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陰差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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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幾天前。

何安下昨夜救了趙心川,今天一早,他便按照師傅的指示,準時將道觀開門。又掃凈了一地的落花,何安下站在三清殿前,看著來來往往的香客虔誠地跪下,上香、叩頭,每一個人都是攜願而來。

未出閣的閨女求姻緣,初為人|妻的少婦求愛子,已為人母的婦人求兒孫功名利祿……男人求財,女人求|愛,形形色|色的人便有形形色|色的——欲望。

何安下看著看著,陷入了沈思。人之所以求神,是因為欲望,是因為放不下。而人之所以痛苦,也是因為欲望。他的師父周西宇曾經說,至苦莫若求不得,他知道師傅會整夜整夜地看著一張照片發呆,照片上的那人也不止一次的來過,可師父終究是沒有越過那道坎兒。他戒得了欲,卻放不下欲,因此才會痛苦。

有幾個還願的香客問起周道長,何安下便按照師父所教,只說他上山采藥去了。時間緩緩的,大半日也就這麽過來,趙心川已經沒有生命危險,只需要靜養,可師父為了就他卻已損耗太多,此刻正在後院的屋裏打坐休息。

傍晚時分,眼看著就到了關門的時間,何安下心裏正松了一口氣,看來今日可以平安度過了。這個時候已經沒有多少香客,何安下抻了個懶腰,正打算回去看看師父和那受傷的青年,可就在此時,一個老婦人走了進來。

那老婦人鶴發童顏,穿著雖破,臉上卻沒有多少滄桑之感。進門後,她跪下|身,一副焦急的模樣,口中念念道,“求求神仙保佑那可憐的孩子能夠平安無事,我願意將全部身家都捐獻出去,求求神仙保佑趙心川平安無事。”

何安下一個機靈,他走到老人面前,問道,“老人家,你說保佑誰平安無事?”

“小師傅,你有所不知啊。”老太太深深嘆氣,“我那苦命的幹兒子趙心川,昨日說是要和他師父暗地裏比武,不想當晚便沒有了蹤影,我一個孤寡老太太,平日裏多虧那小夥子照應,不然早就去見閻王了,我只身一人去太極門要人,不想他們還把我打了一頓,給轟了出來。你不知道,他師父一直忌憚他的才華,生怕將來心川會奪他掌門之位。現在又惹這麽一出,肯定是我那苦命的幹兒子糟了他師父的毒手,也不知現在是生是死,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何安下忙道,“老人家,你不要著急,也許事情並沒有那麽壞,沒準你兒子已經順利逃脫了。”

老人雙眼放光,“你見過我兒嗎?”

何安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道沒有。

老太太經受不了這樣的打擊,一個沒站住便癱坐到地上,“我一把老骨頭不指望能再活幾年,甚至不奢求心川給我養老送終啊,我只要他活著,讓我再見他一面,我這心願也就了了。”

太極門的人從昨夜便開始尋找,血跡滴滴灑灑的一路過來,到了這條街口卻斷了線索,所有人挨家挨戶的搜尋,只差這座道觀了。但礙於太極門畢竟是有頭有臉的門派,事情沒查清楚之前,貿然攪擾了道門清凈,反倒有損在江湖上的名聲。若想探出這裏的虛實,必然是只可智取,不可強奪。

“我兒命苦,若他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我也隨他去了吧。可憐的孩子……”

何安下看著老太太慟哭的模樣,當下起了惻隱之心,“老人家,趙心川真的是你幹兒子?”

老夫人邊哭邊道,“神仙面前,哪敢撒謊。”太極門的徒子徒孫,哪一個不是她的兒。

何安下道,“媽媽不要著急,其實我見過趙心川,只是之前不敢完全信任您,便沒有告知實情。”

“小師傅?我兒在哪兒?”

“他就在後屋休息,昨夜遭了他師傅的暗算,險些喪命,多虧我師父即時搭救,又將內力傳與他,才保住性命。”

“小師傅,你大恩大德,帶我去看看他吧。”

“好吧。”何安下將趙心川的位置告訴了老婦,殿前缺不了人,他便讓老婦獨自前去。

老婦人推開房門,看見躺在床上昏睡著的趙心川,心下松了一口氣。她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彭乾吾,當了這麽多年的掌門,這毛躁的性子也不知什麽時候才能改了。做事還這麽拖泥帶水的,今兒留他一個活口,明天倒黴就是整個太極門。這揩屁股的事兒,她當娘的可真是做夠了。

三根繡花針自指縫間冒出,老太太逼近熟睡的青年,頃刻之間取其性命。

“老人家,你來這裏做什麽?”周西宇不知何時站在門口問道。

“啊,道長!”老婦收了暗器,忙道,“我來尋子,真是老天恩澤,讓您救了他,大恩大德無以為報,老身,”正說話間,老太太一擡頭,周西宇與她俱是楞在了原地。

當年唆使彭乾吾除了周西宇的人,可不正是她自己?

