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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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皓搖開兩邊車窗,一股猛烈的熱流和車子裏的冷氣碰撞,暴露在空氣中的臉和手像是被噴上了一層薄霧,讓本來白皙的皮膚附上了一層紅潮。

七月的南方悶熱,持久不降雨像將整個城市放入了籠屜裏,烏雲密布的陰天,讓快到傍晚的大地更加陰沈。間或可以聽見陣陣雷聲,卻遲遲不見一滴雨降下。

趁著紅燈,第十幾次的瞟向副駕駛上的手機,林皓攥緊了手中的方向盤。

等什麽呢?林皓問自己,明明最不想再和那人再有任何聯系,卻在對方約定見兒子的當天還是一次次的看手機,明明他不聯系自己才是最好不是嗎?到底還在期待什麽?或者說害怕什麽?!

林皓焦躁的深吸一口氣,該死的天氣!

“心態不好最好別開車。”一個熟悉到骨頭卻又似乎淡忘在記憶深處的聲音傳來,和天氣相反,這個聲音讓在七月天煎熬的林皓宛如被三九天的冷風吹了個激靈。

轉頭,一輛黑色泛著冷光的雷克薩斯和自己的奧迪並排停靠在一起,車窗裏是他糾結源頭的男人——何瀚。

林皓轉回去不看他,焦躁的擡頭看交通燈,紅燈怎麽這麽長?這個城市的道路規劃局該集體辭職謝罪了!林皓的心砰砰砰的擂鼓,捏著方向盤的手泛白。

“今晚我去接兒子。”薄唇依然是霸道的宣布,林皓能想象那人不滿的微微皺眉、像豹子盯著獵物一樣的侵略眼神。

“你是他爸,如果只是看兒子,我不會阻止。”終於綠燈閃現,林皓像是看到救生圈一樣心情轉晴,腳下一個油門,車身沖出停止線,將那輛騷包的雷克薩斯遠遠甩到視線之外。

何瀚看著那人逃跑似的樣子,不由得嘴角上翹,以前明明像只小兔子,現在卻像只貓一樣不好掌握,但依舊可愛,像是貓爪子輕撓了自己一下,何瀚覺得每個毛孔都在癢……

直到後面傳來一陣陣喇叭聲,何瀚才慢悠悠的啟動車子。

八年前

喧囂的夜總會裏音樂震天,喝醉了的人們合著音樂嘶吼著聊天吹牛,舞池裏扭動的身軀糅雜在一起仿佛是一個個妖怪魅影,女人狂甩的頭發像是梅超風在發功,男人癡迷露骨的眼神盯在那些大白腿和低胸露臍小背心上,宛如末世的狂歡。

刺眼旋轉的射燈閃過來,讓坐在貴賓卡座的何瀚微微瞇了瞇眼,叼起一根自己帶的煙,馬上有人諂笑著上來遞火,何瀚猛抽了兩口,讓煙頭充分燃燒。

“膩了。”薄唇裏吐出兩個字,睥睨一切的眼神此刻無聊的放空,仿佛一切狂歡與自己無關。

雅座裏大概五六個二十二三歲的青年,三三兩兩的劃拳,喝酒,偶爾頭湊頭低語兩句。他們衣著時尚,價格不菲,一看就是一群有錢公子哥,好多鶯鶯燕燕借著由頭往這邊湊,但一看到個別不屑的眼神,也就沒膽子繼續倒貼了——這些人看不上他們。

“小老板,何二少嫌你家夜總會不夠勁啊。”剛才遞火的青年沖其中一個長的過分美麗的少年說著,要是旁人不知道,真的以為這美麗少年還未成年,只是微微上翹的眼角流露出一些孤傲而挑逗的風情,挑逗的人心浮動。

“呵,別吊著一副死人臉掃我興,老年人受不了就回家去。”項允超瞥了一眼何瀚,不搭理他,繼續和周圍的幾個朋友劃拳喝酒。

何瀚在英國畢業後,回國快半個月了,這半個月他是撒丫子的玩,玩的項允超都撇嘴,大英帝國到底是怎樣的壓抑沈悶啊,讓何瀚一回國就像被關押的酒鬼掉進了酒缸,除了沒嗑藥,基本上什麽刺激玩什麽。

