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離不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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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莉看著桌子上堆成小山似的銀元還有幾捆鈔票、銀票,外加擺在自己面前的滿滿一箱珠寶,依舊漫不經心的問道,“只有這些了嗎?”

“這天下才剛剛太平幾天,我之前當兵,沒攢下什麽,回戲臺上的時間不長,只掙了這些,全都在這兒了。”

“真的沒有了?人都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當初查老板可是答應過的,人我可是給你救回來了,周先生值不值你全部家當,你說了算。”

査英面不改色,“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可以去各大票號查,實不相瞞,這些錢確實不是我全部掙來的錢,不怕你笑話我,還有一部分已經交給了戲園子,為我自己贖了身,我現在已經是自由身一個,來去全憑自己做主。”

“以後不唱戲了?”

“已經皈依了道門,以後不唱了。”

朱莉點燃一支薄荷煙,淺吸了一口,吐在査英臉上,看著査英平靜的樣子,不由得稱讚道,“查先生有幾分度量,無故加之而不怒。”她上下打量著査英,目光忽地落在他的拇指上,“我聽說中國人都喜歡玉,你們還把君子比作玉。”

査英退下扳指,放到女人面前。

朱莉拿著扳指看了幾眼,那是由一塊光澤細膩的和田碧玉雕成,將扳指放在面前的桌面上,她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錢付的差不多了,該說人了。”

“和之前約定的一樣,一切全憑你安排。”

“我讓這兒的傭人先帶你下去,你洗洗幹凈,把胡子刮了,再換一身新衣服,看看你現在都狼狽成什麽樣子了。今天晚上你要陪我共進燭光晚餐,然後再好好休息。”

“朱莉女士,我不能吃葷。”

“為什麽?”

“我已經受了戒,可以伺候您,不過能不能等周西宇醒過來之後再做,我想看看他。”

朱莉站起來掄直了胳膊甩了査英一耳光,“到了現在還想跟我講條件,別給臉不要臉。”

査英只是端正地坐著,一言不發。

入夜,朱莉洗完澡出來的時候,査英早就在床上準備就緒。

“嘖,”女人忍不住讚嘆這副漂亮而結實的軀體,“你想先怎麽玩?”

看著女人樓上來的一雙玉臂,査英苦笑了一聲,“今晚破了戒之後,也許明天老天會拿走我身上的一樣東西,作為懲罰。”

“那是你所說的魔法嗎?”

“也不知道你信還是不信。”

“我很好奇,他會拿走什麽。你覺得那會是什麽呢?”

“我不知道,或者是陽壽,或者是身體上的一樣東西。”

“身體上的?有沒有可能是這個?”說罷朱莉伸手掐住査英的正中心,使勁一捏。

一股無名火兒竄了上來,査英猛地將女人撲倒在床上,似猛虎下山。

“沒錯兒,就是這樣,你就把我當成他,盡力而為啊。哈哈哈……”

在這陰陽交織的儀式之中,査英的腦海漸漸變得空白,好似被一陣白茫茫的霧氣襲來,又似燒開的水蒸氣,灼燒著他的每一寸皮膚、每一縷神經,還有他那珍惜已久的回憶。

… … … …

“不行了,實在跑不動了,我不走了。”查英甩開前面人的手,一屁股癱坐到了地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周西宇停下腳步,對他說道,“再堅持一下,只要翻過這座山,就算是徹底自由了。”

查英剛想罵人,可遠處又有隆隆的炮火聲傳來,他只得拖著渾身是傷的身體,繼續和這個人一起跑。

他和周西宇都是軍閥的雇|傭|兵,查英本是梨園的武生,在世道太平的時候,也算是小有名氣。他本就長得俊,嗓子也好,自打成名了之後,被不少達官貴人捧著,驕縱著,手裏有了錢,便開始學抽了大煙。後來嗓子啞了,人也頹廢了,不僅被戲班除了名,好容易攢下的那點錢也被自己敗壞光了。查英沒了生路,聽說當兵有錢花,便做了軍閥的雇傭兵。

周西宇便是他在軍隊裏認識的。

軍閥為了私利相互混戰,賣命的苦大兵就只能當炮灰。眼看著一場戰役接近尾聲,在幾乎全軍覆沒的情況下,兩人要麽當俘虜,要麽就像現在這樣,選擇突圍。

從突圍到現在,他們已經走了一天一夜,查英的灰色軍服早已經破敗不堪,腦後拖了一條長長的辮子,頭發黏膩地粘在一起,渾身上下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而相比之下,和他一同逃出來的周西宇卻大不相同。雖然他的軍裝也是千瘡百孔,身上大大小小的皮肉傷數十處,可無論什麽時候,他那頎長而結實的身板都挺得老直,即使雙手沾滿了人血,身上也有濃濃的硝煙味兒,可就是沒有半點殺氣。

