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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大幕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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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大幕已開

北堂戎渡用指頭敲打著冰冷的黃金扶手,冰冷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篤定,緩緩說道:“你們不必擔心這個問題,孤已經做了準備,父皇他……孤自有主意,若非是有了萬全之策,孤又豈是莽撞之人?”他說這話的時候,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輕輕抿了抿嘴唇,似乎掩飾不住內心的某種情緒,但臉上卻依然保持著平和的神情,然而越是如此,這種有些怪異的對比也就越發令人覺得心中微微一凜,殷知白心念頓時一轉,似乎猜到了幾分,一時深鎖的眉頭緩緩舒開,便有些如釋重負地微微頷首,當下便是果決地道:“既然如此,卻是解決了一個大問題……倒是臣擔心得多餘了。”北堂戎渡輕輕呼出一口氣,從禦座間站起身來,他負手而立,在殿中踱著步:“無妨,你的顧慮孤都清楚,孤知道,雖然孤手裏有人,不過若是真說起來的話,軍中也有不少人是跟著父皇走的,畢竟那大多都是當初無遮堡裏出來的,是堡裏的老人,只要父皇他得以脫身,就能夠在短時間內將這些人迅速聚集起來,得到他們的大力支持。”

此時北堂戎渡說到這裏,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感慨,他只是忽然覺得自己哪裏仿佛有些怪異,一時淡淡地翹起紅色的唇角,帶些自嘲地道:“不過孤早已做了準備,孤這個做兒子的,從來就不是一個……嘿嘿!”他這一番話說得晦澀,很有點沒頭沒腦,讓人不太明白是什麽意思,然而殷知白卻好象是聽懂了這裏面所包含著的東西,英俊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異樣的神色,轉瞬即逝,先前隱隱擔憂的眼神也轉變成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慨嘆道:“殿下……”

北堂戎渡隨意地擺了擺手,在光滑的地面上踱了幾步,他的目光透過並不如何明亮的燭火,久久註視著殿外的夜幕,註視著夜幕下遠處看不清楚的殿宇,在一個人最本能的欲望和渴求面前,很多的事物都只能面對著要麽讓路,要麽就被碾壓成泥的處境,這些事物甚至包括了自己心中一直所珍惜的一些東西,這世上似乎總有著不可抗拒的命運,冥冥之中總有一只手在操縱著什麽,情感是醜惡的,欲望也同樣如此……北堂戎渡平靜地說道:“此次孤是志在必得,要麽勝,要麽敗!若是敗了,嘿嘿……那也只能算是孤的運道不好!若是事情成了,那麽……”北堂戎渡緩緩說著,神色莫測,那精致的臉龐上早已經蛻卻了少年時期的青澀,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變得成為了有些讓人更難猜測的深沈,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兩只蔚藍色的眼睛裏面有一瞬間閃現出的某種瘋狂之色,是殷知白所不太熟悉的,意義不明。忽然間,青年的臉色就微微潮紅起來,顯然有些激動,他略咳嗽了一下,道:“若是一旦事敗,至於自己,孤心中有數,最好是當個藩王就是了,體會一下富貴閑人的日子,最壞就是廢為庶人,被圈禁……父皇他,不會真的要孤的性命,但是你們……”北堂戎渡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雙頰通紅,好在很快他就止了咳,從懷中摸出一幅雪白的錦帕擦了擦嘴,這才有些漫不經心地看向殷知白二人,用十分平淡的口吻說道:“但是你們,卻不會有這麽幸運,到那時候,所有跟孤站在一起的人都會受到連累,當然也包括你們的身家前程,甚至性命,這是一定的。”