“抱歉抱歉!來晚了,我認罰!”Mike一來就看見何瀚一反常態的安靜,識相的對著項允超等人打招呼。

“今天系裏有事,剛忙完,這是我同學,林皓。”

Mike躲過幾個哥們的拳腳,一把將身後的人拽過來,後者一個趔趄向前撲,就在要和眼前的大理石桌子親密接觸時,一只大手想鋼筋一樣箍住自己的胳膊,那力道反而讓林皓想不如磕在大理石上算了。

一擡頭,是一個剛毅的下巴,然後是單邊上翹的薄唇,似乎醞釀著什麽算計,然後卻是漆黑深不見底的眼睛,林皓一抖,仿佛被獵豹盯上的兔子一樣,內心劇烈的一陣顫栗。

“小心。”連那人的聲音都是冷靜而霸道的,明明是安慰的話,卻像咒語一樣讓林皓心跳如雷,紅了耳尖。

只是兩秒鐘不到的時間,林皓卻刻骨銘心,不懂,猜不透,可能是這個人的氣質太霸道了吧,硬生生在心裏劈出了一道疤。

何瀚在黑暗中目不轉睛的盯著小口喝果汁的林皓。從見到他的一瞬間,何瀚感覺內在的小宇宙在瞬間爆發開來,各種情緒仿佛要爆炸一樣讓原本清晰的大腦變得混沌起來。

太幹凈了。

何瀚感覺自己仿佛入魔了一樣已經將自己的小宇宙在林皓周身的每個毛孔纏繞了好幾圈。他身上的每個細節,每個神態表情都被自己捕捉,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捕獵的猛獸一樣,毫不露骨的用自己的氣場侵略這個戰戰兢兢的小兔子。

小兔子明顯不適應這種場合,大二了,第一次來到這種聲色場所,連酒都不敢沾,安安靜靜的樣子與這種場合違和度太高。

只是每次小心翼翼轉過眼神回視自己的時候,只是一眼就像觸電了一樣躲過臉去,但那紅紅的耳尖讓何瀚在昏暗的燈光中似乎感覺了一種撓心撓肺的熱度。

如果只是想占有這具身體,或者想玩一場愛情游戲的欲望,何瀚會毫不猶豫的上去,用富有經驗的手段與對方周旋。

可是這是第一次,何瀚不知道自己對對方是一種什麽樣的想法,也是第一次體會到一種稱之為“糾結”的傾訴。

想抱他,想寵他,想欺負他,想了解他的一切,甚至想撕了他……各種莫名其妙的情愫讓何瀚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如坐針氈。

如坐針氈的不只何瀚一個,林皓在幾次想開口後,終於拍拍正在劃拳的Mike,小聲說了點什麽,就起身準備離去。

“我送你。”何瀚扯過旁邊的外套,他今天沒喝酒真是太棒了。

“不用了。”脫口而出的反對在對方一個警告的眼神中銷聲匿跡,林皓又抖了一下,可能是這裏的音樂太大,撞的自己的耳膜生疼,心似乎都隨著鼓點擂動。

何瀚跟著林皓離座,卻一手被項允超揪住,“別玩兒過了,那人不是咱們一個世界的。”

何瀚給了他一個“少多管閑事”的眼神之後欣然離去。

轟隆一聲,所有的沈重的陰雲找到了發洩口,暴雨傾盆而下……

“爸!”副駕駛上的兒子——何子琛終於將何瀚的思維拉回了現實。

難得笑笑,何瀚似乎對自己兒子服了軟,歉意的表示好好開車。

“真是,都三十的人了怎麽還這樣。”

“何子琛,誰教你這麽貧嘴的?我當年和你一樣五歲的時候,見到你爺爺都要低頭問好的。”何瀚抽出一支手揉了揉何子琛精神的小板寸。

“是五歲半!”何子琛小大人一樣糾正他的年齡,仿佛何瀚侮辱了自己一樣將小腦袋逃出何瀚的魔掌。

“今晚你Daddy本來是怎麽計劃的?”

“不知道。平時Daddy接我回家,然後做飯給我吃。”

“那爸爸現在帶你回家,讓Daddy做飯給咱們吃好不好?”

“估計Daddy不會給爸爸開門。”

“臭小子!”

