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日月同歸(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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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西宇傷的太重,動彈不得,何安下向老鄉借了一輛黃包車,又在座位上鋪了一層薄被,仔細地讓周西宇臥在裏面,三人一同回了城郊的小道觀。

自那日査英施法七星續命之後,道觀就一直沒人打理,此時落漆的大門緊閉,殘花敗葉滿地,真是說不出的淒涼。

何安下與査英合力將車擡進觀裏,査英雖然看不見,但在何安下的指揮下,硬是沒讓周西宇受到一點閃失。

正要向屋內走去,査英忽然說道,“停!”

何安下不知何事,査英側著耳朵認真地聽,“有人在這裏。”

話音剛落,三根銀針破空而來,嗖的一聲,直搗何安下喉嚨。何安下也不躲閃,淩空躍起,一擡腳將銀針踹飛出去。

一直關著的正殿大門此時緩緩打開,彭乾吾和他那不著調的兒子走了出來。彭乾吾冷冷地笑著說道,“你這後生功夫不錯,看來周西宇是用心教了。只是不知道你是不是偷學了我彭家的猿擊術。”

何安下看來者不善,定是早有準備,問他道,“你是誰?怎麽在這兒?”

“我是你師伯啊,怎麽見了長輩也不知道行一個師門之禮呢。你師父就是這麽教你的嗎?”

“你是彭乾吾?這麽說我師傅是你害的?”

彭乾吾瞟了一眼半死不活的周西宇,對身後的彭七子嘆道,“作的不夠利索。”

何安下聽了這話,怒從心頭起,一股無名火竄了上來,沖向彭乾吾就要為師父報仇,可初出茅廬的他哪裏是彭乾吾的對手,幾個回合下來早已支撐不住,彭乾吾當空躍起,一腳扣在了何安下的心口處。猛地咳了一口血,何安下直滾出十米開外。

收拾了三人之中的主要戰鬥力,彭乾吾明顯士氣大增,再看剩下的這兩人,一個重傷在身,另一個頭上纏著繃帶,眼睛仿佛是看不見的,他的心中便更有幾分把握。

査英雖看不見,但也能感受到彭乾吾壓倒性的氣勢,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兩步,將周西宇護在身後。

査英對前面看不見的敵人說道,“彭乾吾,你想幹什麽?”

“幹什麽?哼,當然是清理門戶。這是我太極門一派的事情,外人不要插手。尤其是像你這種殘廢之人,傷了你、動了你,傳揚出去,該說我彭掌門恃強淩弱了。”

査英知道來硬的不行,心思一轉,說道,“看來今天是躲不過和你一戰了,我已拜周西宇為師,你要想傷周西宇,先過我這一關。”

“有血性,那我就不客氣了!”

査英急忙道,“等一下。”

“怎麽,怕了?”

査英強裝鎮定,說道,“不知道彭掌門願不願意換一種玩兒法。太極門本就起源於道教,而佛道又是同源,佛家講究禪定,在禪定中可以甩掉身體的包袱,你可以變得年輕自在,怎麽樣,願不願意換一個地方打?”

彭乾吾想都沒想,當頭喝到,“你當我傻嗎?你一個瞎子憑什麽讓我入定陪你打?”

査英雖然看不見,但還是狠狠地眨了一下眼睛,這彭乾吾不愧能坐上掌門之位,一點虧都不吃,這麽不好騙。

臥在黃包車裏的周西宇不知何時醒來,他強忍著傷口帶來的劇痛,支起上半身,對彭乾吾說道,“師兄千萬不要聽他說的,這是你我是師兄弟之間的恩怨,是太極門內部的事,千萬不要牽扯到別人。”

彭乾吾道,“周西宇,你命真大,挨了三槍都沒死。”

査英怒道,“是你開的槍?”

一直站在彭掌門身後的彭七子上前一步,說道,“是我開的,周西宇,想不到你還活著。今天我就要為師兄報仇,為太極門清理門戶。”

周西宇剛料想彭七子對於趙心川的事有所誤會,畢竟自己處在弱勢的一方,能吵吵就盡量不動手,沒想到剛要解釋,就被彭乾吾搶過話來,“你二人狼狽為奸,偷走猿擊術不說,還殺我愛徒趙心川。我今天就要你血債血還!”話音剛落,劈手就向査英襲來,査英運調內力,將周西宇連同黃包車推移到角落裏,然後集中所有精力來捕捉彭乾吾的這一招,雖然勉強接住,但畢竟眼瞎,幾招下來已被彭乾吾虐的口吐鮮血,找不著北了。

背後忽然傳來周西宇的聲音,“査英,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不要相信肉眼,你是開過天眼的人,用你的心去看!”