北堂戎渡說到這裏,藍色的眼眸幾不可覺地變得有些空洞,也有些惘然,他似乎是在喃喃問著自己什麽,但很快他就有點自嘲地一笑,搖了搖頭,卻聽殷知白道:“臣等既然早已歸附殿下,自然身家性命也早就和殿下聯系在了一起,殿下若進一步,諸人自然水漲船高,殿下若……嘿嘿!這世上又豈有不冒風險之事?”這種誅心的問話,若是換了別人,很可能不敢如實回答出來,但此時此刻,若是殷知白還不幹凈利落地把話翻開來說,那他也就不配被北堂戎渡看重,倚為臂膀,眼下殷知白看著北堂戎渡,面前這個青年比他父親北堂尊越更具有某種黑暗中的氣質,那個人會給人以沈重之感,而北堂戎渡則是壓抑得多,也更陰暗得多。

殷知白忽地灑然一笑,既而對著北堂戎渡微微一禮:“……自當年相識之際開始,臣對殿下就一直是很有信心的。”一旁谷刑亦沈聲道:“……此事教主已經通知屬下,一切只聽從爺的吩咐。”北堂戎渡淡淡微笑著一聲不吭,只是不斷地緩緩踱步,顯得心情很奇特,完全無法讓外人捉摸,此時殿中光線並不很亮,只是點了幾支蠟燭而已,燭焰一跳一跳地,幽幽散發著光和熱,殷知白卻忽然面上不無憂慮地道:“只是內衛禁軍等等,京中力量或許……對皇上一向忠心之人不在少數,先不必提就在京師外駐紮的六萬東營衛,哪怕就是在京師之中,也有超過三萬人的衛隊,只怕到時候也許會多有變故,超出掌控。”北堂戎渡聽了,臉上的神情回覆平靜,溫和地看向殷知白以及谷刑二人,微微一笑道:“這個麽,孤早有準備,倒是不必擔心什麽……你們只管放心,這些事情,都不成問題!鐘愈,既然來了,你便出來罷。”

話音未落,帷幕後的小室中似乎有什麽聲音響起,很快,一名身穿絳紅色絲織高領衣袍的青年就從陰影裏走了出來,此人頭發烏黑油亮,收攏在金冠裏,臉色肅穆,唯有在看向殿中的北堂戎渡時,眸中才閃現過一絲異樣的神采,殷知白乍一見了這人,眼神頓時一凝,片刻之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顯然是明白了什麽,道:“恭嘉侯?……原來如此。”說著,向著那人微微一笑,拱手道:“原來侯爺也是同道之人,既然這樣,那麽,事情就更穩妥許多了。”

來人正是鐘愈,他緩緩走了進來,見殷知白如此,亦拱手一笑,道:“侯爺客氣了。”殷知白心下暗暗驚詫於北堂戎渡竟是藏得這樣深,原來手裏還握著這麽一張底牌不曾掀出,直到最後時刻才顯露出來,連自己這樣的親信都懵然不知,這等隱忍之心,耐性之好,當真是……想到這裏,面上卻不露聲色,轉而向北堂戎渡道:“……臣原本還有些擔心,但如今看來,殿下早有打算,智珠已然在握了。”此時北堂戎渡聽著,忽然就笑了一下,他輕輕地彈動著修剪得極為精致的指甲,心神已經恢覆了往日裏的狀態,說道:“鐘愈執掌京中的禁軍,若不是有他在,孤也不會貿然行事。”北堂戎渡輕描淡寫地將這一番話說出口來,然後就走回了禦座前重新坐下,微微瞇起了眼睛,似乎連最後一點遲疑也再沒有了,他看向鐘愈等人,當下揚眉說道:“孤來告訴你們,這些事,不是孤坐在這裏隨便說說就成了的,到那時候……”

幽幽燭光中,北堂戎渡輕撫著黃金扶手,淡淡說道:“……不過也不必過於估計高了那些人,父皇手上確實有不少可用的棋子,可是你們卻不要忘了,那些人雖然忠心於父皇,但他們本身卻並不團結,各自之間有利益之爭,山頭林立,當然了,只要父皇在一日,就能死死彈壓著這些人,確實不難,不過,只要父皇一旦不在,他們又怎麽可能精誠合作?到時候即使有人打著勤王保駕的口號出兵,那也是各管各家,聚不到一起去,更何況必定還會有人舉棋不定,有人暗中觀望,到時候孤手中卻有牌,大局就算定下來了,沒人能翻出什麽浪花來。”

