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卿源聽出了程遠山話裏的猶豫不決，他也沒有再追問。

是的，程遠山終究不是程遠山，他叫蕭弘遠。

他是蕭氏集團前任總裁的兒子，是王詩韻的兒子。他不只是程遠山，他早晚要回去的。

他要幫助母親查明父親去世的真相，他要從親叔叔那裏拿回屬於他的蕭氏，他要……和一個女孩子聯姻以獲得女孩企業的幫助。

他不只是程遠山，或者，他從來都不是程遠山。這一次的對話至此無疾而終。

程遠山感覺得出程卿源情緒的陡然低落，但是他毫無辦法。他不能丟棄所有來換一個程卿源。

至少現在不能。

他只能緊緊抱住程卿源，暗暗對自己發誓不能辜負他的卿卿。

時間過得飛快，又一個月過去了。這一個月裏沒有什麽特殊的事情發生，《烽火闌珊》的拍攝程卿源和程遠山的部分已經差不多到了尾聲。

於此同時，歷經一個月的播出《燼纖塵》也將在明晚迎來大結局。

按照慣例，電視劇播出結束後，劇組及演員們都要應邀參加一個直播完播訪談。程卿源也已經提前詢問了韓頃、楚清華等人，大家都會去。

那麽作為主演的程卿源自然也不能缺席，本來的時間安排應該是兩個活動恰好對接的。

可實際上《烽火闌珊》這邊因為他們之前更換演員重拍片段，程卿源還請了好多次假，耗費了很多時間。

他們的戲份最快也還得至少兩天才可以拍攝完成。

沒有辦法，程卿源只能央求許導調整拍攝計劃，將自己的戲份全部提到前邊並延長拍攝時間。

許導可抵不住程卿源一本正經的撒嬌攻勢，況且那麽長時間，程遠山什麽身份個個人精都是摸得一清二楚，他當然也樂得送他這個人情。

因為要全劇組陪著加班，陳辰還給大家買了奶茶零食作為感謝。

雖說剩下的劇情不多，但要壓縮到一天拍完也實在是倉促，恐怕是得加班加點熬夜到淩晨了。

走戲過後，隨著導演一聲“action”，正式開拍。

局勢危急，這天本是海棠和上線秦先生每周固定的接頭時間。每周這天他都會借口去購置脂粉頭面來到秦先生的店裏。

這天他剛出門就敏銳地察覺到很多陌生的視線緊緊鎖住他。他假意去茶館喝茶，果然後面的人也隨他進了茶館。

他知曉自己怕是暴露了，要了個包間從茶館後門逃走了。

逃走後他沒有按原計劃去秦先生那裏，這必然會暴露秦先生。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穿梭在荊南街頭巷尾返回了譚子霖宅院裏，一進門直奔自己房間。

他的房間恰在陰面，開窗便是一條寬敞的街道。他把窗子打開，將拖布放在窗口並固定好確保它不會被風吹落——這是他與秦先生約定好的暗號，當秦先生沒等到他來此查看時就可以知道他已經遇難，從而隱藏自己。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海棠估計此刻的士兵已經發覺不對，很快就會趕來。五分鐘，或者是十分鐘？馬上就會趕來。

但是他沒有跑，也不能跑。他不能讓任務功虧一簣，他還有最後的底牌，可以一搏。

他反倒畫起妝來，帶好頭面，穿上戲服，咿咿呀呀的唱起戲來。

軍官帶人沖進來的時候正是最哀婉激昂的時候，海棠無視兇神惡煞的眾人，旁若無人的唱完了最後一句。

“嚴副官”海棠柔媚一笑：“先生這個時候都是在處理公務的，嚴副官別不是找錯地方了吧？”

“為什麽突然回來。”

“不過是突然想起東西忘了拿罷了，興致來了便唱幾句，嚴副官這也要管上一管嗎？”

“伶牙俐齒。”嚴副官上下打量了一眼，私心想著若這海棠不是譚子霖的人，自己真是想嘗嘗他的滋味……不過現在這個情況，也未可知。

他露出一個低劣的讓人反胃的笑容：“帶走！”

一旁服侍的下人見此趕緊去通報譚子霖。

“哢——很好。看一下回放，沒問題的話就可以進行下一條了。”

程遠山見拍攝結束，趕緊給程卿源遞上一杯水，程卿源早就渴的不行了，咕咚咕咚就是一大瓶見了底。

一遍回放過去全無差錯，程卿源就立刻去卸妝換裝，工作人員也得以有個短暫的喘息。

程卿源早上四點多就爬起來了，被按在化妝室的時候感覺立刻就要睡過去。他任由化妝師在他的臉上動作，程遠山看著他這麽累心疼卻也無能為力。

程卿源的妝卸了又化，這絕對是他演繹生涯最狼狽的一個妝???。

他的臉上被畫上了逼真的傷口，衣服換成仁國時期監獄裏的囚服。囚服被鞭打撕裂，化膿的鞭傷，刀傷，炮烙留下的痕跡，衣服恍若被血水浸透。

再加上程卿源萎靡的樣子，即使程遠山看著他卸下華麗的裝扮一步步描畫成這幅樣子也忍不住心裏泛起恐慌，好怕他下一瞬就永遠的閉上眼睛。

遍體生寒。

“卿卿！”程遠山忍不住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嗯？怎麽了？”