査英哭道,“關鍵我不知道他下一招要打哪兒啊!”

周西宇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你已練成猿擊術日煉,還需要管他出什麽招數嗎?”

査英這才一拍大腿,當下明白周西宇的用意。站起身咬破左手中指,將血塗在眉心間,好似一抹英雄扡,頃刻間那裏灼熱難耐。此時正值烈日當空,査英將內力提到極致,縱身而起,用雙手抱住太陽的剪影,將日頭的精華系數納入掌中,再推向彭乾吾。

彭乾吾本想躲閃,可他的一舉一動哪裏再能逃得過査英的天眼,再加上査英內力渾厚,帶動著周身的空氣也隨之震動,霎時間彭乾吾就像陷入銅墻鐵壁的囚籠裏,在無法脫身,生生受了日煉的這一擊。

彭乾吾只覺得渾身上下劇烈一震,肋骨當下斷了兩三根。査英乘勝追擊,手刀劈下,直搗彭乾吾喉嚨。

“爹!”“住手!”七子眼看著親爹吃了虧,當下紅了眼,趁査英不備沖到周西宇身邊,把槍上了堂,直抵著周西宇的太陽穴。這回不管你是月煉還是日煉,都經不起這一下了。

周西宇看了一眼彭七子,這個小時候曾經被自己抱在懷裏逗弄過的後生,這才短短幾天,已經兩次對他拔槍相向了,他心中的苦楚又能對誰說。

彭七子對査英道,“你放了我爹,不然我殺了他。”

査英對彭七子道,“你放了周西宇,不然我現在就廢了你爹!”

正當四人僵持不下的時候,道觀的大門忽地被推開,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之內——

“師父,師叔,你們不要再打了。一切因我而起,是我偷學九龍合璧在先,師父懲罰我也是理所應當。師叔千萬不要為了我與同門反目。”

彭乾吾心下一驚,趙心川在這個節骨眼上回來了,那他嫁禍周西宇的事情豈不是瞞不住了麽。

彭七子見到趙心川的一剎那,還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試探著叫了一聲,“師哥?”

趙心川道,“七子,是我。我沒死,是周師父救了我。”

“師哥!!!”彭七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沖到趙心川懷裏,當下就是一個大大的熊抱,這一抱不要緊,扯動趙心川的傷口,跟著撕裂般的疼。

趙心川倒抽一口氣,彭七子趕忙將人松開,小心翼翼地問道,“師兄你怎麽了,傷得重不重?”一眼看見趙心川胸前殷血的繃帶,心疼道,“是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趙心川看了一眼被制服的彭乾吾,只是說道,“是周師父救了我,你不要錯怪他。至於這傷。只因我跟人比武,爭強好勝,才變成這樣的。都已經過去了,你不要在意。”

彭七子何其精怪的一個人,又想起剛剛師兄所說的“偷學九龍合璧”,當下明白了七八分,但畢竟不夠沈穩,連連問道,“是不是我爹把你弄成這樣的?我記得你失蹤的前一天說過要和我爹比武的,還有你說是周西宇救了你,你又是怎麽找到他這裏來的?我早就對我爹說過掌門的位置我不稀罕,他怎麽還這樣對你?你不就是學了個九龍合璧嗎,那種東西白給我都不願意學,他憑什麽對你下殺手?”

彭乾吾聽著這話,氣的都要翻白眼了,都說有了媳婦忘了娘,他這個好兒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他師兄勾了魂兒,算是白養了。

趙心川站不太穩,借著彭七子的肩膀支撐著身體,看著師弟哭花了的那張小白臉,伸手去擦,“當不當掌門不是你一個人決定的,師哥是怎麽和你說的,以後再不許說這麽大逆不道的話了,別讓師父傷心。”

“師哥。”彭七子咬著牙,“我聽師哥的。我只要你活著。”

“七子……”

兩人在這裏卿卿我我,完全不顧及周圍人的感受,彭乾吾從未覺得人生如此灰暗過,他覺得這將近五十多年來的光陰算是徹底虛度了。

正當所有人都沒註意的時候,被打傷的何安下繞到趙心川身後,一掌劈來,何安下道,“殺人償命,彭七子,我豈能讓你白白傷我師父?”