“師娘?”周西宇好容易憋出這兩個字。

“什麽師娘,道長錯認老身了。告辭。”

老太太如走城門一般,大大方方地出去了。緊接著周西宇便關了大門,把何安下抻過來,告訴他這下可惹了大禍。

何安下聽師傅一番解釋,已然追悔莫及。

周西宇弄醒了趙心川,對他說道,“小兄弟,你藏在我這裏的事,已經被太極門發現了。我師娘心思歹毒,若不是她背地裏教唆,我與同門師兄也萬萬不會走到今天這步。不管怎麽說,我這兒你是留不得了。”又吩咐何安下道,“你去收拾一些錢財衣物,帶著小兄弟這就走吧。”

何安下道,“師父,你讓我們去哪兒?”

“去山裏,當年我隱居的山洞。那裏雖然條件簡陋,但也不容易被人發現,路途也不算遠。一天一宿便可往返,也省去了心川的顛簸之苦。你們到了那兒,就常住下來,等上個把月,待把傷養好了,再做打算。”

“道長,那你怎麽辦?”趙心川道,“太極門既然已經知道我被你所救,就斷然不會放過你,更何況你是師父的仇人,到時候新仇舊恨全都加在你的頭上,豈不是害了你?”

“我沒事。這麽多年都過來了,什麽風浪沒經歷過。”周西宇說的從容,“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何安下道,“師父,你和我們一起走吧。”

“不要再說了。”周西宇的語氣裏有了不可抗拒的威嚴,“你們兩個小輩不要再插手此事,這是我和太極門之間的恩怨,與你二人有何關聯?何安下,你難道想違背師命嗎?”

“不,不敢。”

“那就快收拾東西走人。”

“……是。”

周西宇將一本小冊子遞給何安下,“當年我師父口述猿擊術真諦,這麽多年來我將修煉的心得都記錄在這裏,待心川痊愈之後,你二人可悉心參悟此法。”他對趙心川道,“你本是太極門的弟子,今天也算是物歸原主。”

何安下看了一眼已經泛黃的筆記,道,“師父,我把他安頓好之後,就回來。弟子不要修什麽蓋世武功,只想和師父共渡難關。”

周西宇擺了擺手,“快去吧。”

何安下帶著趙心川連夜離開,周西宇則獨守在這小小的觀宇裏,生活照舊,靜候著師兄的到來。

可沒想到第二天一日無事,第三天白天,仍是一日無事。

到了第三天晚上,道觀已經關門之後,卻迎來了一位青年。

那青年穿戴不俗,面皮白皙,透著幾分奶油氣質,雖說是骨骼清奇,想是平日裏貪圖玩耍享樂,也不甚吃苦練功。

周西宇道,“已經閉觀了,小兄弟有什麽事嗎?”

青年行了個禮,“晚輩彭七子見過師叔。”

“你是彭乾吾的兒子?”周西宇驚訝,十多年不見,當年的小娃娃已經長得這麽大了。

“在師叔面前,我不會有所隱瞞,今天我來這兒就是想打聽我師兄趙心川的下落。”

周西宇心下生疑,他不確定這青年究竟知道幾分?彭七子深夜只身一人來到這裏,倒不像是來問罪尋仇的,便道,“請進吧。”

來到屋內,彭七子深知這位師叔的狡詐和厲害,但還是壯著膽子問道,“請問你將我師兄安放到何處了?”

“你師兄不在我這兒。”

“那他在哪兒?”

“你深夜拜訪師叔,就是為了要人嗎?”

彭七子心道,廢話,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我師兄豈能這麽白白的被你害死?但他知道周西宇的本事,便忍著委屈道,“師叔這是哪裏的話,我今天只是一個人來拜訪您,並未和家父商量,無論如何您早已離開太極門,我師兄究竟有功有過,也是我太極門內部的事情,不應由道長你插手。晚輩還請您確實相告。”

“無可奉告,你回去吧。太極門這麽多年來已經腐朽到了骨子裏,我縱雖已離開,也不能看著他掌門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情。這件事,我是管定了。你若再不走,我做師叔的,也不會手下留情。”即使周西宇此刻只剩下三層的功力,他的尊嚴也不會讓自己在後輩面前低頭。

“我今天既然敢獨自一人來,就必然有所覺悟。不看僧面看佛面,難道道長連整個太極門也得罪得起嗎?”