用查英的話講,這叫假慈悲。

周西宇在前面開路,查英拽著他的腰帶一路跟著,兩人終於在日落之前翻過了一座大山,在深山老林裏找到了一個可以容身的山洞。

查英連呵斥帶喘的癱坐到地上,整個人如同一灘泥一樣,再也走不動半分,他看著不遠處站在洞口的周西宇說道,“累死老子了,他媽的逃出來有什麽用,還不如死在戰場上呢,省得遭這份活罪。”

“這種戰爭不過是為軍閥們謀一己私利,就算戰死沙場又有什麽榮耀。你的命就那麽不值錢嗎?”

“嘿,讓你說著了。命貴的誰去當戲子啊,下九流的活計。”查英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從懷裏掏出了半截煙,“有火嗎?借個。”

周西宇沒有理他,確認完洞周圍沒有異常情況之後,便獨自進了山,傍晚再回來的時候,手中多了兩個打來的野兔。

在洞裏生了火,又將被露水打濕的衣服烘幹,兩人今晚的晚餐便是烤兔肉。

查英一邊嚼著肉,一邊看著對面的人,問道,“也給我講講你的事兒,之前你說是因為躲仇家,看不出來你人斯斯文文,功夫也不賴,還能惹到追命的仇家。”

周西宇不搭理他,把自己的那一份吃完,趁著太陽還沒全落下去的時候,就著山裏的泉水把自己清洗一遍,又留了一堆火守在洞口,防止晚上有野獸來襲,這一天才算是真正的結束。

在這期間,他和查英很少說話,多半是查英耍耍嘴皮子,周西宇也不管查英吃沒吃飽,有沒有把自己洗幹凈,他那麽大的人了,總能照顧自己。

查英對他說道,“你是不是要睡覺了?”

“已經幾天沒合眼了,今天早點睡。”

查英吸了吸鼻子,“求你個事兒唄,能把我綁起來嗎?”

“幹什麽?”

“昨天我最後一包大煙抽沒了,今天晚上沒有煙,我煙癮就得犯,那滋味不好受,你把我綁起來吧。”

“你不是早就戒了嗎?”

“騙你的,我去解手的時候還偷著抽。”看到周西宇生氣的表情,查英連忙解釋道,“我不是故意要騙你的,我已經下定決心要戒煙了,真的,我發誓!但你知道,戒煙這個事兒他急不得,得一點一點地來。”

“我不管你,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

帶到夜幕完全降臨的時候,周西宇坐在火旁,靠著山洞口,望著漫天的星鬥和一輪圓月,又瞅了幾眼睡在地上的查英,心底閃過一絲憂慮。

他帶過來的這個人,究竟能不能幫助自己完成猿擊術的修煉呢。

周西宇本是太極門的弟子,他的師兄彭乾吾則是掌門之子。因為老掌門林臨終的時候將太極門絕學只口|口相傳,告訴他一人,因此在老掌門死後,彭乾吾這個新任掌門便糾結太極門上下,將他掃地出門。這還不算,彭乾吾一路猛追,硬是要對他趕盡殺絕。周西宇被逼走投無路,看見軍閥招兵,才出此下策,找了這麽個安身的地方。

猿擊術心法是他從師父那裏學來的最後本領,而這門武功卻是要兩人一同修行,同心同德,彼此達到水|乳|交|融|般的默契。當初他在兵營裏暗自選了查英,是因為看他身體底子還不錯。這人本性不壞,只是走了岔路,若是能戒了煙癮,和自己共同練成猿擊術,也不枉他的師父臨終授業的一番苦心了。

查英此刻正蜷在山洞裏裏的角落裏,他睡得並不實,總是動來動去的,像是有夢魘一般。不大一會兒,周西宇就發現了他的異樣。

查英的呼吸漸漸變得粗重起來,臉色也越發的暗淡蒼白,他胡亂的揮了揮手,猛然間驚醒,已是大汗淋漓。

“做噩夢了嗎?”周西宇問道。

查英不說話,只是開始不停地打噴嚏,鼻涕也流了出來。他不停地撓著自己的身體,脖子上的那塊皮膚快被他摳破了。

“周西宇,你有煙嗎?”

“沒有。”

“那你去買點,你下山買一盒回來,錢我先欠著,回頭還你。”

“你不是戒煙了嗎?”

