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6章生如夏花

關燈
第366章 生如夏花

這場雨一連綿延下了數日,整個京師都被籠罩在一種濕漉漉陰沈沈的氛圍之中,此次動亂倒並不曾有太大的波及,雖然整個事件期間不乏染上幾筆血色,但終究還是漸漸平靜了下去。

“這雨……還真是下得不小。”北堂戎渡袖手站在屋檐下,看著雨水交織如簾,這幾日要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就連此刻這樣安安靜靜地看上一會兒雨景,都已經成了一種不錯的享受,他無聲地站在原地,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忽然開口問道:“……哲哲那邊,有什麽動靜?”

“回爺的話,邊境處我軍提前就已作了戒備,哲哲一方雖有異動,但到底不曾有任何作為。”谷刑一身灰衣站在北堂戎渡身後不遠處,一五一十地說道,北堂戎渡面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淡淡道:“孤一番準備已經籌劃了這麽久,即便朝廷之中有皇位交接的大事,又豈會給人以可乘之機,否則豈不是為他人作嫁衣裳。”北堂戎渡說著,伸出一只手來,去接從屋檐上沖刷而下的雨水,冰涼的雨水淋在他雪白如玉的手掌上,濺起片片沁骨的冷意,谷刑微微躬身,道:“……在哲哲的細作已有消息傳來,畢丹王子原本主張發動大軍,趁大慶有變之際,率軍挺入中原,不過卻被哲哲國主否決,國內貴族也並不支持,畢丹後來也就不再一味堅持。”

北堂戎渡聞言,菲薄的嘴角似乎微微翹了一下,他垂著眼睫,忽然不輕不重地甩了一下右手淋漓的雨水,然後從懷中摸出一方雪白的錦帕,慢條斯理地將濕漉漉的手掌細細擦拭幹凈,道:“畢丹這個人,倒也確實算得上一個多情的種子……不過他畢竟也是一國王子,一旦冷靜下來,知道事不可為也就罷了,不是沖動沒腦子的人。”谷刑站在北堂戎渡身後一言不發,他對畢丹與北堂尊越之間的事情是略有所知的,眼下聽見北堂戎渡說起這些,自然不便插嘴,只垂手聽著,北堂戎渡擦幹凈了手,便重新把雙手攏進袖子裏,目光平淡地看著大雨將視線當中的建築洗刷得鮮明無比:“登基大典在三日後,加緊準備一下,不要到時候有什麽紕漏。”谷刑躬身應了一聲,北堂戎渡瞇著眼睛,似乎是在思索著什麽事情,谷刑見狀,便靜靜等候著吩咐,北堂戎渡忽然卻擺了擺手,說道:“好了,這裏現在也沒有你什麽事了,先下去罷。”

一時谷刑退下,北堂戎渡又站了一會兒,片刻之後,有內侍靜悄悄地捧著裝有傷藥紗布等物的托盤上前,細聲道:“……殿下,該換藥了。”北堂戎渡頭也不回地嗯了一聲,然後轉身回到房中,幾個內侍手腳麻利地替他褪了外衣,露出肩上被北堂尊越一劍刺傷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換了藥,重新裹好傷口,一時事畢,北堂戎渡穿上衣服,卻吩咐道:“……去取傘來。”

一名內侍立刻退下,很快便拿了一把油氈大傘回來,北堂戎渡系上一件披風,也不要人跟著,便獨自拿傘出去了,此時外面的雨下得小了一點兒,嘩啦啦地打在地面上,很有些沁涼。

北堂戎渡冒雨出了自己的寢宮,一路不緊不慢地走著,卻是到了澄繡齋,他拾階而上,來到外廊,這便停了下來,北堂戎渡站在外面,聽著從室內傳出的瑯瑯讀書聲,一張臉上十分平靜,但雙眼之中卻好象有什麽在隱隱流動,他在外面無聲無息地待了一時,直到裏面安靜下來,之後下了學,這才走到一處略僻些的地方,避開前來接兩個孩子回去的一幹宮人,北堂戎渡眼看著一雙兒女鉆進小轎,一行人很快離開了澄繡齋,這才走了出來,來到正門那邊。

