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寅到家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鐘，多多守在門口，一見他就搖頭擺尾開始親熱。家裏安安靜靜的，廚房裏傳來陣陣肉香。

“媽。”陳寅站在院子裏喊了一聲。

苗翠芝從廚房裏探出頭來，下面還有個小腦袋也跟著伸出來，那表情有點兒疑惑，似乎不太記得他了。“把行李放堂屋，過來端飯。”

陳寅把東西放回屋裏，去廚房端飯，經過一天的舟車勞頓他正好也餓了，秦琰雖然為他準備了不少零食，但配著車裏的臭腳丫子味兒實在有點兒難以下咽。“咋這會兒做飯呢？”

“不是想著你路上吃不好嗎，回家能吃頓熱乎的。”苗翠芝一邊往他碗裏盛排骨一邊說，然後低頭問豆豆：“你吃不吃？算了你別吃了，剛剛都吃了好幾塊了。”

豆豆睜著大眼睛拽著她的衣服不撒手：“奶奶我要吃。”

那表情一下子把陳寅萌化了。“你讓他再吃兩塊兒吧。”

豆豆端著自己的小碗跟著他倆一起回到了堂屋，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吃排骨，一邊吃一邊拿小眼神兒悄悄看陳寅。

陳寅吃了兩口面，逗他：“你看我幹啥？不認識我了？”

豆豆一見他發現了，又把頭埋回碗裏，不敢再看了。

苗翠芝一邊幫他收拾行李一邊說：“咋還捎了一堆零食？”翻了另一個包，摸出一條圍巾說：“這花裏胡哨的，你的？”

“不是我的，那是給我姐的，我一個男的咋戴那個。還有一條顏色素一點兒的，是給你的。”陳寅一邊呼嚕嚕吃著面一邊說。

豆豆的小眼神兒明顯飄了過去，一雙油乎乎的小手在衛生紙上抹了抹，跳下凳子往他奶奶身邊湊，大眼睛在陳寅的包裏偷瞄了兩眼，對那一包花花綠綠的零食顯然十分感興趣。

苗翠芝拿著一包包裝精致的點心說：“這個好，過年的時候正好拿出來招呼客人，我還沒買糖跟瓜子呢。”

豆豆的小表情立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了下去，陳寅看著他笑了。“就那一點兒東西，留著咱們自己吃吧，買的時候可貴了。我姐他們呢？”

“去做產檢了，怕過年的時候做不了。估計一會兒就回來了，你去床上睡一會兒？”

“不睡了，回來的時候睡了一路，再睡晚上該失眠了。”陳寅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裏拿了一把原木雕得小彈弓出來，半蹲在地上，在豆豆面前揮了揮：“還記得我嗎？”

豆豆仰頭看了看苗翠芝，見沒人理他，可憐兮兮的重新看向陳寅：“……舅舅。”他記得奶奶從幾天前就開始念叨：你舅舅後天就回來了，你舅舅明天就回來了，你舅舅今天下午就回來了……

陳寅看著他可憐的小模樣忍不住笑，張開胳膊沖他伸了伸手，這孩子也很上道，跑過去抱住了他的脖子。陳寅一把將他抱在懷裏站了起來，然後側了側臉：“親我一下。”

豆豆很聽話的拿油乎乎的小嘴在他臉頰上戳了一下，陳寅這才把彈弓給他：“來，陪我玩兒一會兒。”

於是陳寅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豆豆則坐在他懷裏玩兒彈弓。

陳寅走了以後，秦琰從長途汽車站直接回了家，家裏只有他媽一個人，穿戴得光鮮靚麗正準備出門掃貨去。“琰琰回來啦！你怎麽不提前說一聲啊？”

“就那麽點兒路有什麽可說的呀，說了家裏還不是就咱倆人。”秦琰一邊踢了鞋一邊撅著嘴往屋裏走。

秦琰他媽劉玉華女士追上去輕輕扯了扯小兒子的衣角，笑著問：“誰又惹我兒子生氣了？”

“哎呀，沒誰，我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呢行不行？你去逛你的街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劉玉華挨著秦琰的床沿兒坐下了：“那不行，你要不跟我說我今天就不走了。”

“您這麽大個人了怎麽胡攪蠻纏啊？都快抱孫子的人了，還撒嬌呢。”秦琰說著又撲哧樂了，抿了抿嘴唇說：“我男朋友回老家過年了，想他呢。”

劉玉華這下不感興趣了：“你那麽多男朋友想得過來麽？我警告你啊，註意保護措施，別整出什麽病來，你們年輕人就是愛亂來。”

他媽說到這些東西，秦琰也禁不住有點兒臉熱：“您怎麽這麽為老不尊啊？誰亂來了？我這次是認真的。”

“呵呵，那祝你這次認真的久一點。”劉玉華啪得拍了一下兒子的屁股。“起來跟我買年貨去。”

“誰家年貨在星光天地買啊？我不陪你去，我剛送男朋友走，心裏的傷痛還沒愈合呢。”

“你要不陪我去，我就跟你爸說讓你去當兵。”

