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小阿焉

關燈
顯然,班吟閃爍其詞,也是在掩蓋些什麽。

離貞知曉無法再深問,隨意聊了幾句便回了住處。

封焉的出現與門派記事中那些空洞之處似乎有了微妙的銜接,離貞輾轉反側,難得胡思亂想起來。

半夜後沈入夢裏,她看到血色彌漫、天海渾噩,不由得喃喃道,她又夢回戰場了。

這次的戰場,似乎與以往夢到的不同。

在往來搜查的人群中,她聽到嬰孩的哭聲。

她循聲走了過去,只見一尚在繈褓的娃娃正哭得慘烈,細嫩的臉蛋上還沾著血跡。

她不由得心顫,嬰兒啼哭於戰場,何其匪夷所思的揪心畫面。

一道墨色人影穿過離貞的身體走了過去。

離貞愕然地後退了半步,才發現自己只是虛影。

她望著那高挑而冷寂的墨色背影,忽而恍惚起來。

那人在繈褓前停頓了許久,仿佛正躊躇不定。半晌後,她像是不知該如何將那嬰孩抱起,便幹脆伸手將其拎了起來。

而後,投入了左手掌心現出的洞仙壺中。

墨衣女子轉身,一張陌生又絕美的臉讓離貞睜大了眼。

那便是寂宵子。

清冷、孤絕,不可直視。

寂宵子再度出現在眾仙面前時,歡呼之聲鋪天蓋地。

她神色如常地走入了劍骨山的陣地,帶領眾弟子打道回府,無人發現她眉眼之間那細微的迷茫,唯有無垠子有所察覺,臉面向著她沈默。

劍骨山,白玉宮前,無垠子喚住了寂宵子。

“宵兒,你有事相瞞。”無垠子開門見山道。

寂宵子回頭看向他,清冷絕艷的臉上顯出一絲糾結,而後施法將洞仙壺中的嬰兒拎了出來。

嬰兒似乎哭沒了力氣,蔫蔫地抽搭著。

無垠子的面上閃過詫異,而後沈重的陰雲布上眉眼。“你為何要將它帶回。”

寂宵子寧靜地望著無垠子,朱唇緊抿。“我,不忍心。”

無垠子嘆聲無奈:“你不該管它。”

“我知道。”寂宵子垂眸看著可憐兮兮的小家夥,語氣低涼:“帶都帶回來了,難道還殺了不成。”

離貞聽著二人的對話,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寂宵子冰冷超凡,卻又懷有一顆憐憫之心,但那憐憫之心並不純粹,因為她看著嬰兒的眼神都銳利如刀。

那嬰兒的身上,還沾染著戰場的渾濁血腥之氣。

那究竟是誰的孩子,讓二人這般凝重?

“宵兒準備如何。”無垠子問道。

寂宵子沈默了片刻:“交給弟子,隨意養養便是。”

不久後,一位面容稚嫩小姑娘應召來到了白玉宮前。

離貞認了一小會兒,才發現那是班吟。

班吟見到寂宵子,崇拜之情溢於言表,而寂宵子只將嬰兒交到了她手上。

班吟不明所以:“掌門,這、這……?”

小姑娘看上去有些驚慌。

寂宵子雲淡風輕道:“這孩子,交給你了。”

班吟愈發懵然,抱著孩子手足無措。

離貞心想道,若是要養嬰兒,好歹也找位經驗之士,交給一位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算什麽道理。

她腹誹著,忽又想到,做出這無理舉動的,可不就是她自己麽!

寂宵子就要轉身回宮,班吟也顧不得奇怪,忙問道:“掌門,請問這孩子從哪裏來?叫什麽名?”

寂宵子微微側回小半張臉。“路邊撿來的孤兒,焉知他出身幾何,又喚何名。”

她頓了一頓,“便叫阿焉吧。”

離貞腦中忽就如巨石落海般猛地一震,浪潮綿延不絕。

夢境沒入白光,一切輪廓淡去,畫面再現時,仿佛已過了幾個年頭。

劍骨山還是那副模樣,正逢秋日,葉落昏黃。

外門弟子們有些正隨內門修煉,有些仍在掃葉挑水,打理著山內雜事。

年輕的姑娘正抱著草藥往醫藥房走去,忽然一個矮小的身影俯沖而下,直直撞在了女修身上。

女修驚呼一聲,藥材散落一地,她扶著腦袋慍怒地斥道:“又是你這小兔崽子,怎麽總是莽莽撞撞!”

離貞定睛一看,是名五六歲的男孩。

她心思微動,這……是那名嬰兒麽?

