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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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那日在葉修竹面前又碰了壁,之後佘宴白一連三天未曾再帶著小蛇崽登門拜訪,只偶爾托在重華宮內當差的魔修往聽雨軒送些東西,說是自己親手做的,實則是從玉鐲裏隨手挑了小田以前做的小玩意,還盡挑些有瑕疵的或模樣醜的。

有時還會命人順便再捎去幾句問候,其間夾雜著一句或是傷春悲秋或是自怨自艾的話,其用詞聽著便是連小蛇崽聽了都頗覺牙酸。

“爹爹,我們什麽時候再去見壞人呀?”小蛇崽乖乖地趴在佘宴白膝上,仰著小胖臉問道。

佘宴白拿著一把小梳子小心地為小蛇崽梳理頭發,聞言笑道,“等他來見我們。”

“噢~”小蛇崽眨了眨眼睛。

就這樣,到了第四天的下午。

葉修竹坐在書桌後垂首沈思,桌角擺著的靈珠散發出柔和的白光,灑在他臉上後在眼瞼與鼻側投下一小片晦暗的陰影。

他手裏正把玩著一個粉青色的筆洗,靈芝模樣,只邊上缺了一角令其瞧著有了一絲缺憾。

過了一會兒,有一個魔修抱著一堆冊子過來,腳步沈重得令人害怕他踩碎了地磚。進門時也很是粗魯,肩膀無意撞到門框,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葉仙君,庫房的冊子都在這了,您慢慢看。有什麽事,您盡管吩咐,千萬別和在下客氣啊。”魔修嘿嘿一笑,直接把一堆冊子全放在了葉修竹面前的書桌上,瞬間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葉修竹放下筆洗,隨手拿起一本冊子看了兩眼,不由得感嘆道,“看來藏月魔君庫房裏的好東西不少啊。”

魔修聽了一笑,“那可不,我們君上,呸,藏月魔君他慣愛收集寶貝,這日積月累之下,庫房裏的好東西可不就越來越多了麽。要不然他怎會被重華尊上打敗後,還念念不忘,三番兩次地試圖奪回地盤呢?”

葉修竹合起冊子,微微一笑,問道,“夜兒他還沒回來嗎?”

“還沒有,在下估摸著尊上可能想找出藏月魔君後殺了才回來。”魔修搖了搖頭,解釋道,“葉仙君您有所不知,在接您來重華宮之前,那藏月魔君不死心,幾乎天天來挑戰尊上。戰敗之後也不夾著尾巴做人,反而故意在領地內四處破壞,著實是惹怒了尊上。”

葉修竹點點頭,思索片刻後道,“能否勞煩你去落雪殿一趟?我想他們父子二人過來一起用個晚膳。夜兒現下不在宮內,我這個做舅舅的,總得幫忙照顧一二。”

他們這些修者雖大多早早就辟谷了,但並非當真一口東西都不吃,只是大多辟谷久了而沒了用膳的習慣罷了。

“好嘞,您稍等片刻,在下這就去。”魔修應下後便轉身離開,衣袖不慎掃掉桌上的幾本冊子,也不回頭撿,走的時候還又撞了下另一側的門框。

葉修竹皺了皺眉頭,彎腰拾起地上的冊子拍了拍,隨後嘆道,“魔修真乃莽夫也。”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他永遠無法喜歡魔族,只覺這些人粗魯又野蠻,是比之妖族更令人厭惡的存在。

沒多久,甚至葉修竹命宮內廚子做的膳食還沒好,那去請人的魔修又大步回來了。

“夫人身體有些不適,今天不見客。”

“好好的,怎麽忽然病了?”葉修竹皺了下眉,問道。

魔修道,“這在下就不知道了。我剛到落雪殿外,守在外頭的兄弟就說夫人今兒誰都不見,讓我有事明天再來。我仔細一問,才知夫人說自個身體不大舒服。”

聞言,葉修竹揮退了魔修,又獨自在房內坐了會,才忽然起身走了出去,打算親自去落雪殿探望一二。

到了後,負責守衛的一個魔修果然伸手攔下了他,開口便道,“留步,夫人說了今日不許旁人來打擾。”

“我是你們尊上的舅舅,應當不算旁人吧?”葉修竹笑了笑。魔修收回了手,可面色還是有些猶豫,“萬一回頭夫人責怪起來……”

“你放心,由我一力承擔。”葉修竹道,“聽說他身體不適,我很是擔心,故而想來看一眼,並不久留,應當不會打攪到他。”

魔修得了保證,這才退開,笑道,“請進。”

葉修竹朝他點了點頭,遂步履從容地走了進去。

進了前殿,喚了幾聲都無人應答,葉修竹想了想高聲道,“宴白,聽說你身體不適,我便來看看你,不知你可是在後殿?”