秦琰氣得哀嚎一聲：“有您這麽當媽的嗎？”

晚上倆人掃貨回來，秦琰手裏大包小包拎著一堆東西，劉玉華背著個小坤包兒兩手空空就進門了，沒想到家裏兩位重要人物都在。

秦翊鈞穿著一身軍裝夾著根煙坐在沙發上，旁邊秦玚不知道在跟他匯報什麽。

劉玉華大叫一聲跑過去，一把奪過他的煙：“我有沒有說過不許抽煙？你那個肺還想不想要了？去換衣服。”

秦翊鈞任她奪走了煙也沒反駁，而是看了一眼她身邊聖誕樹一樣的秦琰道：“你今天怎麽也回來了？”

“您這意思是我不該回來？學校放假，宿舍不供暖了。”

“你也就沒別處去的時候才想到回家。”

秦琰聽見這話，把身上的袋子往地上一扔，轉頭就往門口走。秦玚趕緊去追他：“跑什麽跑？！整天不著家還不能說你兩句了？”

劉玉華也趕緊打圓場，罵他爸：“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你要呆不住就回你部隊去，別把家裏鬧得雞飛狗跳的。”然後又問秦玚：“年念怎麽還沒回來呀？這都該吃晚飯了。”

“不知道，她整天就忙那點兒破事兒，不用管她。”秦玚在秦琰的腦袋上拍了一巴掌，松了松領結往樓上走。“媽我上樓換衣服了。”

劉玉華一邊拽著秦翊鈞去換衣服，一邊說：“你們這些臭男人就是這樣，女人沒事業你們怕人家太黏，有了事業你們又嫌人家不顧家瞎忙，真難伺候！”

客廳裏沒幾分鐘就剩秦琰一個了，他踢了一腳地上的袋子，去廚房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幾口灌下去。

過了半個多小時，保姆上來叫人說開飯了，秦琰他嫂子年念也回來了，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坐到餐桌前跟他們挨個兒打了聲招呼。

劉玉華說她：“你也別太好強，年紀輕輕的整天忙來忙去別把身體累垮了。”

年念有些羞澀的笑了笑說：“以後這段時間都不會太忙了，我懷孕了，兩個月了，今天剛查出來的。”

秦玚那雙眼睛本來就大，這下更是瞪得跟銅鈴一樣。“你剛剛怎麽沒跟我說？”那張常年嚴肅的臉上終於有了點兒笑模樣兒：“真的？”

年念瞪了他一眼：“假的！你又沒問我。”

秦翊鈞高興得話都不會說了：“好事兒，好事兒……”

劉玉華又是給她盛湯又是夾菜的：“哎呀，今天上午琰琰還跟我說我是該抱孫子的人了，你看，這馬上就要抱上了。跟你爸爸媽媽說了沒？”

“剛查出來，還沒來得及呢。”

“一會兒吃完飯打個電話，讓他們也高興高興。”

秦琰坐在那兒也挺高興的，他這輩子不出意外的話是沒什麽可能了，這個家能傳承下去是件挺讓人開心的事兒。

也不知道他爸是被這高興事兒給催化了還是刺激了，突然說：“趁著家裏人今天在一塊兒呢，再宣布件喜事兒吧。”

秦琰覺得從他爸嘴裏說出來的一般都不會是什麽喜事兒，也就閉著嘴不開腔，其他人顯然跟他有同樣的想法，年念沒忍住還吞了口口水。

“過完年，秦琰就入伍吧。”

餐桌中間像是放了一條鞭炮，砰砰砰砰突突突突從秦翊鈞那兒一口氣兒崩到秦琰跟前兒，一桌子人都被震住了，秦琰肯定馬上就要炸了。

“我什麽時候答應入伍了？！”

秦翊鈞一拍桌子：“那你想幹嘛？！你喜歡男人也就算了，我也不是那種不開明的人。這麽大的人了高不成低不就整天就會混日子，我聽你哥說前段時間又進局子了是不是？你還要給秦家丟多少人？！”

“開明您還能把人家的腿打折了？！”秦琰大吼一聲：“你不就是嫌我給你丟人嗎？把我掃地出門吧！從今以後我秦琰不當你們家的兒子了！”

“琰琰！”劉玉華從位子上站了起來，小小的個子卻很有威嚴。“你說得什麽話？！”

好好一頓晚飯，鬧得不歡而散。

年念坐在邊上膽戰心驚的，嚇得都快流產了，沒吃幾口就上樓了。秦玚一點沒受影響，在廚房重新端了飯菜上去：“再吃點兒吧，一會兒該餓了。”

年念一邊夾菜一邊小聲說：“爸幹嘛非讓琰琰去當兵啊？他那電影學院不念得好好兒的嗎？還有啊……”她吃了兩口菜，有些神秘兮兮的問：“爸把誰的腿打折了？秦琰那腿腳看著可不像殘疾啊。”

秦玚輕輕敲了敲她的腦袋：“你管那麽多呢？你要實在想知道，自己問秦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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