裏面有人在輕聲咳嗽,雖然聲音很小,但以北堂戎渡的耳力,即便是站在外面都能夠聽得清清楚楚,一時北堂戎渡似乎頓了頓,然後伸出手,推門而入,跨過用黑漆抹得油亮的門檻,裏面的人楞了一下,好象沒想到會有人來,下意識地就擡頭看向門口方向,當他看清來人的樣子時,一雙眼睛不由自主地就滯了那麽一瞬,瞳孔微縮,外面風雨交織,打落了枝頭嫩花。

空氣中有淡淡的檀香味道,幾乎把因為連日裏陰雨不止的潮濕氣息都驅散了,由於是陰雨天,昏暗的光線影響視力,對孩子們讀書不利,因此室中點著幾根兒臂粗細的蠟燭,明亮的火焰依依跳動著,映著墻上的幾幅字畫,青年緩緩推開門邁步走了進來,站定,順手帶上了大門,連同外面仿佛還能夠聞到雨水氣味的潮濕空氣一起隔絕,年輕人身上穿的是一件很華麗的藍色常服,系著披風,容貌看起來是那麽地年輕,皮膚光潔瑩白如同玉石一般,五官精致得出奇,眉目間幾乎隱隱有光彩煥發,沈韓煙的心臟突然就漏跳了一拍,手上正收拾書本的動作便下意識地停了下來,好在他及時穩住心神,然後便是深深一禮:“微臣……”“孤……”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開口,又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彼此下意識地對看了一眼,仿佛都在剎那間出於本能地掩飾了什麽,不露聲色,某種東西在周圍靜靜沈浮,沈韓煙頓了一下,隨即就在心底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放下手中正在整理著的東西,再次見禮:“……微臣見過殿下。”

北堂戎渡聽了這話,那張從一進來就從未有過什麽特別表情的面孔突然就抽動了一下,他好象想要低低地笑起來,就仿佛是聽到了什麽非常好笑的事情一樣,但北堂戎渡到底沒有笑,他只是擡手輕輕將被雨水濡濕了些許的鬢發向耳後撩去,舉手之間,精心修剪整齊的指甲就仿佛玳瑁般閃著晶瑩的光,他看著沈韓煙,平靜道:“……剛才,孤在外面聽了很長的時間。”

沈韓煙微微一怔,開口也不是,不開口也不是,只得不作聲,既而微垂了頭,一副恭敬的樣子,北堂戎渡衣服下擺露出黑色的翹頭履,鞋底和幫沿盡是濕痕,他在外面走了那麽長的一段路,就連衣擺都濺濕了一片,他卻好象完全沒在意,沈韓煙略擡了眼,卻正正撞進北堂戎渡的凝視當中,在看見對方眼睛的那一刻時,沈韓煙的心突然就顫了那麽一下,北堂戎渡的眼睛很亮很亮,而且亮得很特別,就好象能夠一直照到別人內心深處最不可為外人道的地方,仿佛無論是什麽人被這樣的一雙眼睛看住,都會覺得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已經被對方完完全全地捕捉到了,沈韓煙的手指情不自禁地就緊攥了一下袖口,模糊生出一絲不太好的預感。

北堂戎渡的目光移到沈韓煙面前的那些書本上,神情淡淡的,順著沈韓煙所在的角度望去,目光盡處,北堂戎渡漆黑的長發如同潑墨一般,自頭頂垂下,發梢被雨水微微濡濕,北堂戎渡忽然走了過來,他走得很慢,菲薄的唇邊似乎慢慢泛起一絲微笑,沈韓煙突然間心跳如鼓,彼此被明亮的燭光照著,在雪白的墻壁間落下兩道長長的人影,北堂戎渡走到沈韓煙面前,他臉上的肌膚被燈光照得就好象塗了一層淡淡的金粉,有深沈之色,在燈光下隱隱遮住些暗中流轉的東西,青年靜靜地看著自己面前那張中年男子面白微須的文雅容顏,那略顯蒼白的臉孔並不出彩,與大部分讀書人沒有多少區別,額角有一塊很小的疤痕,大概是隔的年月太久的緣故,疤痕都已經很淡了,不仔細看的話並不能發覺,北堂戎渡忽然擡起手,仿佛是想去觸摸這張普通的臉,沈韓煙一時怔住,直到青年潔白如玉的指尖即將碰到他的臉上,這才仿佛突然驚醒一般,整個人急忙向旁邊微微一避,面上神色恍惚不定,驚疑道:“……殿下?”