鐘愈忽然開口道:“……殿下所言極是,雖然如今手握兵權的將領多數忠於皇上,但皇上若是不能自己順利脫身,以勤王的名義召集軍隊,那麽相信不會有什麽冥頑不靈之人做出頭鳥,哪怕退一步來說,有人當真忠心耿耿到了這個地步,可對方能不能出面順利就把手中的兵力調集起來,這也是難說之事……畢竟大局若定,誰也不是強行犯險的鹵莽之輩,即使軍中再有威望的將領,莫非振臂一呼就能成事?到時候,京師就算是落入殿下的掌控之中了。”

“……更何況,殿下手中,還有屬下等人。”一直不言聲的谷刑也沈沈說道:“殿下多年以來悉心經營,雖不敢說勢力遍布大慶,但京中早已從半年前就已經陸續聚集好手,到如今已有八千人待命京師,只等殿下一聲令下,便會出手應付一切突發狀況,其餘分布在大慶各處的人手也都自有可靠之人坐鎮率領,若有地方武裝趁機生事,想要趁京師有變就渾水摸魚之事,即刻便可彈壓剿滅!其餘那些潛伏在帶兵鎮守各地的武將身邊的細作也都已經接到暗令,一旦目標有異心,有舉兵跡象,則立刻將目標控制起來,以確保軍心安穩,不至於生出變亂。”

“很好。”北堂戎渡忽然大笑起來,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右手用力地拍打了一下光滑的扶手,聲音幽幽傳出:“孤這麽多年以來,花費了這麽多的心血,怎麽會白費?到底在如今派上了用場!”其實北堂戎渡除了朝中勢力之外,手裏還攥著另一張牌,那是他這麽多年來苦心經營,耗費無數心力才組建出來的底牌,當年自從離開無遮堡之後,北堂戎渡就已經著手打造自己的勢力,如今經過這些年,再加上許昔嵋早已將摩月教在中原的人手全部交與他,到如今已發展成了一支龐大之極的力量,全部掌握在北堂戎渡的手中,不然北堂戎渡麾下的生意可以說是遍布天下,他要這麽多的錢做什麽?大部分就是為了供養著這些人!

當下君臣幾人在殿中又密談了許久,之後殷知白等人紛紛告退,自去緊鑼密鼓地籌備各自的分內之事,唯剩北堂戎渡獨自一人坐在殿中,閉目端坐著,意似假寐,但見燭火幽幽,將他的面容照得陰晴不定。忽地,一絲淡淡的香氣鉆入了鼻腔裏,北堂戎渡緩緩睜開雙眼,道:“……您是還想要勸我麽?但您前時分明已經表了態,會全力支持我這一次行動,不是麽。”

面前的女子長裙及地,儀態萬方,不是許昔嵋還會是誰?此時她柳眉微顰:“我只是覺得你未必一定要如此行事,畢竟那個位置終究會是你的,不過……”許昔嵋輕嘆一聲,朗然道:“不過我畢竟是你外祖母,戎渡,你要做的事情,無論是什麽,外祖母總是站在你這一邊的。”