說著,他繞過屏風往後殿走去,不料卻看見滿面驚惶的佘宴白與一片絢麗的孔雀尾羽。

只是葉修竹到底是遲了一步,只來得及看到尾羽的影兒,對方便逃走了。

佘宴白癱坐在地,不知所措地望著葉修竹,結結巴巴地懇求道,“求、求您,千萬別告訴阿夜,若是他知道我私會妖皇,他一定不會放過妖皇大人……妖皇要是出了事,整個妖族都會怨上阿夜,到時候對誰都不好的……葉仙君,求您發發善心,別說。”

葉修竹眼裏有驚詫也有失望,“你們大喜在即,眼看著就要成為道侶,你怎能做出這種對不起夜兒的事來?唉……”

佘宴白眼中浮現出淚光,“情難自已啊……葉仙君,您可曾喜歡過什麽人?若是您經歷過便知道了。”

葉修竹自然是未曾經歷過,他一向對修者間的情情愛愛嗤之以鼻,多年來一心想著如何將自己從死局中解救出來,便更是無心情愛。

不過他倒是從自個所吞噬過的神魂中看到過一些,比如那林逐風,記憶力裏除了修行便全是自個的小師弟也就是真正的葉修竹。且因著執念深重,竟寧願魂飛魄散也要傷他,以致於他不得不提前更換新的寄體——發現了他並非林逐風的葉修竹。

“就當是看在眠眠的份上,求您。”佘宴白低下了頭,哀求道,“沒有下回了,我再也不見他了,以後我就一心一意地跟著阿夜。”

葉修竹嘆了口氣,上前扶起佘宴白,“罷了,看在眠眠的份上,這次就算了。”

“多謝您。”佘宴白擡起袖子擦了擦眼淚,“您真是個好人。”

葉修竹無奈嘆氣,“以後就和夜兒好好過吧。”

佘宴白點點頭,“嗯。”

“爹爹……”小蛇崽揉著惺忪的睡眼,從臥房裏爬了出來,“抱~”

忽然看見葉修竹。小蛇崽瞬間醒了,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沖他張開了手臂,喊道,“舅爺爺~”

葉修竹“哎”了一聲,走過去把小蛇崽抱了起來,問道,“剛睡醒?”

“嗯~”小蛇崽點了點頭,問道,“舅爺爺怎麽來了呀?”

葉修竹笑道,“因為想眠眠了。”

“嘿嘿~”小蛇崽開心地笑了,“眠眠也想舅爺爺。”

佘宴白低頭調整好情緒後,擡頭笑道,“葉仙君您和眠眠在這稍等片刻,我去給您倒杯茶去。”

話音剛落,便見後殿的門哐當一聲,被一道勁風掃開,竟是敖夜回來了。

佘宴白像是被嚇到了,連連倒退了好幾步,惶惶不安道,“你、你怎麽回來了?”

“我不能回來?”敖夜臉色一沈。

佘宴白慌張地搖了搖頭,白著一張俏臉,不安道,“我去端茶來。”

敖夜點了下頭,佘宴白便像松了口氣似的,快步離開。

“夜兒。”葉修竹喚了一聲,“聽說你去搜尋那藏月魔君去了,可解決了?”

“尚未,那人太過狡猾,我每每發現蹤跡追過去都是一場空。”敖夜的神情有些不快,走過來從葉修竹懷裏抱過小蛇崽後,才稍微和緩了些。

“嗯……你也別太急,那藏月魔君既然賊心不死,遲早會找上門來的。”葉修竹提議道,“舅舅覺得你最好加強重華宮的防衛,以免一些宵小溜進來傷了宴白與眠眠。”

敖夜的神色冷了一瞬,“您說得對,確實該多派些人守著落雪殿!”

瞧他眉眼間有些殺氣,葉修竹不禁試探道,“莫非你看到了?”

敖夜頷首道,“嗯。”

許是顧忌著小蛇崽在場,他竭力壓抑著胸腔內的熊熊怒火,啞聲道,“我回來的途中察覺周遭有妖修的氣息,神識一掃便看到了妖皇那廝的尾羽!可惜他逃得快,否則我定一劍殺了他!”