北堂戎渡突然就笑了起來,漸漸笑起來,他笑得仿佛很用力的樣子,就連胸口都起伏著,就好似發現了什麽極滑稽極可笑的事情一般,唯有那雙蔚藍如海的眼睛卻依舊冷靜,似有若無地閃動著光芒,仿佛是想要看穿什麽,那種歇斯底裏的樣子看在沈韓煙眼裏,突然就好象一把大錘狠狠地砸在心頭,一下,再一下,又一下,有什麽東西迅速從他身上汲取著僅存的溫度,把那顆用謹慎保護著的心慢慢慢慢地蠶食殆盡,半點不剩……忽地,北堂戎渡毫無預兆地止住了笑,喘息了一下,燭火淡淡映著他嘴角那份涼薄的笑意,四周靜悄悄的,唯有外面的雨聲依舊不停,北堂戎渡打量著男子,卻突然又笑了起來,然而幾乎就在這一刻,只見一點青光剎那間劃過,快似雷霆一般,幽幽如碧,再平靜下來的時候,森森室中已安靜如死。

雪白的粉墻上投落著一人手持短劍的剪影,那劍不過兩寸左右的長度,通身以碧玉打造,泛著幽幽的冷光,乃是北堂戎渡自幼就帶在身邊的,自然沒有像鐵劍那樣開刃,但沈韓煙卻很清楚地知道這把玉劍下究竟曾經收割過多少條人命,那尖利的劍尖足已致人於死地,而此刻青光出袖,卻緊貼著肌膚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沈韓煙清楚地感覺到頸間傳來的那絲涼意,那短劍如同一泓幽幽碧水,就在轉瞬之間緊緊抵住雪白的脖頸,北堂戎渡嘴角微翹,燭火靜靜散發著光和熱,映照著青年俊美絕倫的面孔,明明滅滅,沈韓煙睫毛輕顫,呼吸幾乎滯住。

“……不要動。”北堂戎渡含著笑,輕聲說著,他的眸子裏流動著近似溫柔的顏色,認真端詳著面前的人,然後一手穩穩持劍,另一只手卻伸了過來,撫上了對方的臉,在這一刻,沈韓煙最後的一絲僥幸轟然碎裂,然而他又仿佛想起了過往所有的事情,不知道為什麽,身體驟然間就放松了,徹底放松,好象再也不必掩飾什麽了,就這樣赤裸裸地將自己的一切都攤開來放在太陽下暴曬,他定定看著面前的北堂戎渡,不知為何,心中就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悲戚,同時又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他抿著嘴唇,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上一動,眼睛微睜著,一眨也不眨地註視著北堂戎渡,身體站得筆直,沒有半點顫抖,眼眸明亮如昔,面上也沒有任何驚慌傷感一類的模樣,而是一片仿佛平靜到了極點的麻木,北堂戎渡的手在沈韓煙的臉上輕輕滑動了片刻,既而忽然就停住了,然後慢慢用力,就好象是正在揭開什麽東西。

隨著這只手緩緩掀動,一張薄如蟬翼的面具終於被揭了下來,露出面具覆蓋下的那張臉,清雅俊逸之極,淡淡燭火的金黃光芒中,兩張過份精致的臉孔面對面地相視,近在咫尺,一個俊美風流,一個溫潤似水,眉目之間依稀有血緣聯系,如此兩兩相傍,漂亮得過份了,竟是透出了一絲不真實之感。兩個人都沒有動,墻上的影子看起來卻好象是彼此正互相親昵地依偎著,過了許久,沈韓煙忽然輕輕開口,說道:“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認出了我來的?”