男孩也被撞得摔倒在地,他仿佛沒聽到女修的訓斥似的,僵著一張臉默不作聲地將滾落的柴火撿回懷中,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這孩子!”女修氣得胸脯直鼓,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嘟囔著走開。

離貞跟著男孩走到了後廚,看著他用抱來的柴火換到一小塊碎玄晶,然後面無表情地收到懷中。

他站在院裏發呆。

離貞看清了他的臉,肌膚冷白、精雕細琢,淺棕的眸子如同玉髓,小小年紀卻有說不出的冷峻深沈。

“阿焉——我就知道你在這兒!”班吟提著裙子快步走了過來。

男孩側過頭去看她,僵硬得像塊木頭一樣。

班吟嗔怪似的拍了下他的肩膀,道:“聽說你今天又沖撞了一位師姐,我怎麽交代你的?待人要謙遜有禮,犯錯要立刻道歉,你如今還小,以後,還指不定得罪多少人。”

離貞心道班吟便是個潑辣性子,自己尚不知何為謙遜,卻要教導別人,教出個叛逆的小祖宗來。

男孩面不改色地收回了目光,渾不在意。

班吟氣悶又無奈地嘆了口氣,道:“說你多少次,都當耳旁風。”

片刻後,她摸了摸男孩的腦袋。“罷了,走,帶你去嘗盛宴。”

外門弟子們正在飯堂外辦宴席,慶賀一些同僚晉升內門子弟。

“給,專門給你燒的,你不是最愛吃魚嗎?”班吟給阿焉遞來了一串烤魚。

阿焉拿著竹簽棍,低眸看了片刻,將魚餵到了嘴裏。

一旁的同門笑道:“小吟,你這弟弟長這麽大卻連句謝也不會說,你倒真有耐心。”

“何止是不會道謝,我都沒聽過這小子說話!”

“可能便是個啞巴吧!”

班吟瞪著他們,反駁道:“誰說阿焉是啞巴?我就聽過他說話!”

“那你聽過他說什麽?”

班吟:“聽、我聽他說過……‘給我’、‘拿來’、‘不要’!”

眾人哄堂大笑。“你這可真養了位祖宗!”

班吟低哼一聲,嘟囔道:“是祖宗,那也是掌門給的祖宗,我偏要疼著。”

阿焉拿著魚的手頓了片刻,而後繼續一臉冰霜地咬著魚鰭。

酣暢之時,不知誰壓低聲音激動地喊了一句:“掌門,是掌門回來了!”

眾人皆昂首望去,只見數丈之外,寂宵子一襲墨衣拾級而上,面映夕陽之光,自成一方仙境。

眾位外門弟子,不約而同露出敬仰之色。

班吟無意間低頭,卻看見阿焉的魚尚在口中,一雙眼遠遠望著臺階上那墨色身影,神情前所未有的專註。

班吟詫異了一瞬,向他說道:“那位便是咱們劍骨山的掌門寂宵子前輩,六年前,便是她將你撿來,還給你取了名兒……哎!”

阿焉忽然放下魚沖了出去,班吟攔都攔不住。

阿焉沖上了臺階,停在寂宵子身後三丈之處微微喘著氣,寂宵子前行一步,他便再跟上一步。

就這樣一直走到了白玉宮前。

墨蓮般的女子終於回過了身來。

她垂眸毫無溫度地看著男孩,聲音清涼:“跟著我做什麽。”

阿焉盯著她,閉合的嘴如同緊嵌的榫卯一般,半晌才費力地開了口:“我好像,記得你。”

“噢……?”輕飄飄的一聲疑問。

“你把阿焉,帶到這兒。”阿焉的嘴角僵硬地擡起,竟牽出一個笑來。“你救了阿焉,是阿焉的恩人。”

寂宵子氣息低沈地壓下了眼睫。“我不是你的恩人。”

沒錯,不是恩人——離貞如是想道。

她忽而明白了一些事,心中有些壓抑。

阿焉神色沒有變化,仍舊固執地認為面前的女子於他有恩。

寂宵子冰冷的眼神有了一絲微不可見的破碎。

離貞知道,她的愧疚憐憫與正義果決之心正在糾結纏繞。

“我想學劍。”阿焉說道。

寂宵子:“學便是。”

阿焉僵冷的目光中顯出一絲迫切:“我想向掌門學。”

寂宵子:“我並無那般閑心。”

阿焉眨了眨眼,神情略顯低落,牽強的嘴角竟忘了放下。

寂宵子沈了沈眼睫:“不會笑,便無需笑,煞景。”

說罷,寂宵子便轉身邁入宮中,宮門緊閉。

阿焉的嘴角終於落了下去。

他木訥地看著大門,面上顯出難得的迷茫。

片刻後,班吟輕著步子走了過來,低聲斥道:“你還真不知規矩,竟敢找掌門的麻煩,還不快跟我回去。”

她牽著阿焉的手將他拽走,阿焉的目光一直望著那宮門,直到白玉宮偏離了視線。

白日,阿焉站在外門弟子的訓練場外,宛如木樁地看著他們修煉。

班吟時不時就要回望一眼,確認阿焉仍在原地。

而在即將結束一天的訓練時,班吟卻發現阿焉不見了人影,環顧四周都找不到他。

“這阿焉,又跑去哪兒了!”班吟生起悶氣,那孩子走又不知會她一聲,她唯恐他又去惹什麽麻煩。

她找遍了阿焉常去的地點,最終在湖邊找到了他。

“阿焉,你讓我好找!”

班吟快步走了過去,只見那孩子蹲在水邊看著面前的湖面,明鏡般的湖水上,他的倒影正誇張地擡著嘴角,一動不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