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走廊靜悄悄的，庭雲置身於消毒水氣味之中，清洗標記住院的回憶逐漸湧入腦海。

他留下了，並不是想給宋有方念想和希望，有些話，該拿上臺面來，一次性和宋有方說清楚。

護士輕手輕腳地合上門，柔聲提醒道：“宋先生醒了。”

病房裏，宋有方的面色有些憔悴，脖子上的紅斑還未消散，見到庭雲時，他忍不住想要起身，帶動著手上的針管都在顫動，“庭雲！”

那種焦急和不安，像是生怕庭雲會溜走。

庭雲順手帶上門，他沒再朝前走，語氣不帶一絲情緒，“你別亂動了。”

這樣的距離，比那晚還要遠，宋有方有種感覺，如果可以逃，庭雲早就退到了天邊去了。

他洩氣地坐在床上，手臂上的青筋也漸漸磨平。

“我不動…” 庭雲的要求，他照做就是了，他不動了，庭雲也別退。

“我給宋有心打過電話，她不肯叫人來照顧你。” 病房裏的光線充足，庭雲的表情神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無非是在告訴宋有方，他是迫不得已才留下來。

庭雲頓了頓，“我不知道你跟宋有心之間怎麽了…”

宋有方一顆心都撲在庭雲身上，他不在意宋有心來不來，他只要多聽聽庭雲說話就滿足了。

灼熱的目光，讓庭雲沒法和宋有方對視，“你從宋氏辭職了。”

他用的陳述句，不是疑問句，沒有詢問宋有方辭職的原因，“如果說，這就是你說的重新選擇，如果是為了我，請你停止這種愚蠢又幼稚的做法。”

宋有方知道，他追求庭雲的方式笨拙，對付梁斌的手段也沒過腦子，唯獨在此去宋氏職務，選擇庭雲這事上，他不是意氣用事，庭雲能否定他的一切，別否定他的用心。

見宋有方不說話，庭雲以為他是認同了自己的話，“宋有方，我不需要你現在來選擇我，你現在的處境應該不太好？”

這不是庭雲想要關心的，宋有方和宋有心的關系再水火不容，也和自己沒有任何的關系。

“之前，你讓陳助理的拿給我的補償，我覺得我現在需要了，這部分宋氏不能要回去吧，我轉交給你，以後我們以後兩清了。”

宋有方的身體劇烈顫動，他想要幾度起身，聲音有些顫抖，“庭雲，為什麽你就是不肯相信，我是真心的。”

什麽算是真心，庭雲分不清了，他之前也以為宋有方是真心的，換來卻是一紙離婚協議。

庭雲喃喃道：“什麽算是真心？從前你只跟我說過利益，現在想想，你在我手術結束後，讓陳助理上門硬塞給我的那筆錢，或許也是在為現在做準備，為你自己留後路，今天的過敏也是，你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庭雲… 我在你心中就這麽不堪嗎？” 宋有方知道自己沒資格質問庭雲，但是他懇求庭雲別這麽看他，“那筆錢是我考慮不周，我只是… 想讓陳助理來醫院看看你的情況，我沒別的意思… 我只是想補償你…”

所以才找了這麽一個蹩腳的借口。

他叫陳助理帶去的不是一束花，不是一個問候，是一筆錢，庭雲跟他結婚，好像圖得就是他這一筆錢。

宋有方又道：“至於今天，只是個意外。”

追人這種事情，他不得章法，庭雲不給他機會的時候，他只能手忙腳亂，他不過是想陪著庭雲看一場電影罷了，把以前沒陪庭雲做的事情，都彌補上。

庭雲沒有領情，“意外也好，人為也罷，你不欠我任何東西，不需要補償我，你時間寶貴，用不著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他們倆之間怎麽可能斷得這麽幹凈呢？這都是庭雲急於擺脫自己的說辭。

“在自己的 omega 身上不算是浪費時間。”

這句話像是戳到了庭雲的痛處，他猛地拔高了音調，“自己的？”

宋有方憑什麽說這句話？

“宋先生，你是站在什麽立場上說出這樣的話來的？我的前夫嗎？” 庭雲指著地面，“我今天本就不該站這兒！我一點兒都不想跟你牽扯不清，我不想對你還帶著怨帶著恨，我不想這輩子都活在你的陰影當中，我想快點從那段失敗的婚姻中解脫出來，我要生活，我要重新開始，你為什麽要一遍又一遍地打擾我！”