查英吼道,“那是福|壽|膏!我讓你買的只不過是香煙,那能一樣嗎?這煙是能說戒就戒的嗎?”正說著又打了兩個噴嚏,“你別不動彈那,快去給我買點,我這癮上來了,難受得慌。”

周西宇不動。

查英佝僂著腰,走到周西宇面前,“你是不是特別看不起我?你以為是我自己想變成這樣的嗎?還不是那些有錢人托我下水。”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自己一身正氣,誰能讓你沾上這種東西。我不可能給你買煙,你與其在這和我理論,不如去那邊靜心打坐。”

“放屁!”查英覺得自己身體中好像有幾百條蟲子在蠕動,五臟六腑被蠶食的感覺讓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查英跪在地上,竟把手伸進了火裏。

“你幹什麽!”周西宇見狀就要制止,可不想還沒等他出手,查英把手一縮,抄起一根帶火苗的木棒,照著周西宇的頭頂就打了過去。

“你去不去!你|他|媽|的到底給老子去還是不去!”

周西宇靈巧地一閃身,躲了過去。查英還想打,可他本就不是周西宇的對手,再加上煙癮在身,被周西宇狠狠地修理了一陣之後,失去控制的查英本想逃跑,可被周西宇一掌打了回來。

“今晚哪也不能去,外面太危險,你這種狀態出去之後就得餵狼,你就在這裏面壁思過,好好反省自己。”

“周西宇,你為什麽要這麽害我?我和你什麽怨什麽仇?你個小人!偽君子!”查英開始口不擇言的辱罵他。此刻煙癮已經完全上來了,查英只覺得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好似被生生淩遲一般,腦袋裏有無數只螞蟻在鉆來鉆去,讓他恨不得將腦殼子扒開,把裏面掏個幹凈。

失去理智的查英開始不斷用頭撞墻,一邊撞還一邊罵道,“周西宇你不得好死,為什麽要害我?!你和他們都一樣,都想看我出醜,都想看我死,都想上……我……想……想……啊!!!”

周西宇看他撞的狠了,便沖上去從後面箍著他,不讓他再自|殘,鬧了好一會兒之後,查英漸漸沒了力氣,只是手腳止不住的抖。

“我冷。”查英說道,“冷。”

周西宇將他護在懷裏,又把自己外衣脫下來,披在他身上,任憑他在自己懷裏鬧騰。

之後的事情査英完全不記得了,他只是覺得自己一會掉進了冰窟窿裏,一會兒又被放進油鍋裏煎,就這麽熬著煉著,直到完全失去意識。

第二天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査英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周西宇卻並不在自己身旁,他剛從外面回來,背著一捆柴火,身上還拴著剛打來的野物。

査英想要坐起身,卻發現自己渾身上下都酸疼無比,沒了|福|壽|膏|的“滋養”,雖然現在煙癮的勁兒過了,可還是讓他每動一下都鉆心的疼,再加上從戰場上帶來的傷,真是讓他喊娘的心都有了。

査英掙紮著坐起身,一股酸臭的味道向他撲來,“這什麽味兒啊,真惡心。”低頭一看,臉不禁臊的通紅——他身上除了連日來的泥水灰塵之外,還有昨晚留下的嘔|吐|物,這些還不是最令他難堪的,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褲子,那裏有一大片淡黃色的痕跡。

査英馬上用手蓋上|尿|濕的地方,他警覺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人,隱約地想起來,昨天煙癮犯得狠了,好像是被周西宇抱在懷裏睡著的,那自己這些|汙|穢|之物豈不是也弄到了他的身上了嗎?

査英盯著周西宇,也不說話,等著看對方的反應。

周西宇卻像是什麽也沒有發覺一般,只是問道,“你醒了?”

“哼。”

“我這兒有一件外衣,你先換上。然後我帶你去山泉那兒,把自己洗幹凈。”說完之後周西宇將自己幹爽的外衣遠遠地扔了過去,然後背對著査英,不再多看一眼。

“哦。”査英接過外衣,捧在手裏不穿,探尋地看著周西宇的背影。

“換好了?”

“沒,沒有。”

最終査英將這件外衣系在自己的腰|間,光著上半身和周西宇來到一條小瀑布前,瀑布下是一汪凈水。

洗澡的過程中,周西宇並沒有陪著他,更沒有多看他一眼,而是進到山林裏采了些野果。

泉水有些涼,卻清冽甘甜,査英將自己的頭沒在水中,四肢百骸盡情舒展,仿佛重生了一般。在水裏吐了一連串的氣泡,査英想,周西宇真是個怪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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