趙心川夾在中間,彭七子、何安下分距前後兩側。

彭七子眼看著何安下劈掌而來,在他眼中,這一掌就是攻向趙心川的,從小當慣大少爺的他此時竟沒有絲毫的猶豫,抱住趙心川一用力,將兩人的位置對調過來,他不能讓師哥再挨這一下。可那一剎那,彭七子的心竟然被狠狠的傷了,因為趙心川看到何安下之後,竟然也做出了同樣的事情,將彭七子和自己換了個位置。

彭七子遲疑,師哥這是用自己做了擋箭牌,難道曾經的那些愛護和叮嚀全都是假的嗎?

他自願為師哥受這一下,和師哥拿他當盾使,雖然結果一樣,可在他心裏不一樣!

旋即,何安下一掌打來,結結實實的扣在彭七子的後背。

彭七子絕望,“師哥,你竟然?你怎麽能?……咦?”

“趙心川!”何安下眼看著打錯了人,追悔莫及。

鮮紅的血液從口中、鼻中噴湧而出,趙心川的身體失去最後一絲支撐,倒在地上。

彭七子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跪下來看著趙心川,“師哥?怎麽會……挨打的是我……你不是想拿我……你剛剛明明,”

趙心川劇烈地咳,身體不自覺地打著顫,“七子……”

“師哥,我錯了,我又錯了。我怎麽總做錯呢。”

“你啊…”趙心川伸手想要碰一下彭七子的鼻子,就像以前一樣,可沒能成功,他實在是沒有力氣了,“練功不用心,連九龍合璧都不認得……這一招,是隔空打物……聽師哥的,做個好掌門。”

趙心川說完,便閉上眼睛,任憑彭七子怎麽叫他也醒不過來。

彭七子摟著趙心川,哭的那叫一個撕心裂肺,好像他後半輩子都要守寡一樣,得而覆失,竟來的這樣快。

彭乾吾一瘸一拐地走到兒子身邊,心中百感交集,卻只說到,“別抱的這麽緊,你師哥沒死也被你勒死了。”

“啊?”彭七子猛地擡頭,看著父親,“師哥沒死?”

“沒死,但傷的很重。”

“那我又錯了?”

彭乾吾恨鐵不成鋼,重重嘆了口氣。

“爹,你救師哥,我以後都聽你的。我好好習武,好好打理太極門。不惹你和師哥生氣了。”

彭乾吾無奈地點點頭,對周西宇說道,“借你的床用一下。”,又對査英道,“勞你搭把手。”

査英此時天眼已關,又變成了瞎子,何安下急忙過去和彭乾吾一起擡人。畢竟這禍是他闖下的。

彭乾吾一邊擡人一邊對周周西宇說道,“這麽多年了,你心裏有委屈,我又何嘗消停過。”

周西宇道,“我不怪師兄。”

彭乾吾道,“我也是為了七子好,可這孩子,真是不讓我省心。你做師叔的,原諒他這一次,好不好?”

周西宇道,“只要誤會解開就好,只是苦了査英。對師父傳與我猿擊術一事,我知道師兄一直記掛在心,現在我想是時候將它還給彭家下一任掌門了,只是七子他基本功不紮實,還需一個全心全意輔佐他的人共修月煉。”

——三個月後——

金秋十月,天高氣爽。江邊渡口處,船家已等候多時,岸上兩個輕裝簡衣的小夥子與兩個父輩的人告別。

自那日在道觀解開誤會,趙心川經師父全力救治,傷勢基本痊愈,而周西宇也已決定將猿擊術傳給這兩個心意相通的青年。他與太極門這些年的恩恩怨怨總算是畫上了一個句號。

前來送別的只有彭乾吾和周西宇兩人,何安下並沒有來,在趙心川脫離危險之後,他便辭別了道觀,去雲游四方。

彭乾吾提出想要收何安下做個關門弟子,正式納入太極門,將來若機緣成熟,可讓何安下在門內選擇合適的人,共修猿擊術,將太極門發揚光大。可是何安下卻拒絕了。

猿擊術雖然強大,可牽絆太多,人一有了牽絆,就會被束縛住手腳,比起蓋世武功,他更願意做一個無欲無求,卻也自由自在的人。

何安下想起了師父催道寧曾經說過的話,沒人能告訴他應該怎麽活,這事兒得己琢磨。

彭乾吾對兒子說,練成猿擊術回來,太極門就由你來接管。

趙心川又好像是剛娶了媳婦的新郎官,對岳父發了誓,定要好好照顧師弟。

彭七子對周西宇認了錯,叮囑彭乾吾好好照顧自己。

趙心川帶著彭七子登上船,撐夫一篙一篙地將小舟駛離河面,在綠水間穿行,蕩的遠了,越過了幾重山,消失在粼粼的波光中。

看著彭乾吾的眼中竟泛起一層薄薄的淚花,周西宇調侃道,“師兄當年對我要是有這十分之一也好。”