曾經，宋有方覺得庭雲像是小綿羊一樣溫順，從未想過會從庭雲嘴裏聽到這般歇斯底裏的話來，他一定失望透頂了，才會用 “失敗” 這樣的字眼來形容他們的婚姻。

也是，他們的婚姻，給庭雲帶來的，只有痛苦，庭雲日後回想起，記憶裏或許只有發情期的恨，和清洗標記的疼，沒有自己一丁點的好。

過了很久，宋有方才艱難開口，“我也想過不打擾你… 可是我做不到…”

離婚後，宋有方也以為他能重新再選擇 omega，連他自己都沒有料到，他還是會想庭雲，會在每一個失眠的夜裏想著庭雲，他重新服用了治療情感缺失的藥。

說是藥，宋有方心裏比誰都清楚，不過是一些既不治標，也不治本的維生素，它們的藥效大不如前，他重新看了心理醫生。

“我找到我想要的了，我想跟我的 omega 有個家，庭雲，就算你不理我，抗拒我，我還是想留在你的身邊。”

庭雲低頭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現在是宋先生的安眠藥。”

“不是安眠藥。” 宋有方糾正道，“因為喜歡你，才補全了我情感缺少了的那一部分。”

喜歡不足以讓庭雲動容。

宋有方緩緩吐出一口氣，“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想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你的，是結婚前，還是結婚後，是第一次和你接吻，還是標記你的那個晚上，我期待的是每一次和你獨處的機會，現在推開家門，看不到你的人影，什麽都好像變了。”

每次夜裏回家，庭雲為自己留燈，兩人太久不能見面，庭雲會扭捏地打著電話說想自己，宋有方從沒有告訴過庭雲，那一刻，自己心裏是竊喜的，這種竊喜，是宋有方難以表達的。

自己的心一直空著，庭雲一點點占據了全部的位置，宋有方體會過 omega 柔軟的關心，心再次被掏空的時候，就沒法忍受那種寂寥。

“我是個很糟糕的人，你的身邊一旦出現一個溫柔體貼的 alpha，我一點勝算都沒有。” 宋有方眼裏是誠懇，“梁醫生的事情，我道歉，我一想到有別的 alpha 靠近你，就自亂陣腳了。”

庭雲那麽好，總會有別的 alpha 發現他的好。

“我沒什麽資格說補償，跟不敢奢求你的原諒，我只想贖罪，討你歡心真的一點也不簡單，你之前是給我臺階，我才能用些沒什麽誠意的方式接近你，你現在…”

他的小綿羊成了刺猬，紮得他滿手鮮血，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要撫摸庭雲的刺。

“我說過，我不會再隱瞞你任何事情，我和宋有心沒什麽事。” 宋有方跟庭雲坦白，他願意示弱，但是不願意賣慘，“說說你那位叫阿暮的朋友吧，他在你們來之前，填了一張應聘表格。”

庭雲眉頭微微收緊，宋有方知道，庭雲又誤會了，解釋道：“你別緊張，據他自己所說，他剛做完手術，身體還在恢覆期，想要找一份相對輕松的工作，不是件簡單的事情，電影院的工作很適合他。”

庭雲聽出了宋有方的言外之意，“你用不著這麽做，就算是你賣了我的人情，我也…”

“這不是賣人情，這是我應該做的，我找不到別的方式討好你。” 庭雲像是銅墻鐵壁，密不透風，一丁點的表現機會，宋有方都不想放過。

庭雲心裏五味雜陳，他想要離開了，對上宋有方專註的眼神，“沒有不堪，宋先生你在我這兒，還算得上是正人君子，婚前婚後，宋先生對我都是以禮相待，我的情況，你現在也已經看到了，多謝掛念，我很好，我比所有清洗掉標記的 omega 都要幸運。”

庭雲頓了頓，“我還能受父母的照顧，還能回到之前的工作崗位，不用受人非議，也不用為了一日三餐奔波，還能過點太平日子。”

自己明明是個耳根子很軟的人，見不得旁人的示弱，偏偏對宋有方的事情無法釋懷。

庭雲越是描繪的輕描淡寫，宋有方心裏越是不是滋味，因為沒有庭雲說的那麽輕松，那麽幸運，他的 omega 經歷了一場無聲的浩劫，獨自一人從兵荒馬亂中活了下來，保全了性命，還有滿身的傷，所以連觸碰的時候，都會齜牙自我保護。

“在你做完手術後，我去過一次醫院，遇上了… 爸爸…” 再這麽稱呼就不太合適了，但宋有方又不知道怎麽改口，幸好庭雲並沒有不高興。

他看著庭雲蜷縮在長椅上，身體是那麽的單薄。

“我很後悔，後悔發情期丟下你一個人，後悔答應跟你離婚，後悔在你手術前沒有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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