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曉捅了捅鄭軒的胳膊，“餵，你有沒有覺得天哥現在的架勢不想是要去跑馬拉松，而像是要去諾曼底登陸？”

鄭軒聞言轉頭看見黃少天正在一邊非常認真地做拉伸，因為是世博年，參加活動的人裏有好些老外，此時他們正在一旁閑聊開著鄭軒他們聽不太明白的笑話，黃少天在一旁這麽認真地做準備工作確實有些突兀，

“……”鄭軒點了點頭，貌似悄聲地和宋曉說，“他今早給我打電話突然說要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他是來圍觀而已，結果居然是裝備齊全都穿好了來的。”

宋曉擺弄了會兒手機，“那今天就你倆玩吧，我騎車在邊上跟著你們，要不三個人都跑趴下了沒人扛回去。”

“我靠你還帶這樣的！太無恥了叛徒！”鄭軒啪的一掌噓在了宋曉背上，宋曉吃痛哇地一聲躲到了黃少天另一邊，還嚷嚷著他還有別的“艱巨”任務更為重要，

“天哥天哥，你一會兒悠著點，我們知道你體能牛逼，但是你要是一騎絕塵了留我一個在後邊吃灰玩得也沒意思呀，宋曉個革命叛變的玩意兒太靠不住了！”鄭軒說，

“是啊天哥你這架勢太嚇人了，不會真要沖個第一名吧，這是娛樂、是休閑活動，咱們勝負心不要這麽強，而且是馬拉松你想一口氣跑下來是不可能的！你看這櫻花都開了，地圖上畫地，過江灣的時候會有一長街的櫻花，可好看了。”宋曉說，

“而且而且，”宋曉湊到了黃少天耳邊悄聲說，“沿途說不定會有驚喜呀。”

“你們瞎說什麽呢，我是因為年紀大了，不做好拉伸一會兒跑抽筋了怎麽辦？鄭軒這體格平時扛我沒事，他扛我跑三公裏我估計就要吐舌頭翻白眼了。”黃少天把宋曉從自己身上扒拉下去，

“得了吧你爬山的時候都不帶喘地我們也不是沒見識過！”

黃少天頭發有些長了，於是摸出來一根小皮筋在後後腦勺紮了一個小尾巴，短錯錯地看著突然就減齡不少，和他剛畢業那會兒沒兩樣，“爬山走走停停地風景也好有什麽累人地，這十公裏我跑不下來的話宋曉你就載著我去終點一起等鄭軒吧。我是老年人，你們能不能記著點？”

於是馬拉松在鄭軒的抗議聲中發令槍響了。

綠柳成蔭，萌蔭千裏，長跑的時候說話會打亂氣息，黃少天自從回國來之後其實一直也沒有好好地重新走過看過這個城市，回回在路上來回的時候都是匆匆忙忙地或者是心事重重，眼下這座曾經熟悉的城市又一次安靜地呈現在他眼前，能有一個機會讓他好好地去看去呼吸去感受，突然變得很難得。

有人說過，對一個城市的記憶其實是對一個人或者一些人的記憶集合，其實這很片面，但是黃少天現在卻無比感同身受。長跑途徑的道路於他眼前並非尋常的風景，而是一幅幅曾經和喻文州攜手走過的回憶畫卷，他是個喜歡四處亂跑的人，而喻文州卻是個能在工作間一待就是一天或一周的人。但是他們在一起之後，喻文州會陪著他一起到處胡鬧，可能下一個轉角黃少天就能想起他和喻文州在某天在同一個地點的對話，或者是某個表情，某個動作。這些小小的瞬間匯聚成一顆顆碎片遺落在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經過的時候連呼吸都有著回憶中酸酸甜甜的味道。

他曾經在一家手工作坊前躊躇找什麽樣的借口約還是朋友身份的喻文州出來會不那麽突兀；他曾經在情人節的時候看著花店門口熙熙攘攘的人群思考自己是以朋友的身份送一支花還是幹脆悄悄放在他工作室的門口；他曾經在不遠處公園裏的人工湖邊看著喻文州寫生；他曾經在過兩條街外的某個公交車站突然對喻文州賭氣竄上某輛公交，可車剛發動就覺得後悔，然後在下一站立馬跳下車往回跑，結果沒跑幾步就迎面看見了一路追過來的喻文州。

喻文州曾經在這條長街上和他牽過手；喻文州曾經在這家甜品店陪他排過漫長的隊伍就為了一款剛出爐的蜂蜜蛋糕；喻文州和他曾經因為突然下雨而兩人都沒帶傘，撐著一件襯衫跑了兩條街找避雨的地方；喻文州曾經突然拉著他快步走到轉角無人處親吻他的嘴角，然後對著一臉驚訝的自己說有時候他也難免會克制不住也做一些風流的舉動。