“宴白的這個情況你也知道,一時半會他心裏還是……唉,你盡量莫與他生氣,便是為了眠眠也該寬待他。我想若是真傷了他,回頭心疼的還是你自己。”葉修竹嘆道。

敖夜右耳下的魔紋亮了一瞬,昭示著他情緒的不穩。

沈默片刻後,他道,“舅舅,結契大典您安排得如何了?”

“東西都備得差不多了,只是地點與時間還要你來做最後的定奪,畢竟此乃你的大喜之事。”葉修竹道。

“您說。”敖夜道。

葉修竹背著手來回踱步,“我思來想去,地點只定了兩處,一是就在你現下的領地內舉辦,只是你也知道三族之間關系微妙,人、妖兩族的賓客恐怕不願太過深入魔族境內。”

“那另一處地點是?”敖夜皺了皺眉,繼續問道。

小蛇崽窩在他懷裏,眨巴著好奇的大眼睛。

葉修竹停下腳步,淡淡一笑,“星羅城,此處在三族交界之處,不歸任何一族的管轄。若是在此舉辦,他族修者前來想必不會有後顧之憂。且只在此處在眾人的見證下進行結契大典,待禮成,便回重華宮為你們二人再行舉辦一熱鬧的盛會,你看如何?”

“如此甚好,便依您所言。”敖夜道,“只是我想盡快舉辦,免得遲則生變。”

葉修竹聞言沈思了片刻,然後道,“七天後是個好日子,你覺得呢?這個日子是否太早了些?”

敖夜嘆道,“早?我巴不得再早一些。現在唯有與阿白結了契約,我才能徹底安心。”

“夜兒……”葉修竹不知該如何安慰他。

敖夜斂起低落的情緒,將小蛇崽遞給葉修竹,嘆道,“勞煩您幫忙照看一下眠眠,我剛回來,宮裏堆積了許多事務沒有處理,我得去看一看。”

“好。”葉修竹摟著小蛇崽,應道。

待敖夜大步去了前殿,小蛇崽啃著手指,天真道,“剛剛舅爺爺和阿爹在說什麽呀?眠眠聽不懂~”

“你阿爹和爹爹七天後就要成為生死相依的人了。”葉修竹笑道。

小蛇崽還是不懂,“生死相依?”

“就是要麽一起活著,要麽一起死去。”葉修竹解釋道,只說到“死”字時,唇邊的笑意微冷。

“七天?”佘宴白端著茶出現,怔怔道,“這麽快?”

他手一松,托盤、茶壺和茶杯砸在地上,碎成了渣。

“爹爹!”小蛇崽看到有熱水濺到佘宴白的腳上,趕忙從葉修竹懷裏掙脫下來,爬到佘宴白腳邊,伸出小胖手就要摸摸他濕漉漉的褲腳。

不想佘宴白後退一步,低下頭,眼神覆雜地望著小蛇崽,忽然恨恨道,“都怪你,如果沒有你,說不定我就有勇氣逃走了……”

“宴白!”葉修竹喝止了他,“你怎能對眠眠一個小孩子說這些?”

佘宴白眼中的淚落下,看也不看腳邊不知所措的小蛇崽,繞過他與葉修竹,小跑著回了臥房。

“是……眠眠的錯嗎?”小蛇崽茫然地望著葉修竹,眼裏漸漸盈滿了晶瑩的水光。

“爹爹真的一點點都不喜歡阿爹,不想和阿爹在一起嗎?可是眠眠喜歡阿爹也喜歡舅爺爺啊,嗚……”

“不是,你爹爹只是一時生氣亂說話而已。”葉修竹抱起哭唧唧的小蛇崽,走向了殿外,在臺階上坐著。

“真的嗎?”小蛇崽眨了眨濕漉漉的眼睛。

葉修竹掏出一塊手帕,幫小蛇崽擦去了眼淚,肯定道,“舅爺爺說得話,眠眠還不信麽?”

“信!”小蛇崽哼唧道,“可是眠眠還是好難過哦~”

葉修竹一笑,“眠眠還知道什麽是難過啊?”