北堂戎渡眼神寧靜無波,握著短劍的手依舊穩如磐石,他看著沈韓煙,平聲道:“……也許是從第一次見面罷,孤看到你,聽見你開口說話,就知道是你。”沈韓煙淡淡苦笑:“我原本以為自己的喬裝本事雖然不敢說勝過你,卻也鮮有人及了,卻竟然被你一眼就認出來了……”北堂戎渡聲音無波,道:“你的喬裝易容之術已不在我之下,即使是那李洪月的親近之人,只怕也是辨認不出的,只是……”北堂戎渡頓一頓,忽然微微一笑,道:“只是你與孤自幼相伴十三載,同床共枕無數個夜晚,莫說改扮,即使你換了一副皮囊,孤還是認得。”

沈韓煙聽了這番毫無起伏的話,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有一線濕意從眼窩內直流下來,他笑著,深深凝視著北堂戎渡,道:“那麽,我只是有一件事不明白,為什麽你不揭穿我?為什麽任由我進入東宮,做兩個孩子的老師?你就不擔心,不擔心我會借機做出什麽不利於你的事情?”北堂戎渡不言不語,只是靜靜站著,沈韓煙忽然就笑了,那笑容溫柔似三月春風,眼神也越來越亮,他微微傾向北堂戎渡,就仿佛沒有感覺到劍尖割破了皮肉的那種痛意,只喃喃自語道:“是的,你終究還是……終究對我不是真的再無半點情意,我說的對嗎,北堂。”

劍尖刺破了白皙的脖子,一絲細細的血痕赫然出現,北堂戎渡下意識地一縮手,將沾了血跡的碧玉短劍收回袖內,沈韓煙微笑著看著青年,到了這個地步,他好象整個人完全放松了,根本就不在意自己會怎麽樣,他含笑問道:“北堂,你要怎麽處置我?這件事你不要怪知白,你知道的,他這個人從來就……總之,不關其他人的事,是我自己一意孤行,想要到東宮來。”

北堂戎渡卻沒有回答,他眼神莫測地看著沈韓煙,仿佛正在思考著什麽難以決斷的事情,沈韓煙也看著他,並不躲避,北堂戎渡忽然道:“……北堂隕呢?”沈韓煙眼波一頓,臉色就仿佛暗淡了下去,靜靜說道:“以後你不必再擔心他了,父親他……以後再不會給你帶來任何麻煩,我保證。”語氣之中有著嘆息般的愀然:“他已經沒有那種能力了,不會再給任何人造成困擾……”北堂戎渡不動,不語,或許是一瞬之後,他突然就上前一步,擁住了對方。

沈韓煙一楞,緊接著大顆大顆的眼淚就掉了下來,他反手抱住北堂戎渡,緊緊抱著,仿佛一生一世都不會再有這樣的一刻,一時淚如泉湧,嘴唇哆嗦著,似是想要說些什麽,可卻不能開口,只能這麽用盡全力去擁抱著此生唯一愛過的人,怎麽也不肯松上一松,北堂戎渡面色平靜,道:“韓煙,這段時間你見到了孤,見到了佳期,你歡喜嗎?”不等沈韓煙回答,北堂戎渡忽然就輕輕將嘴唇靠近了青年的耳邊,一直平靜如水的面孔上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但北堂戎渡卻終究只是輕聲道:“……自此天上地下,再不相見。”與此同時,一指無聲點出。

這一指毫不猶豫地點出,便是徹底斬斷了一切恩怨情仇,往事擾擾,盡皆湮滅無蹤,沈韓煙修長的身體軟軟倒下,清雅的臉上還兀自帶著淚痕,長長的睫毛間水光晶瑩點點,北堂戎渡無聲無息地伸出手去,穩穩接住了青年傾倒的身體,然後將其抱起來,走出了空曠的學堂。