北堂戎渡心中微微一暖,正欲說些什麽,許昔嵋卻已正色道:“那麽,一旦事成,你要怎麽處置北堂尊越?此人……”北堂戎渡一擡手,打斷了許昔嵋的話:“我已經有了打算,反正……終究是我對不住他就是了。”北堂戎渡說這話的時候仿佛有些很難察覺出來的艱難之意,雪白的雙頰也顫了顫,悲喜冷熱等等這些截然不同的覆雜情緒交織著,在那雙依舊清澈如春水的眼睛裏不斷地變幻--人在這世上是卑微的,渺小的,心底深處渴望著很多東西,然而卻往往只能安於自己的命運,每一個人都會有一場屬於自己的戰爭,很多人面對這些的時候會變得軟弱起來,想要逃避,甚至寄望於那不可知的未來,充滿僥幸心理,但一個人若是真的想要強大起來,想要掌握自己乃至其他人,卻始終只能靠自己,用行動去做出抉擇,不然就只配被命運擺布,而他北堂戎渡,自然不甘心如此,他要把握自己的人生,去把握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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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北堂戎渡早早便起來梳洗更衣,他一面一絲不茍地理好腰帶,一面對旁邊的翠屏道:“孤中午不回來了,廚下也不必整治東西了。”翠屏輕聲應下,一時北堂戎渡也不叫人備車駕,只自己一個人騎著馬輕輕快快地向著皇宮西大門而去,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裏已經有人在等著了,北堂尊越一人一馬靜靜地在一處僻靜的墻根下等待,此時空氣清洌,微風送爽,北堂戎渡在馬背上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只覺得心頭一陣清明,臉上便做出了燦爛的笑容來,雙腿輕輕一夾馬腹,便策馬快速奔了過去,笑道:“……等很久了?我可是來得遲了麽?”北堂尊越微微一笑,更添幾分魅力:“朕倒也是剛剛過來,你來的時間正好。”

“我也覺得應該沒遲到,今天起得很早呢。”北堂戎渡一勒馬,座下的白馬便在北堂尊越面前停下,他微翹著嘴角,唇線柔和,聲音也柔和得像是剛剛抽出嫩枝的春柳:“那就走罷,今日說好了陪你逛一天的。”北堂尊越一哂,掉轉馬頭道:“朕身上可是一兩銀子也沒帶。”北堂戎渡不防他忽然說出這麽一句話來,頓時愕然,隨即就哈哈笑道:“這倒不怕,今日我請客。”於是父子兩人便這麽一路說說笑笑出了城,和煦的風撲面而來,令人覺得十分愜意。

此時正是農忙之際,京師近郊的田地裏到處都可以看見忙碌的農人,兩人騎在馬上徐徐前行,似他父子二人這等身份,平時很少會出城,今天出來這麽走走看看,散散心,一路看著這一番忙碌而充實的場景,倒也心情愉快,開心得很了,因此雙方臉上都是一副閑閑自在的輕松模樣,其實這裏乃是北堂戎渡名下的莊子,一眼望去,滿眼都是良田,北堂戎渡看著農人們辛勤勞作,心裏也有些喜悅,看起來今年的收成應該不壞,北堂尊越與北堂戎渡兩人今日出來自然是易過容的,一個容貌平平,一個略清秀一些,打扮也只是普通的富貴人家公子模樣,來到這裏也並不怎麽惹人註意,此時陽光燦爛,白雲飄在天邊,北堂尊越的目光落在前方,只見土地開闊平坦,田野交錯,不時有農人牽著耕牛走過,倒是構成了一幅美麗的盛世畫卷,饒是他身為天子,平生不知道看過多少富貴奢靡之景,此刻也仍然不由得心曠神怡。

眼前不時可以看見一些鴨子和鵝搖搖擺擺地走過,北堂戎渡索性翻身下馬,與北堂尊越牽著馬徒步而行,一面說著話,北堂尊越閑閑走著,手裏拿著韁繩,滿臉愜意地笑道:“朕極少會來這種地方,偶爾來一次,倒也換換心情。”北堂戎渡搖著一把灑金扇子,白馬隨著他在後面亦步亦趨,聽了北堂尊越的話,便轉臉對著男人笑道:“……這還不好辦?你什麽時候想散散心了,那我就陪著你出宮,去哪裏走走都好。”說著,不知道忽然想到了什麽,眸色便幾不可覺地閃了閃,像是對著北堂尊越又像是對著自己說道:“我總是會陪著你的……”