彭乾吾揉了揉眼睛,“都過去了,你原諒師兄。”

“是啊,都過去了。只是査英……”

——一年後——

明天是大年初一,天不亮就會有上香祈福的百姓,道觀在每年的這個時候最為繁忙。可眼下年三十的下午卻十分冷清。外面不時有爆竹聲傳來,門前偶爾有三五個孩童跑過,只留下呵呵的笑聲,在深巷裏回蕩幾下,便消失了。這一年周西宇在這個小道觀裏平靜地生活,與太極門也相安無事。

外人原本只知道這觀裏有一個周道長,後來又收了一個瞎子當徒弟。有傳言說,這瞎徒弟本是梨園大紅大紫的名角,只因得罪了洋人,才落魄至此。也有人說周道長曾對這瞎子有恩,瞎子甘願為徒,是報恩來的。還有傳聞說這兩人都是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只是看破紅塵,在這小小的道觀裏隱居度日,只等哪一日羽化登仙呢。總之是眾說紛紜。

這査姓的道士並不和周師父住在一起,兩人一東一西地住在道觀兩側,中間隔著一座三清殿,就像隔著一條銀河。每天周西宇會帶著他做早晚課,還會在早上開門之前,迎著晨曦,和著露水,與他一起打打太極,參禪悟道,日子一如那山間清泉,緩緩的也就流過來了。

査英的眼睛不方便,平時縫縫補補的活兒就由周西宇來做。査英每天的工作倒也簡單,砍砍柴,挑挑水,還有就是幫香客解簽。

傳聞這查道士解簽特別靈,誰家女兒求個姻緣,兒子問個前程,老人消個災病,只要把求來的簽往他手上一放,摸著那簽上鐫刻的數字,便知是什麽內容。一五一十的將靈簽解讀明了,還會悉心的叮囑香客該註意些什麽,真是好不周到。

這人怕出名豬怕壯,查先生解簽靈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每天找他的人絡繹不絕。他也不嫌絮煩,能幫的就幫人一把,也只當給自己積點陰德。難得今天年三十兒,査英總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閑,打掃完大殿,仔細地將香案擦拭幹凈,便回到自己的屋子裏,守著火盆烤烤火,哼著京戲裏的小調,暖洋洋的好不自在。

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周西宇手中拿著一個靈簽站在門口。

“快關門。”査英嗔怪道,“我這點熱乎氣都被你放跑了。你可是從來不到我這裏的,怎麽今兒想過來了?”

“也沒什麽別的事兒,就是朋友求了個簽,想讓你幫著解解。”

“今兒年三十兒,沒空兒,初一再來吧。”

“明天人就多了,看在咱倆是老相識的份上,給個方便唄。”

査英一伸手,周西宇將那只空白簽在他掌心。

査英一摸那簽,心中明了了八九分。他有木有樣的問道,“求什麽那?”

“緣分。”

“嗯……”査英略加思考,“這是個白簽,就是無解的意思,也就是說你們的緣分沒有結果——”他故意拉長了聲音,仿佛等著看周西宇失望的表情,然後再緩緩道,“可沒有結果,也是最好的結果,你求的這緣,別想解開了。”

周西宇道,“解不開好,解不開就一直系著。我還怕解開了,人就找不著。”

“嘿,這大年三十兒的你怎麽凈說些喪氣話,快進屋暖和,看你凍得臉都紅了。”說著把周西宇往屋裏拽。

“査英!”

査英嚇了一跳,“怎麽了?”

“你看見了?”周西宇試探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

卻被査英一把抓住,“經你這麽一說,還真是。只能看著個影兒,看不太清楚。”

“你能看見了!”周西宇欣喜若狂。

“看把你高興的。帶我出去,我到外面去看。”

周西宇小心翼翼地牽著査英來到屋外,此時下起了大雪,鵝毛般的大雪簌簌落下,莊嚴的神殿和古樸樹木被染成了銀白色,映在査英的眼中,雖然只有那麽一點點模糊的光景,但已足夠令他動容。

在那一點點斑駁的光亮中,査英再一次看到了周西宇,看見他正對著自己微笑。

——道士下山之解簽完(2015年8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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