晚間大雨漸漸小了下去,轉變成了細密的雨絲,整個東宮四處都掛起了明亮的燈盞,忽然,一行容顏秀麗的宮人一手撐傘,一手持著防雨的琉璃燈,自遠處緩緩而來,燈光仿佛將夜色都驅散了,後面一乘軟轎緊緊跟著,一時轎子落地,從中走出一名頭戴珠冠的年輕女子,彩衣繡氅,恍若神仙妃子一般,左右兩名宮人忙將傘遮在上方,將女子嚴嚴實實地與雨水隔絕。

周圍雨絲沁涼,牧傾萍挽一挽鬢發,蓮步輕移,翩翩走到階前,示意不必有人跟隨,自己獨自走了進去,一時進到一處空闊的殿中,只見北堂戎渡正端坐在禦座上,偌大的殿內只有兩盞蓮花燈,幽幽暗暗的,照得北堂戎渡的面孔明滅不定,北堂戎渡忽然道:“……你來了。”

牧傾萍這幾日正因兄長出家法華寺而心中郁郁,臉色也不是很好,此時見北堂戎渡開口,便上前問道:“忽然打發人去傳我過來,莫非是有什麽事麽。”北堂戎渡表情平靜,說道:“……叫你來是因為孤有一件事要問你。”牧傾萍眉宇之間微顯憔悴,道:“什麽事?”北堂戎渡看著她,說道:“傾萍,孤問你,你是願意做母儀天下的皇後,還是願意與喜歡的人遠走高飛?”

頭上的九鳳金步搖微微一晃,牧傾萍聞言只覺心中一震,片刻之後,唇角就泛起一絲苦澀的微笑,低低道:“我要那母儀天下做什麽,我心裏真正想要的東西,永遠都得不到。”北堂戎渡不說話,似是若有所思的模樣,未幾,他忽然輕聲道:“那麽,你想要的,孤可以給你。”北堂戎渡說著,沒有看牧傾萍微愕的表情,卻站起身來,走到不遠處的帷幕前,金絲密繡的帳幔逶迤於地,靜靜隔開某些東西,北堂戎渡伸出手,將其拉開,只見帷幕後面是一張沈香矮榻,上面躺著一個極為秀雅文逸的年輕男子,閉著雙目,神色寧和,似乎是睡著了一般,牧傾萍乍一看見這一幕,腦海裏轟地一聲,幾乎站立不住,下一刻,牧傾萍猛地奔了過去,雙腿一軟便撲倒在矮榻前,死死抓住榻沿,她嘴唇微微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良久,才緩緩擡起了頭,看向身旁的北堂戎渡,眸光之中依稀有著軟弱的乞求之色,她沒有問沈韓煙為什麽會在這裏,也沒有問北堂戎渡如何識破了對方的偽裝,只顫聲道:“韓煙……他怎麽了?”

“……他沒有事,只是昏迷而已。”北堂戎渡深深看了一眼榻上面色平靜的男子,然後從懷中摸出一只玲瓏剔透的精巧小玉盒,晶瑩雪白,還沒有成年人的巴掌大小,北堂戎渡將玉盒托在掌心裏,目色幽幽,對牧傾萍道:“孤可以給你這件東西,讓他從此之後不會再辜負你的心意,讓你得償所願。”四周一片靜寂,牧傾萍瞳孔微微一縮,美麗的面容上浮現出幾分茫然不解之色,北堂戎渡站在她面前,目光筆直看著對方,嘴角緩緩泛起一絲無聲無息的微笑,說道:“……這是‘同心蠱’。”他說著,用手打開了玉盒,頓時一股寒氣就溢了出來,盒內放著兩顆渾圓的藥丸狀物事,一紅一白,藥丸內似乎封著什麽活的東西,正詭異地在半透明的藥丸裏面游動著,牧傾萍微微凝眸,露出極為吃驚之色,北堂戎渡卻情緒無波,幽幽道:“你將白丸在前服下,隔一刻鐘再服紅丸,然後三日之內與你喜歡的人相交,那他就會中了這‘同心蠱’,此物一旦用了,你與他之間就會永結同心,再不分離,從此他會對你矢志不改,完全聽你的話,一生一世都只會愛你一個人,只要你不死,這蠱就永遠不會解開……”