北堂尊越卻是渾然不覺,一手拉住北堂戎渡柔軟的手掌,道:“出來這麽久了,眼看著就快到了中午,你餓不餓?”北堂戎渡聽了,便摸了摸肚子,哂然一笑:“……嗨,可不是麽!爹你要是不說的話,我還沒怎麽覺得呢,光顧著跟你出來玩了,一起說說笑笑的,都沒覺得餓,現在你這麽一提,這五臟廟裏就鬧饑荒了。”北堂尊越的大手在青年的頭頂摩挲了一下,就和小時候一樣,滿是慈愛之意,便笑著道:“那就找個地方歇一下罷,起碼給你填填肚子。”

兩人牽著馬沿著路慢慢走著,最後便在一處農家屋舍前停了下來,這戶人家看起來倒是比普通農戶要富裕一些,也幹凈許多,一時北堂戎渡掏了銀子,便暫時在這戶農家休息一下。

馬匹被牽去餵料,這家主人見上門的兩個陌生人雖然樣貌十分普通,但穿著打扮卻分明是富人家的公子哥兒,自然不敢稍有怠慢,忙忙騰出了一間最大最寬敞的屋子,請客人進去休息,北堂尊越與北堂戎渡進了裏間,屋中雖然擺設簡單,卻也還幹凈,一個八九歲模樣的男孩怯怯地送了兩杯茶進來,北堂戎渡隨手摸出一個小小的梅花銀錁子遞給他,男孩頓時睜大了眼睛,卻猶猶豫豫地不敢收,北堂戎渡見狀,不由得一笑,幹脆把銀錁子放到了男孩手裏,那孩子這才遲疑著收下,眼睛裏透出興奮的光彩,立時道謝,這才快快活活地小跑著出去了。

北堂尊越這時已經脫了靴子,穿著雪白的錦襪坐在炕上,見了這一幕便隨口笑道:“……你倒是夠大方的。”北堂戎渡也上了炕,聞言就微微一笑,說道:“我忽然想到,若是我當初生在這樣的人家,現在不知道會是什麽光景?或許也會早出晚歸地忙著地裏的活計,小的時候幫家裏放放牛,趕趕鴨子,打豬草,等大了就討一個健壯能幹活,裏裏外外都是一把好手的媳婦,生幾個兒女,一家人勤勤儉儉地過日子。”北堂尊越微微挑眉,輕笑道:“……怎麽忽然想到這些了?”北堂戎渡哂然一笑,將手裏的扇子放下,拿了茶喝了,這種人家的茶自然不會是什麽好物件,苦澀得很,但北堂戎渡倒也沒嫌棄,一氣喝了,這才含笑說道:“其實也沒什麽,只是覺得這世間之事果真是奇妙得緊,往往一個投胎,就決定了一輩子的路了。”

兩人慢慢說著話,很快就到了中午,主人送上飯食,此處畢竟是莊戶人家,父子二人倒也沒指望他們能張羅出什麽好菜,但等到東西上桌,才覺得也還不壞,那竹筷和陶碗雖然都是粗器,不過能看得出來都是全新的,並沒有用過,午飯是一碗老豆腐混合著醋醬油以及花椒油,又撒了點兒香菜末,散發著噴香的熱氣,旁邊是木耳和青菜炒的一盤面筋,兩個用刀切開的鹹鴨蛋,蛋白柔嫩,蛋黃油汪汪的,還燉了一只肥嫩嫩的小母雞,切了細細的蔥花灑在上面,另有熬白菜加肉丸子,並一碟醬蘿蔔,一甌白米飯,都放在炕桌上,雖然粗陋,但看起來倒是很勾人食欲,北堂尊越也知道這裏弄不出什麽好東西,見有這些送上來,也還滿意,便給北堂戎渡舀了一點雞湯拌在飯裏,道:“……吃罷,雖然比不了家裏,倒也可以將就了。”