“得罪不起,也得罪了。你只當趙心川已死,不要再來插手此事。”

“你!”青年畢竟未經事,幾句下來已被噎得背過氣去,他知道硬的不行,便來軟的,“師叔,我有些口渴了,你幫我倒杯茶怎麽樣?就算我是晚輩,可畢竟也是您的客人。”

“那你在這裏等著吧。”周西宇不與他爭論,起身去外面燒水,他也不知這小子到底玩的什麽名堂。若是想偷襲,他還是應付得來。

彭七子趁著周西宇燒水的功夫,偷偷溜進客房,他知道師兄可能已經遭了這道士的毒手,他在客房裏四下搜尋,哪怕蛛絲馬跡,只要是關於師兄的,他都不會放過。

周西宇燒了水,發現彭七子溜進了客房,便問道,“你來這裏做什麽,未經主人允許便隨意進出,這就是你這個晚輩的作客之禮嗎?”

“我師兄,果然是你……”彭七子摸著床邊的點點血跡,心下痛不欲生。兩行眼淚不爭氣的流了下來,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只吼道,“你把他埋在哪兒了?我師兄縱是有錯,也不需你這外人來插手!罔你是出家人慈悲為懷,卻幹出這殺人滅口的勾當。你既殺了他,我也不再茍且偷安,今天便與你做個了斷!”

彭七子率先出招,兩人便動起手來。周西宇苦練功夫數十載,雖是現□□力不濟,可對付三腳貓的彭七子還是處處有餘。兩人過了數十招,周西宇漸漸體力不支,而彭七子早已苦不堪言,一個不留神,被周西宇一掌自心口劈下,直向後飛撞到書架上。

猛咳了一口血,彭七子退縮到角落地。眼見周西宇慢慢逼近。

從小到大,彭七子都是古靈精怪的一個人,從沒吃過虧。既然磊落出招他贏不了,那就直接玩陰的。也正因為如此,師兄沒少受他捉弄。他後悔,怎麽就沒在師兄活著的時候好好對他呢。

彭七子收了渾身的殺氣,裝得一副可憐相,“師叔留我一命,我再不敢了。”剛說完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只是師兄從小對我十分照顧,就算他不在了,求實數告訴我他被埋在何處,以後逢年過節,也好去祭拜。師叔,師叔救我……”

周西宇聽著這話,心軟的同時開始狐疑起來,莫不是他們之間真的有什麽誤會?從進門開始,兩人說話便帶著刺兒,他也沒問清楚,如果這裏真有隱情,那他豈不是白打了人家一頓。

周西宇伸手將彭七子扶起來,想讓他先坐下,再慢慢詢問。

彭七子借著周西宇的臂膀,勉強站起身來,又一個趔趄栽了下去。

周西宇將他攬在懷裏,“是師叔出手重了,你不要緊吧。”

“我沒事,”說話間,彭七子一把將周西宇死死摟住,“砰!砰!砰!”照著他的的腹部連開三槍。再將周西宇推開的時候,那人已如死魚般摔倒在地上,連話也說不出來,只是詫異地看著自己。

彭七子嚇的牙齒打顫,他何時做過這殺人的勾當,為了給師兄報仇,剛剛一時間情緒失控,等到人真的應聲倒地了,他才開始害怕起來。

“殺人償命,這是你應得的。”彭七子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你不要怪我,下去陪我師兄吧。”說完便踉蹌著逃了出去。

經過大殿的時候,彭七子看見端坐在臺上的三清聖象,三位道祖笑瞇瞇地盯著他,仿佛他的所作所為都被人看了個幹凈,那種感覺直叫他每一個毛孔都炸開了。彭七子急忙跪下身,搗蒜般地磕了幾個頭,可越是這樣,他就越心慌。磕完之後,便倉惶逃走了。

周西宇錯了,可他就對嗎?況且雖然爹說師兄是他殺的,但至始至終他都沒有感到周西宇的一絲一毫敵意,甚至於與他對打的時候,對方也並未下殺招。尤其是最後那一瞬間,若不是自己已被逼到窮途末路,他已經要相信周西宇是真的要幫他了。

躺在地上的周西宇渾身是血,他就那樣看著自己,眼神裏寫滿了驚詫、不甘、和絕望,但就是沒有恨。彭七子快要被那眼神逼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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