雞毛蒜皮的小事此刻變成舉足輕重的珍寶，從被緊緊關閉的寶盒中掙脫束縛，承載著一同封存進去的深刻摯愛一一湧現，連同著重拾起來的倔強沖動和勇氣，黃少天感覺自己的心跳通通地，除開馬拉松的作用，更多的是屬於曾經的悸動。

經過了幾個中途點後黃少天和鄭軒已經像其他人一樣成了五彩斑斕的移動標桿，終點線愈發靠近，鄭軒在旁邊呼哧帶喘地說終於要到終點線了，黃少天卻從看見重點附近的那些裝飾和彩旗開始就默不作聲，越發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速。那不僅僅是終點線，而是因為那是他和喻文州曾經的開始，也是他重來的起點。

我要見喻文州……不管他在哪裏他在做什麽……

我要見他，和他說什麽……無所謂，我不能再等著了！

此刻想要立刻見到他的心情竟然強烈到他甚至想在距離終點線不到百米的地方直接轉身往回去，可他還沒有來得及行動，一側頭的時候竟然看見原本應該還在外地出差的喻文州竟然在沿路神色焦急地……像是在撥電話，黃少天幾乎以為自己是看錯了出現的幻覺，腳步也逐漸放慢向著圍欄而去直到站定，

好在這一趟馬拉松參賽人員水平參差不齊，即便是終點線了人數也並不多，黃少天原本就靠邊，這麽停下也沒有礙到後邊選手的路，黃少天終於可以確定那就是喻文州，他穿著灰色的風衣外套，腳邊還是一個行李箱，稍顯淩亂的頭發和衣擺都彰顯出他的匆忙，

喻文州可能是電話沒有撥通，放下手機打算重播的時候感受到了一陣灼熱的視線，然後看見了站在賽道裏像是被摁了暫停鍵的黃少天，

視線交匯的一瞬間，像是一道看不見的電磁信號或者生物電流直接穿透了兩人，

“他在等我。”

這個念頭突然同時出現在他們的腦中。

喻文州放下了手機丟下了行李箱向著黃少天那邊小跑去，然而還剩幾步的時候突然想起來黃少天一直以來的顧慮和心結，又慢慢放緩了腳步就怕黃少天轉身就走，

不曾想黃少天一看見喻文州有了止步的意思，竟然毫不猶豫地越過了賽道越過了路障線直接跑向了喻文州，光陰像是被人飛快地波動了時鐘，全部重新倒退回十幾年前那個隱秘又沖動的瞬間，喻文州在志願者和圍觀路人的驚呼中再次把人接了個滿懷，

這一回他像是重新找回了失而覆得的珍寶一樣，緊緊地擁緊了懷裏的人，

喻文州抱著人後才開口，

“抱歉我突然過來。我剛下飛機看見了宋曉發來的消息說你來了這個活動，我就有點胡思亂想，我懷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但是還是克制不住立馬就趕過來……一路上都在怕自己只是多想了。”

黃少天一路上腦子裏翻湧過太多回憶和情緒，眼下和喻文州抱在一起的不真實感和激動令他開不了口，鼻子酸地幾乎下一秒就會落淚，頭埋著默不作聲，

“出差的這幾天我想了很多，其實我是不是一直沒能給你很多安全感？從我們在一起之前到之後，我一直沒有認認真真地告訴你你對我有多重要，很多時候我以為你懂你知道，但是這些都應該要我說出口才對，你是不是一直潛意識裏覺得我是被動接受的你？所以你一直覺得我會後悔所以你選擇自己走。”

“我沒有我表現地那麽放得下，其實你走之後很多和你一起的事我都不願意去想，但是這幾天我發現以前我給你的太少了。你一直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和我在一起是不是覺得是你改變了我，把我變的和你一樣不尋常？我好像一直也沒有告訴你我的想法，我喜歡你不是被你感動也不是因為習慣產生依賴，我喜歡你整個人，從內到外完完整整的黃少天，只要和你在一起，往後不管你走沒走，我都不可能再喜歡別人，所以你不要給我留什麽退路。”

“你今天來參加這個活動，是不是因為我？告訴我這不是我的自作多情少天……”

喻文州語氣中有一絲懇切，黃少天這回還是沒能順利開口，剛才喻文州的話轟地他耳膜嗡嗡作響，

喻文州等不到黃少天的答案，又催問了一遍，然後感受到黃少天抓著自己的胳膊頭依舊埋在他的胸口使勁地搖了搖，

一瞬間喻文州確定了答案，懸在半空的心突然放了下來，神色中只有毅然堅定，可他對黃少天的語氣依舊柔和，

“對不起少天，我食言了。”

“我不想給你時間了，我等不了你想通也不想等了。你要是不喜歡這裏就走，跟我走也好我跟你走也好，我陪你回柏林，我們也可以去加拿大，去登記結婚，立刻就出發吧。對不起這一回就讓我自私一次，我不給你選擇的機會了，全都聽我的好不好。”