何瀚有點胸悶,兩年前林皓灌醉自己騙自己簽了離婚協議,帶著孩子回了國,自己一肚子氣也別別扭扭的和林皓跨海電話吵了兩年的架。上個月回國後死纏爛打和林皓見面,對方好不容易同意每周讓他見孩子一次,卻從未讓自己踏入家門,已經吃過三次閉門羹了。

何瀚腳下一踩油門,帶著何子琛去附近的五星級酒店吃自助餐。

“爸,沒有營養,還貴。”

何子琛眨著大眼睛看看何瀚,和老爸這個月見了三次,吃了三次五星級自助餐,皺著小臉,一臉嫌棄,那川子眉活脫脫一個縮小版何瀚。

“爸,沒有Daddy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何瀚差點不顧形象的磕在擺餐的臺子上,一挑眉,低頭尷尬的看著端著小盤子的兒子,更胸悶了。雖然離開這小子兩年,但是幾乎每隔三五天就會讓林皓給他和兒子接通視頻電話,交流感情,林皓自己不想見他,但是不想孩子和他生疏,也默許了父子倆這種交流。某種程度上,兒子也是架起了這兩年兩人之間空白的橋梁。

本來何瀚還擔心見面後兒子會和自己生疏,結果卻出人意料的好,只是這兒子偶爾噎的自己快厥過去,氣的自己肝兒疼的時候是列外。

“下次讓你Daddy給爸爸開門,你和爸爸就能吃到營養的飯菜了。”何瀚循循善誘,悄悄觀察著兒子的反應。

兒子只是大口吃著卷住的面條,一臉油漬湯汁不為所動。

何瀚有些失落。

“爸。”小家夥難得有些沈思狀,似乎思考著是否應當說話,在何瀚期許的眼神中還是問了出來。

“爸,你要給我找後媽嗎?”

何瀚險些噎到。

“你怎麽會問這個問題?你Daddy和你說的?”

看著兒子一臉認真疑問的表情,何瀚繳械投降,心疼的抓了抓小板寸。

“爸爸會和Daddy再結婚。你只有兩個家長,一個爸爸,一個Daddy。永遠不會再有其他人。懂嗎?”

“…爸你要追Daddy嗎?……可是Daddy根本就不理爸,爸你慘了。”說罷小腦袋低下去繼續吸溜面條。

被噎習慣的何瀚一笑,有些欣慰又有些心疼的看著兒子,沒有忽視小家夥開心的快咧到耳根的嘴角,他會好好補償他們父子兩個,他已經下了兩年的決心了。

林皓站在別墅的門口,來回踱步,不停的看手表,已經快十點了,之前幾次何瀚也沒這麽晚,自己給何瀚發短信不回,打電話不接。心裏氣的想扇對方,可以又怕對方在開車不好回電話,影響開車,也只能作罷。

遠光燈刷的從拐角的路上掃過來,騷包的雷克薩斯穩穩的停在林皓身側。

林皓拉開車門就看見兒子抱著小書包在副駕駛上淌著口水睡著的樣子。何瀚幫兒子送了安全帶,林皓就迫不及待的將孩子抱下了車,連看都不看何瀚一眼。

何瀚快步上前攔住林皓。

林皓皺眉警告的眼神掃過來,卻與不善的眼神相反,謹慎的退後了兩步和何瀚拉開了一個安全距離。

“不是說好了九點以前就回來嗎?為什麽不接電話不回短信?!”林皓壓低聲音控訴,間或警惕的看看懷中孩子防止孩子被吵醒。

“帶子琛去玩□□了,他開心就多玩了一會兒,那地方聽不到手機鈴聲,你知道的。”何瀚不眨眼的盯著比自己矮一點的林皓,貪婪的存儲著他每一個微表情。

“你再這樣不守規矩我會拒絕你接近孩子的權利。”林皓咬著嘴唇,覺得後背都是汗,明明剛才站了一個小時都沒被熱浪弄得這麽狼狽。

“流汗了。”何瀚不由林皓的躲藏,冰冷的手指觸到了林皓的鬢角。

只是一個碰觸,卻在兩人的心裏炸開了鍋。林皓顫栗的往後縮,將抱在胸前的兒子更往中間擋住自己,何瀚的眼神更加幽深,仿佛要將對方拆吃入腹一樣的饑渴。

林皓轉身快步走回大門,顫抖的手指按了兩次才將密碼門的密碼按對,匆匆關上大門,連一個回身都沒給何瀚。

何瀚只是瞇著眼睛盯著大門,好久才起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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