的面容再成熟一些,再配上他此刻的神態,可不就是曾經的扶離麽。

佘宴白一直緊緊地註視著他,見狀,冷冷一笑,全然沒有了面對阿離時的溫和。

“我該叫您扶離叔叔呢,還是——天道?”

扶離淡淡一笑,“前一個吧,我已經聽習慣了。”

然後他俯下身抱起小蛇崽,掏出一塊帕子為眠眠擦了擦臉。

佘宴白冷哼一聲,隨即道,“隨我來,扶離叔叔。”

這一聲喊得,頗為咬牙切齒。

扶離無奈一笑,抱著小蛇崽跟在他身後。

待他們走遠後,小田撓了撓頭,“孔玉,那我們?”

孔玉瞇了瞇眼,低聲道,“走,我們去偷聽。”

“好!”小田道。



落雪殿,暖閣內。

佘宴白和扶離一左一右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中間的方案上擺著茶水和點心。

扶離給小蛇崽擦了擦手,便給他拿了一塊點心,讓他啃著吃。

佘宴白歪在椅子裏,手指搭在扶手上,不住地輕輕敲擊,幽冷的目光一直落在扶離身上。

“眠眠說阿夜沒死,只是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佘宴白心裏掛念著敖夜的安慰,到底是沒沈住氣。

“這個地方是指哪兒?”

扶離看向他,說道,“大荒。”

佘宴白眉頭一皺,“大荒?”

他活了這麽多年,幾乎去遍上界的每一處,卻從未聽說過有大荒這個地方。

“這事說來話長,若簡而言之便是一群無法無天的生靈從此間天地割去了一部分並攜其逃之夭夭。”扶離道,“而敖夜又或者說是你們口中的神龍,便是當初逃離的其中一支生靈,也就是龍族不慎遺留下來的龍蛋。”

天地初開時,天道意志尚在孕育當中,而此間天地中卻早早地出現了一批過於強大的生靈。若他們性子平和,安安靜靜地活著也就罷了,可偏偏大多都是喜好打鬥的主,輕者群毆,重則掀起各族混戰。

因著實力強,他們這一打起來,翻江倒海、山崩地裂都是輕的,著實令天道不喜。

天道欲降下浩劫,滅了他們令天地重新誕生出生靈。卻不想被上古生靈們察覺了意圖,為了活命與自由,他們反而趁機分割走了一小塊天地,從此脫離了天道的管轄。

而那片漂泊在外的小天地,便是大荒。

上古生靈的這一舉,令天道甫一誕生便遭受重創,自此沈睡多年,知道神龍隕落時的一聲悲鳴喚醒了他。

佘宴白冷著臉,“所以阿夜他只是回家了?”

扶離點點頭,“正是如此,與他血脈相連的親人都在大荒,說是回家也不為過。”

“他是主動回去的還是被動?”佘宴白壓抑著怒氣,問道。

扶離一笑,“我以為,你應當知道你與眠眠在他心中的分量。”

佘宴白輕嗤一聲,“憑他讓眠眠今天掉了這麽多金豆子,等找回他後……呵。”

“找回他怕是不容易。”扶離嘆道。

佘宴白蹙起了眉,深深地望著扶離,輕笑道,“扶離叔叔,你是了解我的,眠眠那次您沒看著我發瘋,莫非心裏很是遺憾?”

話中的威脅之意,清晰可見。

小蛇崽咽下口中的最後一塊點心,扭頭摟住了扶離的脖子,一仰頭就在他臉上吧唧了一口,眨巴著濕漉漉的金眼睛道,“扶離爺爺,眠眠想要阿爹回來~”

扶離垂下眼,望著眠眠的小胖臉,深深覺得自己當年真是昏了頭,才會附著在阿離的身上想看一看這個世界,不然也不會令他一顆本該公平又無情的心變得現下這般柔軟。

見他不說話,小蛇崽又吧唧了幾口,撒嬌道,“好不好嘛~”

大的喜歡威脅人,小的慣會撒嬌。

扶離頗覺頭疼,熟料識海中默默旁聽了許久的阿離也開了腔,“沒有阿爹的小蛇崽,好可憐的……扶離,你幫幫小蛇和眠眠好不好?”

完了,他的頭更疼了。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該心軟,這一開了頭,居然就沒完沒了了。

佘宴白翻起了舊賬,“當初我有心魔,執意想化龍,是您告訴我那可向有緣人討封的上古秘法,也是您給的羅盤讓我遇見了阿夜,甚至我有眠眠的那次,也是喝了您讓孔玉送來的酒!後來回了上界,我幾次遇到阿夜,為什麽會認不出他,想必其中原因您心裏比誰都清楚!”

說著,他冷笑一聲,“便是今天,我就不信以您貴為天道的身份與能力,天裂了您毫無辦法?阿夜被帶走,您也無力阻攔?”

扶離被說得啞口無言。

佘宴白擡手揉了揉眉心,壓下心中的怒氣,語氣稍緩,“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您作何解?”

沈默片刻,扶離道,“從龍蛋破殼的那刻起,有些事便已註定,我只是順其自然而已。”

“呵,我看是推波助瀾吧?”佘宴白冷冷一笑,眼神極其嘲諷。

扶離低下頭沒有反駁,伸手捏了一把小蛇崽的臉,權當出氣了。

當年因著龍珠被神龍封印在了佘宴白的體內,他便關註起了這小蛇妖,沒想到竟養出一個“逆子”來,除了會氣人還是會氣人,一點兒也不如小蛇崽乖巧惹人喜歡。

佘宴白往後一靠,幽幽道,“我一向不喜旁人幹涉我,但您做了這麽多令我厭惡的事,我還願意叫您一聲扶離叔叔,便是因為我有了阿夜和眠眠。他們好端端地在我身邊,我便可什麽都不計較,反之,您是了解我的,我什麽事都可能做得出來。”

扶離道,“我說此事並不容易,並非毫無辦法也不是不願幫你,只是需要一些時間而已。”

此言一出,佘宴白立即坐正了身體,收起一身尖利的刺,笑盈盈地為扶離倒了一杯熱茶,推過去,說道,“願聞其詳。”

“大荒與此間天地早在分開的那一刻就失去了聯系,想要將你送過去帶回敖夜,我得先找到它的蹤跡確定它的方位,而這不是一時半晌就能做到的,你明白嗎?”扶離道。

佘宴白笑道,“勞煩扶離叔叔了,我願意等,只是希望這個時間別太久。”

頓了下,他收起笑容,望著扶離的眼睛認真道,“只要我在乎的這些人平安無事,不管您想做什麽有什麽目的,我都可以視而不見。只要您願意,您永遠是我的扶離叔叔,是眠眠的扶離爺爺,是我們的家人之一。”

扶離凝視了佘宴白半晌,然後搖了搖頭,嘆道,“你這小蛇妖……”

也就只有目的達成了,才會說兩句哄人的好話。

“謝謝扶離爺爺~”小蛇崽看了看他家爹爹的神情,後知後覺地發現事情成了,便歡歡喜喜地蹭了蹭扶離。

扶離又捏了捏小蛇崽的胖臉,淡笑道,“還是你乖。”

小蛇崽燦爛一笑。

殊不知若是扶離今兒不同意幫佘宴白,鬧得最狠的就會是小蛇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08-2423:44:36~2021-08-2523:33:2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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