喻文州的內襯濕了，蹭上的是黃少天的汗和淚，甫一說完他明顯感覺到黃少天在他懷裏抖了一抖，然後他終於慢慢地仰起頭，一雙眼微紅地看著喻文州，

喻文州松開了黃少天，對著他笑了笑然後從口袋裏摸出了一個小盒子，迎著黃少天打開取出了裏面一個嶄新的鉑金戒圈，戒面被陽光照地閃了一下旁人的眼，

“以前那個戒指不要戴了，只戴我給你的這個好不好？上面是我們兩個人的名字，以後你在哪裏我都陪著你。你不會再是一個人，也不要做什麽寄托，我在，我永遠在。不要說什麽有一份回憶已經很可貴的話了。”

“我不要彌足珍貴，我要永永遠遠。”

“少天，你願意嗎？”

喻文州不催他，懇切地和他對視，一雙黑瞳翻湧著難掩地深情，全數落入黃少天的眼中，再不管周圍圍了多少人，再不管這是什麽樣的場合，再不管以後會有怎樣地議論紛紛，黃少天眼角滾落了一滴水珠，若說他這一輩子到現在有哪些時刻是他願意用一切去換的，此時此刻也不為過。這十多年後的重逢，曾經的心結，後悔，猶疑和委屈都盡數化解在了此地，黃少天意識到他沒有順利靠自己找回曾經的那個張揚恣意的少年，可那又有什麽關系？喻文州在這裏，他就永遠能做他的那個少年，他也永遠是愛他的那個少年。

重新被賦予了無比的勇氣與決心，黃少天破涕為笑，雙手用力環上喻文州脖子抱住了他，伴隨著他毫無掩飾堅定又熱切的深愛回應道，

“願意……願意！我願意！”

十多年後在同樣的場景下兩顆心再次交織，一樣地布置一樣地歡呼一樣地喧鬧，唯一不一樣的是他們彼此堅定著這一次沒有人會再放手。

齊嬸趁著孫子午睡的功夫在弄堂裏曬被子，拍拍打打好一陣折騰，然後正巧遇到從外邊回來的黃少天，還有拖著行李箱的喻文州。黃少天在會場的浴室裏簡單地沖洗過了，換上了幹凈的T恤但是沒有帶外套，身上穿著的是喻文州的風衣，不過由於沒有帶換的褲子，他的下半身還是花裏胡哨地，以及鞋上也是。年輕人的玩意兒齊嬸也見怪不怪了，只是令她驚地挪不開眼的是喻文州和黃少天自從出現在他視線裏就沒有分開的緊握著的手，

齊嬸張著嘴好一會兒才回過神，黃少天他們已經走到了家門口，

“小天啊……你這是出去玩啦？怎麽看著濕噠噠地，下午天冷地快啊”

黃少天笑著給齊嬸打招呼，不知為何齊嬸突然覺得今天的黃少天很不一樣了，黃少天從小就是裏弄裏的開心果，非常討長輩喜歡，同齡孩子也喜歡跟著他玩，人緣好脾氣好。可是這次回國後即使不問，齊嬸也明顯覺察出黃少天的變化，雖說言語間還是親切地，只是多了一份客套和疏離，齊嬸一直以為是孩子在國外待久了回來一時不習慣，可這“不習慣”的時間似乎長了點。而今天只不過簡簡單單地打聲招呼，齊嬸卻有中從前的小天回來了的感覺，她很久沒見到連眉眼中都洋溢著笑意和暢快的黃少天了，也不知道到底是有什麽好事。

“小喻也來啦，你們還沒吃午飯吧，今天我包了餃子，要不來我家吃啊？”齊嬸問，

黃少天剛要回，喻文州先開了口，“謝謝齊嬸，我訂了位子一會兒帶小天出去吃。”說完看向了黃少天，親昵地捏了捏黃少天的臉頰，“幫我把行李箱放進去，然後把頭發吹幹，我在外邊等你。”

喻文州的語氣中是毫不掩飾的寵溺和溫情，看地邊上的齊嬸只覺得哪裏不對，又說不上來。

黃少天收拾地很快，喻文州和齊嬸還沒閑聊多久他就已經換好衣服出來了，出來的時候就聽見齊嬸拉著喻文州坐在她家門口有意無意地提到什麽男婚女嫁方面的事，黃少天本有心聽聽喻文州要怎麽推脫，結果看見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突然又改了主意。

他走到喻文州背後手在他肩頭拍了下，“齊嬸～文州的主意你就別打啦。”

喻文州早聽見後邊的動靜，於是站了起來十分順手地當著齊嬸的面牽起了黃少天的手，就像他們回來時一樣，

“啊？……你們這是……”齊嬸左右看了看黃少天和喻文州，視線又落到了他們相握著的手，

黃少天看著喻文州笑了一下，然後牽著他大大方方地走到了齊嬸面前，

“嬸，我重新給你介紹一下，他叫喻文州。”

“是……我的愛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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