小蛇崽拍了拍肚子,“那當然,眠眠知道的可多了。”

“哦,那能和舅爺爺說說嗎?”葉修竹道。

“能~”小蛇崽便窩在葉修竹的懷裏,東一句西一句地說著自己知道的事。說和佘宴白在妖皇宮裏的日子,說被敖夜帶去深淵後的經歷。

他說得亂糟糟的,也沒個重點,偏偏葉修竹聽得津津有味,還不時出言鼓勵一兩句,恨不得他再多說些東西以佐證自己得知的訊息。

過了一會兒,小蛇崽說累了,便趴在葉修竹的手臂上,嘆氣道,“好累哦~”

葉修竹給小蛇崽拍了拍背,“那便不說了。”

“嗯~”小蛇崽道。

歇了一會兒,他在葉修竹懷裏翻了個身,嘟了嘟嘴,“眠眠想玩球球~”

葉修竹一楞,“可是舅爺爺身上沒有球,不然眠眠說想要什麽樣的球,舅爺爺現在就給你當場做一個?”

小蛇崽搖了搖頭,“眠眠有球球。”

說罷,小蛇崽嘴一張,吐出了自個潤白的小珠子。

“這是……”葉修竹的目光凝在了小珠子上,喃喃道,“眠眠的妖丹?”

妖族有妖丹沒錯,但小蛇崽的妖丹看著卻給人一種與眾不同的感覺——令他沈寂的心怦怦直跳,神魂莫名地激動,好似他夢寐以求的東西出現了一般。

小蛇崽扭了扭,從葉修竹的腿上滑下來,握住浮在空中的小珠子爬下了臺階,然後舉起手道,“嗯吶~舅爺爺,陪眠眠拋球球玩好不好呀?”

“好。”葉修竹應道。

然後小蛇崽手一揚,小珠子便飛向了葉修竹。

葉修竹接住握在手心裏,趁機放出一縷神識欲探入珠內,不想龍珠亮了一瞬,震碎了他的那縷神識。而就這一瞬,一股熟悉的氣息一閃而過,教他想起了許多年前曾有幸見過的神龍的龍珠——那是神龍的力量源泉,有了它,便能擁有無上力量。

若是再吞噬掉極有可能是幼龍的小蛇崽的神魂,再占據他的肉.體,那他豈不是有機會成為龍?如果計劃順利的話,他能趁機逃離此間天地就更好了……他激動得手都在抖,若非多年來磨煉出來的忍耐力,恐怕早已經面露狂喜了。

小蛇崽歪了歪頭,望著握著小珠子一動不動的葉修竹,疑惑道,“舅爺爺,你現在得把球拋給眠眠了呀。”

葉修竹回神,手一揚,把小珠子小心地拋給了眠眠。

眠眠接住後笑得很開心。

兩人就這樣在殿外玩到了傍晚才停下。

“眠眠,回頭舅爺爺給你做個漂亮的小球,至於這妖丹,你以後莫再隨意吐出來了。”葉修竹叮囑道。

小蛇崽啊嗚一口把珠子吞回腹中,不解道,“為什麽呀?眠眠經常這樣玩,爹爹和阿爹沒說不能玩呀。”

葉修竹望著小蛇崽天真無邪的小胖臉,淡淡一笑,眸底藏著一絲不易被察覺的惡意,“因為要是被壞人看到了的話,會被搶走的哦。”

小蛇崽驚訝地瞪圓了眼睛,兩只手不禁捂住了嘴,“好可怕呀~”

見天色不早了,葉修竹起身,摸了摸小蛇崽的腦袋,說道,“舅爺爺先回去了,眠眠也回殿內找你爹爹去吧。”

“嗯嗯。”小蛇崽點了點頭,“舅爺爺再見~”

葉修竹看著小蛇崽慢吞吞地爬進了殿內,才轉身離開。

這些年來,他奪舍的人數超過兩只手,便是再小心謹慎,神魂也不免沾上一絲邪氣。而龍珠偏偏又天生克制邪魔之氣,他得想個法子解決這個問題,不然後面的奪舍恐難施行……

而那邊,本來哭著跑回了臥房的某人卻是剛剛從前殿寶座前的長案上、被身前高大的男人溫柔地抱了下來,往後殿走去。

衣衫不整,雙腿酸軟,紅唇微腫。

鴉羽似的眼睫沾著淚,煞是動人。

“遲早有一天,我要被你折騰死……”佘宴白聲音慵懶,明明是在抱怨,偏偏尾音帶笑。

敖夜低低一笑,“不會。”

“嗯?”

“我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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