北堂戎渡拿起筷子笑道:“這樣已經可以了,我沒那麽挑剔。”說著,父子二人便開始進食,這些菜肴雖然只是很平常的東西,做的也不精細,但烹飪得倒也勉強算是可口了,北堂戎渡用筷子扒著飯,吃得很是香甜,北堂尊越見他吃得香,面上便微微流露出一絲慈愛之色,撕下一只雞腿放進北堂戎渡碗裏,北堂戎渡擡頭一笑,也夾了一塊雞肉送過去:“……你也吃。”

直到夕陽西下,兩人才騎著馬不疾不徐地回到城中,一時到了皇宮西大門處,北堂戎渡對著北堂尊越笑道:“今日真的是快活得很。”北堂尊越撥轉馬頭,臉上露出柔和的笑意:“……朕亦然。”北堂戎渡燦爛一笑,向男人揮了揮手,這才一揚馬鞭,策馬飛快地消失在夕陽裏。

北堂戎渡回到東宮,轉眼間天就漸漸黑了下去,四處掛起了宮燈,北堂戎渡更衣既罷,偏殿中已有殷知白等心腹之人等待多時了,眾人密談一番之後,便乘著夜色悄然散去,各司其所,一時北堂戎渡端坐在禦座間,卻忽然開口對著那最後一個跨出殿門的男子說道:“……傾寒。”那人轉過身來,面色肅然,北堂戎渡微微翕動了一下嘴唇,卻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說些什麽,一時頓了頓,才沈聲道:“到了那天,若是有人趁亂做出什麽,恐怕也是個麻煩。”

北堂戎渡說著,神色也漸漸慎重了起來,繼續說道:“到時候父親他那邊並沒有應對之力,孤只怕萬一要是有什麽差池……宮外頭靠你坐鎮彈壓,任何人都可以格殺勿論,你雖然分不開身,但麾下要點出一支人馬來,去乾英宮將那裏圍住,控制局面,必須保證父親他的安全。

牧傾寒神色一動,眼神有些覆雜,既而微微頷首:“……我知道了。”北堂戎渡看著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只輕輕一擡手,示意對方可以離開了,直等到牧傾寒走後,北堂戎渡這才嘆了一口氣,回想當初,一時間卻是百感交集,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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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到了朝會前一晚,月掛當空,星子稀疏,時辰已經不早了,寢殿中只剩了兩盞宮燈,角落裏於是被扯出了大片的陰影,北堂尊越躺在榻上,周身隱隱有著酒氣,北堂戎渡坐在床前,腰間一只做工精致的香囊散發著幽然的香味,不露聲色地彌漫在空氣當中,北堂戎渡動手替男人將薄薄的被子掖好,溫言說道:“……時辰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你好好休息罷。”

北堂尊越看著青年,忽然擡手撫摩著對方的臉頰,低笑道:“……不如留下來陪朕?”北堂戎渡看到男人酒後溫柔的眼神,不知道為什麽,突然眼窩微微泛出了熱意,好象有些酸澀,他急忙暗暗控制住了自己,神色如常地微笑道:“不了,明天還上朝呢,我的朝服都在東宮……再說了,我今晚還有點事情要處理,總需回去才好,你休息罷。”北堂尊越聽了,便不堅持,北堂戎渡心中滋味難言,俯身在北堂尊越唇上輕輕一吻,這才起身放下帳子,出了乾英宮。

一夜無話,然而卻是噩夢連連,第二日北堂戎渡早早醒來,被宮人伺候著穿上朝服,一時他踏出寢宮,此刻天色大亮,東方朝陽升起,當下清風拂面,令人心曠神怡,然而北堂戎渡卻是站在殿外,默默不語,只覺得一切恍然如同一夢而已,待今日過後,很多事情就會改變,包括自己的命運,世間最高的權力就擺在眼前,人生至此,是否是莊周夢蝶?

一時北堂戎渡忽然輕輕笑了起來,迎著朝陽大步而行,一瞬間,整個大慶,整個天下,似乎俱已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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