“…沒什麽。你現在的樣子還挺慘的。”

聽到程卿源吐出軟軟的話來，程遠山才褪下心裏的慌亂。

全部準備好之後，開始了程卿源和程遠山在《烽火闌珊》劇組的最後一幕拍攝。

距離海棠被抓已經整整三天了，三天的嚴刑拷打食水不進，海棠的意識已經不太清晰了。

嚴副官一個示意，身旁手下立刻將一桶水潑向了海棠。水是鹽水，本痛到麻木的傷口再次泛起陣陣尖銳的疼痛。

海棠悶哼一聲，擡頭看向嚴副官，滿臉血汙之中一雙有神的黑眸含著刻骨的恨意看著他，像看著一個低劣的渣滓。

嚴副官也不惱：“我們鼎鼎大名的海棠先生落到這步田地，嘖嘖嘖。可真是讓人心疼啊。”他伸手摸上海棠的臉，暧昧的撫摸，然後猛地狠狠按壓他的傷口。

“不如就招了，我也能向軍座求求情，把你養在宅子裏，當個臠寵。”他強硬的擡起海棠的頭，厲聲道：“說！你在荊南的上線是誰！”

海棠狠狠啐了他一口：“做夢！”

嚴副官氣極，鞭子揚起，狠狠地向他砸過來。

海棠毫無畏懼的瞪著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就在鞭子即將落在海棠身上的時候，被人在中途生生用手攔住了。是譚子霖。

譚子霖見到海棠的一瞬間呼吸都滯住了，這一刻程遠山和譚子霖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融合。程遠山心裏湧出莫大的哀戚與悲慟，恍若自己就是面對愛人入獄卻無可奈何的譚子霖。

他顫抖著手靠近，想撫.摸一下海棠的臉，卻又在最後一秒停住。棠棠會疼的。

“疼嗎……”譚子霖的聲音此時都是顫抖的。

“先生……”海棠卻一點也不在乎，他將頭輕輕貼在譚子霖手上：“不疼的先生。”

嚴副官已經聽手下匯報了軍座的要求，他獰笑：“軍座不是讓您來跟海棠先生敘舊的吧。”

“這就不勞嚴副官費心了。麻煩嚴副官回避一下，我和先生還有話要講。”

嚴副官再厲害也是論官職比不上譚子霖，也比不上譚子霖得軍座信任，只得帶人退了出去。

“我是一名工紅黨員…先生大概已經知道了……這次我怕是必死無疑，但在這之前我希望你可以完成我未盡的任務，子霖……”

海棠氣若游絲，現在每說一句話都是對他莫大的折磨。

“我深知你和那些殘暴不仁的人的不同，我深知你有自己信仰的思想，我深知你會站在公理的一方。“落日計劃”一旦實施那不光是工紅黨的損傷，而是整個荊南的淪陷！先生…幫幫我。”

海棠說話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他深知自己就要不行了，譚子霖是他唯一的機會。

“你出去後去我常去的脂粉鋪找秦先生，將這裏的情況告訴秦先生，他會幫你。”

“先生，殺了我吧，我快要…堅持不住了……”海棠擡起手將譚子霖手中的匕首貼近自己心臟。他近乎哀求的看著譚子霖，他也只有在譚子霖面前會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殺了我，還有…我愛你。”

海棠的手無力得很，輕輕一甩就能甩開；卻又如此有力，讓他不能抽身。

譚子霖盈滿眼眶的淚水倏地流了出來，他兇狠的吻向海棠的唇，碾轉廝磨，同時匕首狠狠刺進了他的心臟。

“哢——”許久，導演才喊了哢。

這一幕本該是借位的鏡頭，在場的所有人卻都沒有半分驚詫或是議論。所有人都沈浸在剛剛悲戚的氛圍裏，片場中甚至響起了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所有人都看得出程遠山是真的入了戲。

“山山。”聽到導演喊哢，程卿源睜開眼睛，眉眼彎彎地看向他：“回神了。”

程遠山恍惚的擡起頭來，程卿源發現他的眼角已經通紅，瞬間程卿源心底泛起了鈍鈍的心疼。

程遠山大口的呼吸，像條瀕死的魚。程卿源見此連招呼都沒打便帶著程遠山直奔休息室。

休息室裏，程遠山進門按倒程卿源親吻，像是末世前的狂歡。程卿源懂得他的後怕，也不阻止反倒極力配合。

待分開的時候兩人嘴裏已經是血腥味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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