牧傾萍全身開始劇烈顫抖起來,她兩眼死死地盯著那盒中的兩枚丸子,神情變幻不定,眼神迷離,一雙纖纖素手抓緊了榻沿,雪白的手背上幾乎現出了青筋,她輕聲喃喃了片刻,然後註目於北堂戎渡,一雙眼睛裏逐漸開始閃現出奇異的光彩,殿外唯有雨聲沙沙,如泣如訴。

“此物可以讓那個你愛之人深愛你一世,不得稍有離心,為你如癡如狂,縱你棄他如敝履,他亦仍然愛你如性命,生生世世心中都只會愛你一個,不得回轉……你,要麽?”北堂戎渡的聲音如同自森羅獄中傳來,勾起了女子心底最隱秘最強烈的渴望,牧傾萍慢慢伸出手,著魔一般地慢慢伸出手,顫抖著,遲疑著,指尖抖如風中秋葉,終於抓住了青年掌心裏的玉盒。

“帶他走,走得越遠越好,孤此生……再不要與他相見。”北堂戎渡輕輕一松手,那只玉盒便完全被牧傾萍抓在了手中,牧傾萍跪坐在榻邊,緊緊抓著盒子,又看了看旁邊的沈韓煙,不知不覺中,兩行清淚緩緩垂落,北堂戎渡忽然間長笑一聲,隨即甩袖翩然而去,再不回頭,他走出大殿,外面有貼身內侍即刻跟上,北堂戎渡淡淡吩咐道:“太子妃牧氏驟染惡疾,薨。”

內侍低聲應下,北堂戎渡隨手從對方手裏拿過早已準備好的傘,他撐著傘走入雨中,走入夜色當中,年輕的男子踩著雨水信步走向皇宮方向,去見他深鎖金籠之中的情人,那座巍峨莊嚴的森森皇宮,是他為自己心愛之人所打造的堅實無比的樊牢,會一生一世供他與他棲息。

殿門被緩緩推開的時候,雨還沒有停,那人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夜,聽到門推開的聲音也依然沒有動上一動,只有周圍的燭火被忽然灌入的風吹得跳動了幾下,光線慢慢地淡下去,就如同無數次微笑的逐漸堆積,終於綻放出一次圖窮匕見,北堂戎渡靜靜地望著遠處那人高大的背影,遙望那個與自己糾纏了十九年並且還會繼續糾纏一生的身影,忽然間就不由得微笑起來,笑得就好象打著愛情的名義去一點一滴地彼此傷害,是那種無知無畏的溫柔,這世間的事情到如今他已經漸漸看透,很多東西土崩瓦解,只剩下記憶中這個人最初的一個笑容,到如今,塵埃落定。北堂戎渡似乎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若有若無,他緩步前行,走向窗前的男子,道:“我忽然發現,愛一人,有時候甚至可以為他去死,但是卻好象不可能從不懷疑、動搖、猜忌、怨恨,人天生就是多疑反覆的,這就註定了很多事情往往只在一念之間……”

那人沒有出聲,也沒有回過頭,北堂戎渡走過去,從身後抱住了對方,許久許久,他輕輕說道:“二郎,你在逃麽?逃避我。”男人似乎動了動,終於出聲,言語之間威嚴不改:“……朕為何要逃。”

北堂戎渡笑了,他捉住情人的手,緊緊握住,仿佛定下了某種契約,男人頓了片刻,然後緩緩轉過身來。

-------------------------------------------------------------------------------

《國朝本紀》

……正極元年,魏楚帝即位,太上皇移居永仙宮,帝事上皇甚孝,起居坐臥不離,正極四年,修東陵,歷時三載,畢,帝曰:朕他日與上皇共崩,可一同移入此陵。時衛王在側,年少爛漫,言語不忌,牽袖奇曰:大兄非神算子,豈知日後竟與父皇同止乎?況不曾聞有二帝共陵之事。帝笑而不語。

--正文完

(很多事情會在後面的番外交代~)

番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